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栏目主持：泥文
一曲《杨柳叶儿细》道尽巫山风情
向昌跃
长江万里，最美在峡江；峡江万般风情，尽藏巫山民间歌声。千百年来，巫山山水孕育了独属于三峡腹地的乡土歌谣。它们不靠典籍传世，不借舞台扬名，只伴着晨雾暮雨、江涛渔火，在田埂渡口、村舍山林间代代传唱，成为三峡文脉最鲜活、最温润的声音底色。
2016年盛夏，我行走于重庆市巫山县长江南岸的山野。酷暑笼罩连绵山峦，江水滔滔，林木苍苍。正是在这份朴素纯粹的乡土环境中，我从本地民间艺人谭四雅、尚琼两位村民口中，采撷到一支从未见诸史料、未被历代音乐典籍收录、濒临湮灭的原生山野小调——《杨柳叶儿细》。
这支小调，是真正意义上的三峡民间“孤本之声”。歌词由巫山县文联原主席赵宁章先生收集、梳理与润色，原汁原味留存乡土本真；整首曲调由我现场采录、精准记谱、原声整理。民间歌谣在口耳相传中，常会随时代流转、人口迁徙产生词句流变与唱腔微调。我们在整理修缮过程中，始终坚守“守真不造作、留韵不雕琢”的原则，最大限度保留原生唱腔的山野气息、乡土语感与峡江韵味，仅对个别口语讹变、语序错乱的词句进行规整优化，让这支隐匿乡野、濒临消散的古老小调，得以完整、纯粹、规整地留存于世，为三峡民间音乐增补珍贵的原生遗存。
“杨柳叶儿细，花开往下滴。”两句简单质朴的起腔，无华丽辞藻、无繁复编排，却自带峡江山水的清灵气韵。旋律缓缓舒展、悠悠流淌，宛若巫山晨间漫卷山峦的云雾，轻柔缱绻、绵长悠远，瞬间将听者带入三峡腹心山水相依、诗意氤氲的山水意境。作为极具地域代表性的巫山原生民间小调，《杨柳叶儿细》以婉转细腻的行腔、质朴真挚的词句、温润含蓄的曲风，淋漓尽致勾勒出巫山的山水之美、民俗之韵、人情之暖，是三峡乡土音乐中质朴动人、意蕴深厚的精品佳作。
从旋律艺术特质来看，《杨柳叶儿细》完整承袭了巫山本土民歌的典型气质。全曲采用纯粹的单声部线性旋律，线条流畅舒展、起伏平缓，无复杂编曲技法，节奏松弛自然、疏密得当，契合山野歌谣随性吟唱、随心抒怀的原生特质。乐曲以商音起调，行腔中羽音反复回旋、频繁润腔，构成旋律核心骨架，赋予曲调温柔婉转、余韵绵长的听感；全曲最终收束于徵音，曲风沉稳温润、归韵端正。该曲记谱为1=G，属G宫系统五声D徵调式，是渝东北三峡片区山野山歌极具代表性的调式形态。
深耕三峡民间音乐田野采风四十余年，我总结出巫山山歌独有的行腔规律：乐句中段常以羽音作半终止停顿，形成婉转留白，增强旋律抒情张力，而全曲核心主音、稳定音、终止音始终归于徵音。这种“羽润其腔、徵定其调”的独特唱腔，是巫山大江大水滋养出的专属音乐语言，区别于川东其他区域民歌风格，温柔中藏厚重，清丽里含苍茫。
全曲以商、羽二音构建旋律主体，音色柔和内敛、情感含蓄深沉，不张扬、不刻意，却声声入心、句句共情。曲风兼得江南小调的清丽灵动与三峡山水的质朴苍茫，如同萦绕峡江的云雾江风，清雅朦胧、悠悠不绝，形成独树一帜的峡江音乐气质。
一、原始采集歌词（谭四雅、尚琼演唱版）
杨柳叶儿细，花开往下的，世上也没有，没有你如意；
姐儿生得白，竹眼眼睛斜，斜也没斜到，耽过几个月；
姐儿十五六，就去看人户，人户看得好，打发九百六；
姐儿十七八，蓄的双辫搭，辫搭蓄得好，爱上柳冤家；
门前一条沟，鱼儿水中游，水中成双影，坎上人回头；
门前一条堰，堰里水满舷，麻雀来洗澡，喜鹊来闹年；
门前一个坪，苞谷像竹林，苞谷烤美酒，美酒醉佳人；
门前一林竹，风吹二面扑，今年办喜事，明年娃娃哭。
二、整理演唱版歌词
杨柳叶儿细 花开往下滴 世上再没有 比你更如意
姐儿生得白 哥哥眼睛斜 斜也没斜到 耽搁几个月
姐儿十五六 就去看人户 人户看得好 打发九百六
姐儿十七八 蓄的双辫搭 辫搭蓄得好 爱上柳冤家
门前一道沟 鱼儿水里游 水中成双影 坎上人回头
门前一条堰 堰里水满舷 阳雀来点水 喜鹊来闹年
门前一个坪 苞谷像竹林 苞谷烤美酒 美酒醉佳人
门前一林竹 风吹二面扑 今年办喜事 明年娃娃哭
从歌曲体裁与结构来看，《杨柳叶儿细》共八段歌词，通篇一调反复、多词循环，是中国民歌典型的分节歌结构，也属于三峡地区经典的四句体山野山歌。作品句式规整、音节顺口、韵律自然，语言通俗质朴、朗朗上口，适配山野劳作、行路闲谈的即兴传唱，这也是三峡民间歌谣跨越世代、口传不息的根本原因。
