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栏目主持:泥文
为“当下”赋义的人间悲喜剧
——评原创话剧剧本《一路青山》
黄桢
成稿于新中国成立75周年之际的话剧剧本《一路青山》可以称得上是一部献礼巨作,编剧黄波、陈国亮扎根历史,以三十余年的时间跨度赋予了剧本厚重的史诗气质。大幕未启,文字已氤氲出浓郁的情感因子,生离死别的悲戚,相逢团圆的欢欣,鲜活的人物形象在革命背景与烟火日常的张力间跃然眼前。故事围绕西南人民艺术剧院的发展铺陈开,1949年11月,重庆解放,以导演贺咚咚为代表,孩子剧团的文艺战士、上海的电影演员等来自各方的文艺骨干组成西南服务团扎根重庆,成立了大西南第一家人民自己的艺术剧院。通过书写贺咚咚一生对政治身份、职业身份和家庭身份的追寻,以及对严雪萍、郑海光、冯语晨、翟志勤等相关人物命运的描摹,剧本与“戏中戏”的《保尔·柯察金》相呼应,给出了作为革命者的新中国第一代戏剧人对“人的一生应该怎样度过”这一问题的答案。用贺导女儿陆亚的话来说,她的母亲“像是有一道迷人的光彩”。这样的“光彩”笼罩在剧中群像身上,让我们不禁追问,她/他们何以“迷人”?移开风起云涌的时代透镜,她/他们何以依旧“迷人”?或许,是因为在赤裸的消亡面前,她/他们尚存有借“僵局”一搏的勇毅,让每一个金色的“当下”都彰显出微弱而强大的生命力。
一、死亡袭扰的悲痛底色
《一路青山》是一部体量不小的作品,细细读来,似乎不是读者走进了剧本,而是其隐秘而磅礴的情感“肆无忌惮”地占据了读者的心智与身体。这场梦给人以强烈的真实感,一方面出于真实的历史背景带来的纪录色彩,四十年的时间跨度内,作品将自抗日战争以来重要历史事件和节点都纳入叙事背景中,以人物命运照见时代洪流。更重要的是,作品虚构性秩序与现实生活秩序保持一致,剧本并非进行一般情节剧式叙事,即从抗战之苦到团圆之乐,而是镜像呈现着悲喜交加的生活原貌。
还有什么比死亡更加真实的呢?人的一生究其根本是与死亡的博弈,若将寿终正寝视为难得的“喜丧”,那遽然的死亡则具有普遍的悲剧性质,给人以森然的真实感。炮火纷飞的年代,人们的脑袋总是别在裤腰带上的,死亡已经为故事基底晕染了变黑的血色。也许就像海德格尔所说,“对每一个此在本身始终秘而不宣的死亡,发生在他人身上,却愈发触人心弦。”难以预料的死亡在故事中频频发生,寥寥几行文字宣告了一个个来不及哀悼的人生的终结,给人留下挥之不去的钝痛感。
与严雪萍一同等来解放号角的郑海光,在秀山征粮缴匪中壮烈牺牲,留下了受尽折磨的骸骨,和没来得及寄出的情书。与冯语晨一起走过艰难岁月的翟志勤,在林场的泥石流中埋下忠骨,川南的树苗已郁郁葱葱,冬妮娅的保尔却再不见影踪。还有那小小的陆非,死神也并未恩予痴盼的孩子稍作弥留,等一等匆匆赶回来的母亲。《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中保尔一句名言广为流传:
人最宝贵的是生命,生命对于每个人只有一次。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当他回首往事时,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因碌碌无为而羞耻;这样,在临终的时候,他能够说:我的整个生命和全部精力,都已经献给了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为人类的解放而斗争。
人们往往为“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而激情澎湃,而将生命的磨损遮掩,以为人终将一“死”,不过一“死”。于是牺牲变得理所当然,坚韧和乐观变得残酷和麻木。所幸,剧本中的死亡是有痛感的,它不是战争、天灾、疾病的副产品,而是真实可触的状况,是滚烫肉身的消殒。作为读者,我们得以与众同悲,因为生命真实的磨损及其所带来的离别苦痛,是我们走不出的硝烟。
二、建构“僵局”的反抗勇力
既在焦土,何必远行?于是更多人有意识或无意识地捂住耳朵,蒙上双眼,背起了所谓“规则”的缰绳。在诸众低头向前时,总有人冒着风险止步抬头,人们说,那是“天空和大地的儿女”。剧本以相当的笔墨勾勒了一个不完美的“迷人”女性,即文艺大队仰仗的导演贺咚咚。她性子直率,甚至有点火急火燎,不拘小节,甚至有点毛毛躁躁,在陆亚眼中,严雪萍更像“妈妈”,老贺像个一起干革命的战友和同事!贺咚咚的命运沉浮是剧本的主线叙事,她的经历节点基本对应历史的转折点。作品巧妙的地方在于,看似贺咚咚的人生被变动不居的历史推动,实际上,在每一个具体的“当下”中,贺咚咚都在所谓的“正常”流程内勇敢地建构着“僵局”。
