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为顺应新大众文艺蓬勃发展趋势,推动文艺评论从“小众圈层”走向“大众参与”,《重庆文艺》杂志特开辟“大众评论”栏目,打造快速响应、大众主导、观点鲜活的轻量化评论阵地。本栏目将以灵活快捷的形式,刊发短小精悍的评论,聚焦文艺热点作品和现象,关注新人新作,尤其是“文艺两新”的创作成果和实践动态,助力重庆文艺生态建设,推动文艺作品与评论长效健康发展。
栏目主持:泥文
于克制中迸发张力
——读王老莽的诗
胥淋译
我一直认为,任何作品无论是小说、散文还是诗歌都是作者的一个侧影,映射出作者本人的个性、喜好、观点,甚至能窥探出作者的思想维度和精神故乡。认识王老莽多年了,作为重庆本土颇具辨识度的诗人,他个性随性洒脱、热情豪放,保持着文人的不羁和一针见血的锐利。他的作品无一不印证他的个性特点。他的诗歌大胆、真诚,极具感染力,他十分善于在日常生活的细碎琐事中挖掘诗意,从细微的角度出发,通过朴素的文字,以简单的叙事,呈现他鲜活的体验和个性的思考。他的视角独特甚至刁钻,对比手法运用灵活,代入感强,能让读者在戏谑反叛中体味到人间事无情漠视的刺痛。他身体力行地以文字的尖刀去剖析生活和生命,展现出他强大的精神力量。
一
一代人有一代人写诗的方法和论调。尤其是当代,现代诗歌百花齐放,每个诗人心中对好诗的评判都心存不同的标准。语言是诗歌最重要的表现形式。有的人认为现代诗语言一定是节制的,为了追求极简的效果,去繁就简,大刀阔斧地删除了表现作者本意的词语。有的人为了追求表达的准确性,必须像绣娘一样针针精准,以致诗歌一字一句都散发出刀斧的痕迹,上下都体现出“刻意”的味道,这都是诗歌创作中用力过猛的表现。我觉得,真正的好诗一定是能打动人心,能引起读者共鸣的。好诗的语言一定是轻盈、敞亮、没有强制感的,能用最简单朴素的文字,准确表达出作者的情感、态度和认知。而王老莽做到了这一点,他的诗清澈但不肤浅,在玩世不恭中透出洞悉之态,因此张力十足。《一只猫,加深了我与世界的隔阂》整首诗始终保持着平静的语调:
整个行走的过程,我都在履行
一具行尸走肉的职责。
我甚至都没记住这座山的名字。
我甚至十分享受并安于这种
没心没肺地沦陷。我甚至怀疑,
人世间所有的感动,都经不起推敲。
我甚至觉得那些在深山里发呆的石头,
更精于算法。我甚至为曾经
那一场旷世之恋感到羞耻。我甚至庆幸
海誓山盟之后惊心动魄的彼此的背叛。
至此,我笃信我已接近确凿的真相。
倘若不是那只流浪山中的奶牛猫
径直走向我,用它悲伤的头颅,
砥砺我静若止水的,只有我自己知道
仍然残留着感动的胸口,倘若
不是我的些微的感动,正趋于复苏,
它却趁人不备,用锋利的爪子,
挠伤了一个给予它怜爱的善良的女人。
一只猫,突然加深了我与世界的隔阂。
这世界有那么多人,而在那一天,
只有一个人,用异样的目光,
看了我一眼。
整首诗没有激烈的控诉,没有悲戚的哀叹,甚至连 “庆幸背叛”“感到羞耻” 这样的极端情绪,都用平淡的语气说出,诗人摒弃了所有冗余的修饰词,只选最具质感、最能承载情绪的词语。这种平静,是诗歌语言最核心的魅力,让每个词都像一颗钉子,牢牢钉住诗歌的情感内核。