通读歌词全篇，满眼皆是鲜活浓郁的峡江乡土烟火。作品以白描手法铺陈笔墨，不堆砌辞藻、不刻意煽情，将巫山草木风物、溪堰田园、稼穑物产、婚嫁民俗与青年情愫尽数收纳。少女朦胧的爱慕、山野灵动的生灵、乡村质朴的劳作、民间喜乐的婚俗，句句是乡土实景，声声是百姓真情，真实留存了巫山人民的生活风貌与乡土情愫。
巫山地处三峡腹心，是夔门文化、巴土文化、峡江山水文化的交融之地，多元文脉兼容共生，孕育出独树一帜的峡江地域文化。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方山水育一方歌。巫山民歌是峡江文脉最鲜活、最质朴的声音载体。《杨柳叶儿细》篇幅轻巧、曲风温婉，却是浓缩的三峡乡土，承载着巫山千年山水灵气、百年民俗根脉与代代民众的人文温情。
这支小调未经舞台化改造、未被商业化雕琢、未被典籍刻板固化，完整保留了山野原生本真，拥有不可替代的民间审美价值与音乐史料价值。
四十余年来，我深耕三峡民间音乐的采集、整理、保护与传承，踏遍巫山千山万水、走访大小村寨，始终扎根田野一线，奋力打捞散落乡野、濒临失传的峡江原声。20世纪80年代，我师范毕业，分配至建平乡中伙村任教。一次家访途中，我偶遇一位七十余岁的独居老人。老人一生未曾进城，不识街市模样，闲谈之间，随口为我唱了一首三峡五句子山歌：“太阳落土又落西，黄牛拖犁要回去，黄牛想吃路边草，夜猫想吃笼中鸡，单身汉想别人妻。”质朴的歌声道尽底层乡民的孤寂与无奈，听得我眼眶湿润，久久难忘。后来，我以三峡独句子山歌为素材，创作《单身汉》一曲，留存这份乡土心声。
90年代末，巫山旅游蓬勃兴起，大量游客涌入带动地方发展，也让本地物价上涨。身为普通教师，家庭生活压力剧增，为贴补家用，我兼职担任导游。凭借专业所长，我将巫山民歌融入导游讲解，新颖的形式深受游客喜爱。我从不私藏所学，将适配文旅传播的本土民歌，悉数无偿传授给县域导游团队，让三峡歌声伴随峡江风光，走向五湖四海。不少游客深受触动，纷纷劝我出版民歌光碟，让三峡山歌永久留存、广为传播。我心怀热忱，邀约友人合力筹备，向亲友借款、银行贷款共计三十万元，印制一万张三峡民歌风光VCD。奈何现实残酷，光碟销售受限，加之受众审美差异，最终本息亏损近二十万元。一时之间，债务压身、旁人非议、家人埋怨，多重压力接踵而至。万般焦灼之下，我痛心烧毁多年辛苦搜集誊抄的数百首三峡民歌原始资料。这段经历，是我半生传承路上最深的遗憾与伤痛。
命运福祸相依，绝境终有转机。彼时我虽身陷困境，却从未放弃本土音乐传承的初心。曾有幸受教委指派，承担教育考察解说工作。半生风雨，我唯靠一个“熬”字，坚守本心、静待微光。2006年，机缘巧合之下，我接待了《黄河之声》杂志社编辑秦老师。得益于她的助力与推广，我的原创作品《巫山神女呼唤你》经由著名歌唱家王宏伟演绎，一经发布便广受好评、广为流传，让三峡音乐再度收获广泛认可，也让我的传承之路重见光亮。
此次采录整理的《杨柳叶儿细》，是我数十年田野采风路上最珍贵的馈赠之一。它的动人之处，不仅在于婉转悠扬的旋律，更在于它纯粹、原生、独属于巫山峡江的乡土原声。
感念谭四雅、尚琼两位民间艺人，半生坚守乡野、留存一脉原声；感念赵宁章先生悉心梳理字句、留存乡土文脉。众人同心接续、妥帖守护，让这支濒临湮灭的峡江小调重焕生机，让巫山千年歌谣文脉，生生不息、缓缓流淌。
采集、记谱、原唱：向昌跃
中国音乐家协会会员、重庆市巫山县音乐家协会原主席，退休高级音乐教师。四十余年深耕三峡民间音乐田野采风、挖掘整理与传承传播，踏遍巫山全域山乡村寨，累计收录千余首原生民间曲调，出版两部三峡民间音乐专辑。先后组织县域大型文旅文化活动数百场，接待徐沛东、王晓岭等国内知名音乐家来巫采风创作。代表作《巫山神女呼唤你》由著名歌唱家王宏伟演唱，广为流传。
歌词整理：赵宁章
重庆市巫山县文联原主席，长期深耕巫山民间文学、乡土歌谣挖掘整理，数十年坚守本土文化一线，为巫山非遗文艺传承默默耕耘。
原始演唱：谭四雅、尚琼
重庆市巫山县培石乡、官渡乡本土民间艺人，世代乡居、口传心授，完整保留三峡山野歌谣原生唱腔韵味。
作者简介
向昌跃，中国音乐家协会会员，重庆市巫山县音乐家协会原主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