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为顺应新大众文艺蓬勃发展趋势,推动文艺评论从“小众圈层”走向“大众参与”,《重庆文艺》杂志特开辟“大众评论”栏目,打造快速响应、大众主导、观点鲜活的轻量化评论阵地。本栏目将以灵活快捷的形式,刊发短小精悍的评论,聚焦文艺热点作品和现象,关注新人新作,尤其是“文艺两新”的创作成果和实践动态,助力重庆文艺生态建设,推动文艺作品与评论长效健康发展。
栏目主持:泥文
笔墨守其根,心象为其魂:
刘曦文水墨创作中的精神剧场与自我和解
郑维山
在四川美术学院“开放的六月”艺术展中,青年艺术家刘曦文的作品《被追赶的,不过是昨天的自己》引人注目。作品立足传统笔墨范式,对接当代个体精神心性,以沉静内敛的写意语言,为当代青年水墨的守正创新与创作转化提供了具有学术价值的实践参照。

《被追赶的,不过是昨天的自己》/刘曦文 230×160cm 纸本水墨 2026
“Being pursued is nothing but one‘s own self from yesterday” 230×160cm Ink on paper 2026
当代青年水墨创作如何在传统文脉与时代精神之间寻求平衡,始终是艺术界关注的重要命题。刘曦文的水墨作品《被追赶的,不过是昨天的自己》(230×160厘米,纸本水墨,灰色调)以扎实的笔墨功底与鲜明的个体视角,探索了一条传统水墨语言与当代心理经验深度融合的创作路径。作品题名暗含持续追逐的动态隐喻,画面整体却静谧沉敛、张弛有度。奔犬、飞鸟、棋盘格、拱券、帷幕、断裂雕塑等物象虚实相生,有序排布,构筑出开阔沉稳的视觉语境。这种动静相生、外静内动的审美特质,凝练出作品的核心立意:人生的奔波求索,不在于外在步履的奔赴,而源于个体内心持续的精神博弈与自我审视。

《CHASE GAME》/刘曦文 60×100cm 纸本水墨 2025
“CHASE GAME”60×100cm Ink on paper 2025
作品并非孤立的一次性创作,而是刘曦文《CHASE GAME》系列迭代深耕、整合升华的收官之作,即该系列第三件作品《CHASE GAME III》。三件作品层层递进,逐次深化创作主题。首幅作品《CHASE GAME》以紧凑构图与沉郁墨色塑造持续奔逐的视觉态势,隐喻个体被固有认知与生活惯性裹挟、被动前行的生存状态。

《CHASE GAME II》/刘曦文 60×130cm 纸本水墨 2025
“CHASE GAME II” 60×130cm Ink on paper 2025
第二幅作品《CHASE GAME II》跳出具象追逐的叙事框架,以群鸟纷飞的碎片化视觉形态,将躯体层面的外在奔走,转化为记忆、思绪与过往经验交织的内在扰动,还原当代人纷乱躁动的精神状态。