诗人开篇语言就直击人心:“整个行走的过程,我都在履行 / 一具行尸走肉的职责。”众所周知,“履行”强调基于承诺、职责或规定而主动付诸实践,核心在于“践行约定或分内之事”。“行尸走肉”形容人在巨大打击或迷茫中,精神麻木、失去生活目标的状态。诗人出彩的语言搭配,以近乎自弃的姿态,宣告主体与外部世界的割裂,开篇便构建了一个极致虚无的精神场域,引人入胜地吸引着读者去探寻事件的缘由,是什么原因导致要“履行一具行尸走肉的职责”?接下来,作者写道“我甚至觉得那些在深山里发呆的石头,更精于算法”。石头是自然、沉默、非理性的存在,它们静静见证岁月的流逝,以沉默面对岁月变迁。诗人通过“发呆”“算法”等词语,赋予石头拟人化的描写,猝然将石头提升至“计算者”地位,赋予石头更深的含义。常言道,“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陆游曾言“石不能言最可人”,相比人类易变的情感承诺,石头的沉默内敛、质朴本真的特质尤为可贵,它胜过一切巧言令色和浮华张扬。这就是王老莽诗歌语言的高妙之处,准确性决定了整个诗歌的基调,他用简单朴实的词汇,加以创新巧妙地搭配,让诗歌语言极具爆破力,实现了意象的拓展。从简单的心理活动和诗人的感触,升华到对人性和自然的思辨;从简单的生活细节上升到哲学的问题——“石头算法”实质是对当代生存境遇的精准隐喻。
二
如果语言是诗歌的表现形式,那么写作技巧就是诗歌的骨骼。它能让语言更有血有肉,呈现出鲜活且丰盈的状态。我想任何一个优秀的诗人,在创作时都应该是技巧娴熟的。好多现代诗歌存在“修辞”过剩的问题,譬如有些诗人喜欢通过某些虚拟来引喻延伸观点,或是喜欢使用生僻的字眼来故作高深,通篇看不懂诗人到底要表达什么,存在故弄玄虚、粉饰浅薄的嫌疑。有的喜欢引经据典或是讲道理来印证自己的想法,这更像是一种教化,让别人赞同自己,其实诗人本身是自卑的。真正的好诗,无须过多强调自身,读者会深陷其中,无形中与诗人达成共鸣。无疑,王老莽就是一个成熟且技巧高深的诗人。他通过对生活的观察、体验完成了对人生的思考。
从古至今,以花为媒的诗歌不胜其数。但是多数写花的诗,都止于赞赏、抒情。王老莽的《幸而有那一转念》,以嫁接月季为核心意象,反思自己追逐表象、忽略本质,认知浅薄的问题。全程借物说理,不是空洞说教,而是自我剖析,以自我对话式的结构,将日常观察提升至哲学层面,探讨“自然”与“人为”的边界,从而让诗歌有了精神厚度。
我家小院蔷薇嫁接的月季
开的开花,打的打苞。这方寸之域
蓦然之间,似乎就阔了起来
平添一层小隐于市的繁华
似是而非的底气,以及某种情绪
蠢蠢欲动,使我急于表达
转念一想,这世间但凡属于
嫁接的东西,都只能算作一种寄生
或者另一种形式的抄袭。对这种
配不上生根发芽的事物,我竟
如此这般沾沾自喜,幸而
有那一转念,才让我幡然惊觉
面对这世间,那些深固难徙
的事物,我是何等肤浅
他的视角独到,善于从细微切入,直面那些日常的,被人忽略的人间事。他借助于微物,又不局限于微物,总是能从所观察的事物中移开并延伸,将你引向深广之地。他以朴素的语言,捕捉“疼痛的细节”,透露出对人性、人生的哲思,表达了诗人最纯粹、真诚的情感。
在其诗《时间终将在时间上死去》中,跳出传统诗歌的抒情框架,以冷静的旁观者视角,解构规则、人性、情爱与生存,从平和辨析到淡淡失望,再到尖锐讽刺,最后归于平静的宿命感,最终落脚于“时间自我消亡”的终极宿命。
开篇“让结束,适当地高于开始 / 虽然不太符合公平竞争的原则 / 但显然符合人类情感的需求”,指出人性本能偏爱结局、执念落幕,用悖论撕开规则与人心的割裂。“在深渊的底部凿一个洞 / 漏掉一些黑暗…… 显然属于天方夜谭”,点出人渴望摆脱黑暗,却无力对抗本质困境、理想与现实的永恒矛盾。他以反问提出问题,“在屋檐下低头 / 这与从别人的裤裆下 / 钻过去又有什么不同?”把评判权抛给读者,克制又尖锐,直指问题本身。最后以“他们也只是时间的一部分/时间,终将在时间上死去”强有力的结尾,指出万物最终都被统摄于“时间”之下,万物皆是“时间的一部分”。