1953年,刚成立的西南人民艺术剧院为首届西南地区话剧汇演编排《保尔·柯察金》,这是陈锡联司令员让秘书专门从北京带回来的剧目,剧院上下都很重视。而当严雪萍因为海光的牺牲状态不好时,贺咚咚顶着压力毅然放弃参加汇演,因为她要对演员负责,也要对艺术质量负责,她非常清楚,“这里不是战场,而是剧场——光凭热情和勇气是不够的!”。1964年,她拒绝了赵飞扬提出为她拖延下放时间,安排第二次《保尔·柯察金》剧目彩排事宜的建议,利落地离开了承载她梦想和心血的剧院和舞台。
我们有句挂在嘴边的俗语,叫“活在当下”,总以为其意义不言自明,而仔细想来,何以为“当下”?又如何能称为在“当下”的“活”?实际上是并不清楚的。建构“僵局”是对流俗时间的抗阻运动,美国文化理论家劳伦·贝兰特用“僵局”来指涉“某种延迟的空间”,“僵局”为建构者“提供了一种处在这世界上的位置感”。“当下”不是“持续的过去和沉重的未来之间理所当然的休息站”,“活在当下”需要清醒的认知和决然的勇气。每一次“僵局”都被贺咚咚定义为自己的领域,她在无尽的黑暗中倔强地秉着微弱的烛火,坚守着对党的誓言,对事业的热情,对家人的思念。作品对贺咚咚的塑造不可谓不成功,中国戏剧文学学会副会长、中国歌剧舞剧院国家一级编剧董妮称赞,贺咚咚这个人物打造好了,可以成为戏剧史上的“这一个”。
三、赋义“当下”的乐观主义
建构“僵局”和坚守领域都需要某种精神原力,《一路青山》厚重的史诗品格和血色的时代背景没有遏制作品中喷涌而出的生命力。郑海光留在秀山要为剿匪卖一把子力气的时候,翟志勤申请调往川南林场的时候,严雪萍踏出封建家庭在舞台上挥洒汗水的时候,贺咚咚在芭蕉湖渔场仍在坚持写导演笔记的时候,心里大抵都是明媚而坚定的。因为坚信自己走在正确的道路上,所以可以忍受底色悲痛的生活,我们称之为人类的乐观主义精神。
贝兰特曾犀利地指出了英雄式乐观主义的残酷性,它让人为了遥不可及的目标而忽略生命的损耗。的确,如果只以结果论,那么剧中人物的追寻似乎毫无意义,贺咚咚仍然不是一个党员,屡屡传来的是革命者的死讯。高举信仰旗帜的战士们没能看到理想中的大好山河,也弥补不了漫漫岁月中苦苦等候的家人。这是否与“活在当下”是相悖的?剧中人赤城的无悔与坦然给出了否定的答案,并将我们对于“意义”的叩问重新定位于追寻的过程。对理想和信仰的依恋回馈给她的信徒以强大的归属感和安全感,在每一个历史性当下都稳稳地托住了步履蹒跚的勇士。她将一个人的脉搏与千万人相连,给个体生命赋予民族梦的外观,使其得以在精神上超越不可逆的死亡威胁。
宏大的乐观主义不足以赋予具体的“当下”,作品中充盈的轻快的生活小调构成了乐观主义的生活面向。剧本始末穿插了不少恰到好处的“笑料”,除了小聋子这个“丑角”的行为和言语,还有诸多喜剧性日常。如文艺大队行军中,“冯语晨将背包向后一甩,连人带包摔在地上,大家笑成一片”,还有粗线条的贺咚咚给孩子们做四川凉面,在芭蕉岛毛手毛脚地给陆亚烫脚暖身子,以及不同场次里夹杂着各类方言的家长里短的对话,都营造着亲切可爱的日常生活氛围。这些生活琐事不仅调节着叙事节奏,也成为“会呼吸的僵局”,它们不是为了让英模更加“真实”而设置的,而体现着生活本身的流动感。正是这些谈笑帮助身处乱世的人们抵御着生命的磨损带来的悲痛,与信仰一同蓄积着活着与更好地活着的勇气和力量。
国人的“历史性当下”总带一些苦中作乐的意味,正如傅瑾先生所言,我们的文艺作品是没有如西方纯粹的悲剧和喜剧的。因此,悲喜剧成为切近现实生活的主要体裁。如果说剧中人以真实的悲喜之情具身体察“当下”,那么对于读者,这一出悲喜剧则同样赋予了我们的“当下”。读至终章,再回头望,一如翟志勤最后留下的箴言,“莫问华簪发已斑,归心满目是青山”,何以栖居世间的禅机正藏于剧目之名,人的一生不该是终见青山,而是“一路青山”,只此这般,当我回首往事时,才能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因碌碌无为而羞耻。
《一路青山》有如一位嶙峋的老者,亲切地谈笑着身上的伤疤,不以其为苦痛,不以其为功勋,只娓娓道来昨日的絮语。记得四方田犬彦在《摩灭之赋》中提到现代人的“虚薄”,人们与世界擦肩而过,看不清他者的脸,也看不见自己的心,情感成了最无用却最迫切需求的东西。如此,我们该感谢尚存有这样用心的作品,让匆匆流淌的时间在笑泪中慢将下来。我们也期待着这位老者有一日走上舞台,在光影交错中还原这段汹涌而真实的岁月。

2022年4月,编剧与曹明舒、闫彬、王建武等健在的西南服务团老艺术家交流沟通史实和剧本创作
作者简介
黄桢,西南大学文学院文艺学博士研究生。
(供图:重庆市戏剧家协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