《CHASE GAME III》/刘曦文 100×230cm 纸本水墨 2026
“CHASE GAME Ⅲ” 100×230cm Ink on paper 2026
第三幅收官作品《CHASE GAME III》完成叙事节奏与精神内核的彻底转向。开阔对称的空间布局消解前序作品的躁动张力,两侧帷幕划分现实场景与心理场域的边界,将外在奔逐的动态全然收敛,转化为静思之犬、舒展花草与伫立断塑的沉静姿态。三件作品构建起“起势”“蓄势”“收势”的叙事闭环,并以《被追赶的,不过是昨天的自己》为题点明立意,搭建起创作者独立的精神剧场,既承载向内的自我梳理与精神复盘,也为观者提供共情观照、反思自我的审美空间。
刘曦文的成长经历为创作筑牢支撑。她的本科阶段在首都师范大学系统研习传统笔墨与造型技法,夯实根基,初步探索水墨艺术的当代表达路径。硕士阶段,她求学四川美术学院,融入西南多元开放的艺术生态,在导师左小康副教授的指导下拓宽视野、深化思辨,完成从传统技法研习到当代观念创作的艺术转圜。在创作实践中,刘曦文摒弃程式化笔墨复刻与套路化文脉传承,收束传统山水美学的宏大叙事,聚焦当代个体微观精神维度。她将青年群体普遍存在的精神内耗、记忆羁绊、情绪焦虑等隐性心理状态,转化为可视可感的水墨视觉语言,完成从传统山水美学向新生代个体精神美学的当代转译。凭借清晰的创作认知与独立的艺术自觉,她以持续的笔墨革新不断升级作品的精神语义,探索搭建兼具传统根基与时代特质的个体化水墨创作体系。
作品依托系统化的视觉符号构建完整的精神叙事,各类物象承载精准的隐喻内涵。奔逐之犬脱离单纯的物象属性,隐喻个体被过往经验与惯性思维束缚的被动处境,具备普遍社会心理指涉;轻盈破碎的飞鸟对应纷繁思绪、未竟遗憾与未知期许,将躯体的单向奔走转化为多重精神力量的交织博弈。棋盘格与拱券的几何秩序,象征既定的社会规则与生活范式,构筑个体难以超脱的现实生存基底。画面帷幕剥离世俗场景属性,界定出专属自我审视、自我对话的精神空间;中央伫立的断裂雕塑,具象化残缺记忆、未尽心绪与时间伤痕,让抽象的“过往自我”转化为可凝视、可反思的具象载体。多重符号相互交融、彼此呼应,凝练出深刻的生命哲思:当代人的精神焦虑与内在拉扯,本质是当下自我与过往自我的持续对峙。作品并未止步于直白呈现青年精神困境,而是依托水墨虚实、动静、躁寂相生的艺术特质,构建自我和解的精神出口。断裂雕塑接纳残缺、奔逐之犬归于沉静的视觉表达,传递出告别精神内耗、与自我和解的生命态度,构成作品温暖而坚定的精神内核。
精神观念的精准落地,依托创作者从材质运用、施色逻辑到造境手法的多维突破。作品选用厚质生宣为载体,利用其渗墨均匀、透气存韵的特性,采用多层薄染、分次积墨的手法叠加灰度层次,在统一厚重色调的同时,规避堆砌带来的板滞感,留存水墨独有的通透质感与呼吸感。相较于传统水墨由淡入浓、先形后境的固化范式,刘曦文运用反向掏染技法,以全域留白为基底,从物象亮部向暗部逐层罩染,统一中性灰色调,消解主观情绪偏向,搭建静谧中立的超现实心理场域,弱化创作者的主观干预,赋予观者充足的独立解读空间。在灰度造境的基础上,她对传统“水引墨韵”技法进行转化,以水驭墨、以水润韵,精准把控含水量、落纸节奏与渗化时机,柔化物象轮廓,营造朦胧流动的水墨质感。这一技法与人类记忆的模糊性、思绪的流动性形成审美同构,让笔墨形式深度适配精神内核。画面飞鸟摒弃传统墨色堆叠的塑形方式,以留白虚塑手法呈现,在厚重灰调中形成轻盈透气的视觉落点,象征挣脱精神桎梏、实现自我超越的期许。材质适配、反向掏染、水引墨韵、留白造形等多重技法联动配合,构成一套完整自洽的当代水墨语言体系。这种技法服务精神、形式赋能叙事的创作自觉,有效规避了当代水墨技法同质化、形式空转的弊病,是青年水墨创作中稀缺的学术品质。
置于当代水墨发展脉络中审视,刘曦文的观念与技法建构实现了意境、语言、叙事的多重探索。在意境维度,她完成从传统自然意境到当代心象意境的核心转型,跳出传统山水依托自然物象造境的固有模式,以几何符号、剧场空间、精神物象建构内心场域,在延续写意造境本质的基础上,重构当代水墨意境体系。在艺术语言维度,作品探索出守正创新的可行路径:坚守生宣渗化、写意留白等传统笔墨核心基因,稳固水墨艺术本体文脉,同时融入当代空间思维、剧场理念与符号叙事,为传统笔墨注入时代活力,让古老水墨媒介具备承载当代个体情绪困境与生命思考的能力。在叙事维度,作品完成古典宏大叙事向当代青年微观叙事的时代转型,跳出古典典故、山林意趣等传统载体,聚焦当代青年的精神内耗、记忆羁绊、自我和解等时代命题,以个体体验折射群体精神求索,打通水墨艺术与当代青年、当代社会的对话通道。
当下青年水墨创作普遍陷入传统固守与形式猎奇的二元对立困境,或重技法轻时代,或重形式轻文脉。刘曦文的创作有效突破这一局限,实现传统笔墨本体与当代精神语态的有机平衡,以正统笔墨根基诠释当代精神困惑与自我成长命题,破除传统水墨的标本化困境,让古老水墨艺术持续承载鲜活的当代情感与精神经验。在四川美术学院“开放的六月”艺术展中,兼具叙事创新、语言突破与精神升级的优质创作并不多见,显然,《被追赶的,不过是昨天的自己》是其中很有代表性的佳作。作品阐释出质朴而深刻的生命认知、人生成长与艺术求索,本质是今昔自我的对话与和解。创作者真诚直面个体精神困境,以东方水墨美学完成艺术转化与公共审美表达,赋予传统水墨介入现实、回应时代情绪的鲜活力量。
笔墨守其根,心象为其魂,时代为其韵。刘曦文的创作实践,为当代青年水墨的文脉传承、守正创新与时代转化,提供了宝贵的创作参考与学术启示。

图为作者参观四川美术学院“开放的六月”艺术展时留影【左为作者,右为青年艺术家刘曦文】
作者简介
郑维山,重庆市两江新区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
(供图:郑维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