他的写作技法在于,用生活化意象承载哲学思想,意象层层收束,节奏张力拉满,带来强有力的冲击感,这样的写法让读者在文字地震的震颤中感受到力量,深刻且钝痛,让读者有了更多更深的想象和感触,让批判和思考更客观、更有力量。
三
我一直认为诗歌的内核和议论文的论点有异曲同工之处。它是诗歌的核心,来源于作者创作的本意,可能是某种观点、某种感悟,也可能是一种回忆。这和作者的阅历、性格、内涵甚至信仰、学识等方面都有关。因此,诗人创作的风格有的内敛,有的理性,有的朴素,有的充满智慧,有的具有佛性。无论是哪种风格,毫无例外地,一个成熟的诗人在创作的时候,不会有太多矫饰成分,他们更善于从细节入手,从生活着手,一事一物都充盈着真正接地及物的情感体验,他们的笔触是真切、平实的,不会存在宏大叙事或是无病呻吟的情况。因为,优秀的诗人就是善于阅读岁月的人。“阅读”岁月的人,就会从诗性的角度,去发现更多高于生活自身的部分。王老莽无疑是一个优秀的诗人,他的诗就是他对生活的理解,对岁月的尊重。他更是智慧的,能以小见大、一针见血地捡拾起生活的沉重,把虚虚实实又欲言又止的部分,摆在读者面前,启发读者对人性和社会的思考。所以,他的诗是清晰且有力量的,显示出一种坚实与幽深的意境。
《雪在燃》,王老莽以写雪为媒介,以概念化的幻境呈现“母亲”的形象,层层递进引出自己对母亲的思念。在岁月中行走的人,自己的故乡后来就会成为一个点,母亲在的地方,才是真正的故乡。“雪在燃。在大寒里燃 / 故乡,被雪的灰烬掩埋 / 脚印被脚印踩伤 / 我向无路可逃里逃”。大寒是二十四节气的终点,是“寒之极”,更是一个慎终追远、修坟祭祖的特殊时节。开篇“雪在燃。在大寒里燃”8个字,不仅让读者看到银装素裹的世界,更会深刻地联想到亲人离世时素车白马的情景以及悲痛、无助、茫然的心情。读者因而对作者“向无路可逃里逃”感同身受,进而感受到故乡荒芜、记忆蒙尘、往事消逝的苍凉。
“母亲,走在自己的背影里 / 我喊她,她不回头 / 背影走成一个黑点,消逝 / 一点不像我的童年”。作者不解释、不抒情,以描述事实的写法,只定格一个永恒远去的背影,留下开放式怅惘,余味悠长。让读者体味到,背影远去,不仅是亲人渐行渐远,更是童年时光、旧日故乡彻底消逝,乡愁里叠加了岁月不可逆的怅惘,更是对故乡的渴念,对母亲记忆的渴念。“大寒里的背影 / 没有转身!”让本首诗情绪拉满,“痛”感加深,看似写雪,更是呈现伤口无法愈合的真相:雪在燃,是久远梦里的一次落花,是对母亲的深切怀念;是扯散的棉絮,是无法相聚的遗憾和沉痛。
王老莽的诗歌具有饱满的生命力,他很善于通过一些细节描写来表达自己真实的情感。其诗《擦鞋的老妪》,以日常擦鞋场景切入。“她灰白的头顶,略低于我的俯视 / 我想退缩”,从发现擦鞋人是老妪时意外且错愕的瞬间,到被迫接受服务的窘迫,“她已将鞋刷置于我的鞋面 / 犹如刀架在脖子上 / 我足底发虚,悬空”,让读者感受到了老者劳作时内心的刺痛——这把“刀”,从来不是外物的胁迫,而是良知生出的枷锁。“她用左手扶住我的鞋帮 / 右手,开始来回擦拭 / 她擦得很慢,很吃力 / 像个笨拙的钳工 / 用锉刀锉我的良心 / 她手背的老人斑 / 像是锉刀上落下的铁屑”,后面通过对老者擦鞋动作的具体描述,将一次普通的消费行为,转化为对尊严、辛劳、自我审视的深度思考:铁屑是劳作留下的痕迹,老人斑则是岁月与生计刻在躯体上的印记。一粒粒斑驳的斑点,是半生辛劳的沉淀。这样思考,瞬间提升了整首诗的意境,便能让读者与诗人一起感受到不安与愧疚。这推己及人的温情,是对世间所有老者的体恤与敬重,暗合“老吾老,以及人之老”的人本底色。
王老莽无疑是一个真诚的诗人,他的诗歌体现出强而有力的生命感和大爱无疆的情怀。从他的诗歌当中我们可以看到,真正的好诗,不必声嘶力竭,只需于克制中精准一击,就能将人间温情和生命共情进行最深刻、最本真的表达。
作者简介
胥淋译,笔名,林一。重庆市城口县作家协会会员、城口县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曾多次在《重庆晨报》《中国诗人》《作家地带》《大巴山文艺》《三峡讲刊》《酉水》等刊物上发表作品。
附王老莽诗歌:
一只猫,加深了我与世界的隔阂
整个行走的过程,我都在履行
一具行尸走肉的职责。
我甚至都没记住这座山的名字。
我甚至十分享受并安于这种
没心没肺的沦陷。我甚至怀疑,
人世间所有的感动,都经不起推敲。
我甚至觉得那些在深山里发呆的石头,
更精于算法。我甚至为曾经
那一场旷世之恋感到羞耻。我甚至庆幸
海誓山盟之后惊心动魄的彼此的背叛。
至此,我笃信我已接近确凿的真相。
倘若不是那只流浪山中的奶牛猫
径直走向我,用它悲伤的头颅,
砥砺我静若止水的,只有我自己知道
仍然残留着感动的胸口,倘若
不是我的些微的感动,正趋于复苏,
它却趁人不备,用锋利的爪子,
挠伤了一个给予它怜爱的善良的女人。
一只猫,突然加深了我与世界的隔阂。
这世界有那么多人,而在那一天,
只有一个人,用异样的目光,
看了我一眼。
幸而有那一转念
我家小院蔷薇嫁接的月季
开的开花,打的打苞。这方寸之域
蓦然之间,似乎就阔了起来
平添一层小隐于市的繁华
似是而非的底气,以及某种情绪
蠢蠢欲动,使我急于表达
转念一想,这世间但凡属于
嫁接的东西,都只能算作一种寄生
或者另一种形式的抄袭。对这种
配不上生根发芽的事物,我竟
如此这般沾沾自喜,幸而
有那一转念,才让我幡然惊觉
面对这世间,那些深固难徙
的事物,我是何等肤浅
时间终将在时间上死去
让结束适当地高于开始
虽然不太符合公平竞争的原则
但显然符合人类情感的需求
在深渊的底部凿一个洞
漏掉一些黑暗,尽管符合
人类情感的需求,但显然属于
天方夜谭。这也不是一个
值得费心去探讨的哲学问题
我看惯了被否定之否定的事物
却很难看到等于肯定的事情
我不相信爱情,是因为
爱情从来都没让我相信过
只看见一个游戏接着一个的游戏
和新的游戏在旧游戏的原地,上架
低于悲伤的,一定是悲伤的休止符
低于欢愉的,一定是欢愉的安全阀
而那些高于屋檐的头颅,必将
在屋檐下低头。这与从别人的裤裆下
钻过去又有什么不同?生活的平地
与诗歌的悬崖并存,即为得势
而大多的得势者,他们并不安于现状
顺势而为。他们也只是时间的一部分
时间,终将在时间上死去
雪在燃
雪在燃。在大寒里燃
故乡,被雪的灰烬掩埋
脚印被脚印踩伤
我向无路可逃里逃
炊烟,奄奄一息
挣扎着向天空呼救
山蜡梅长满冻疮,呼吸
急促。它还活着
母亲,走在自己的背影里
我喊她,她不回头
背影走成一个黑点,消逝
一点不像我的童年
我被自己的喊声喊醒
我掐了一下合谷穴,疼
证明我也活着,证明
大寒里的那个背影
不会转身
擦鞋的老妪
我落座后才发现
给我擦鞋的是个老妪
她灰白的头顶,略低于
我的俯视,我想退缩
她已将鞋刷置于我的鞋面
如同刀架在脖子上
我足㡳发虚,悬空
她用左手扶住我的鞋帮
右手,开始来回擦拭
她擦得很慢,很吃力
像个笨拙的钳工,用锉刀
锉我的良心,她手背的老人斑
像是锉刀上
落下的
铁屑
王老莽
王老莽,本名王毅。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音乐家协会会员,重庆市作家协会全委、重庆新诗学会常务副会长。在《诗刊》《中国作家》《星星》《诗选刊》《扬子江诗刊》《诗潮》《诗林》《诗歌月刊》《红岩》《草堂》《鸭绿江》《鹿鸣》《橄榄绿》《中国诗歌》等刊物发表过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