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栏目主持：泥文
一曲民族精神的颂歌
——纪录片《苦干——中国不可征服的秘密》观影随笔
张晓梅
由美籍华人李灵爱出资策划，美国记者雷伊·斯科特（Rey Scott）拍摄的纪录片《苦干——中国不可征服的秘密》（以下简称《苦干》），于1941年首映，并在1942年的第14届奥斯卡颁奖典礼上荣获纪录片特别奖，成为第一部反映中国抗战的彩色电影纪录片。该片于2015年4月8日正式引入中国，为我们打开了一扇历史的窗口，见证了中国人民在抗日战争中的坚韧不拔和英勇抗争精神，深刻揭示了“中国不可战胜的秘密”。
一、真实，为主题表达铺垫底色
在生活真实的基础上，才有了本质的真实，即记录资料的价值真实。《苦干》艺术主题的成功表达，来源于真实的底色铺垫。公元1941年，中国抗战处在一个艰苦卓绝的转折点，日军的扫荡和屠杀空前绝后，当时包括美国在内的世界民众，则普遍表现为漠不关心。此时，在爱国华侨李灵爱多方筹措和呼吁下，美国记者雷伊·斯科特几次奔赴中国，足迹遍布南宁、广东、广西、重庆、兰州等地，行程3万多里，用一架16厘米的摄像机真实地记录下在这片土地上发生的一切。
纪录片《苦干》的主题为抗战，却对战场厮杀几乎不着一墨，镜头对准以广、黔、渝为中心的华南大后方展开描述。一条山路在画面中崎岖延伸，炙热的太阳把路面烤得发白，三个挑着担子的农夫快步行走着，扁担欢快地在肩上颤动跳跃，农夫黝黑的皮肤与浅色背景形成鲜明对比，整个画面和谐而富有动感。加拿大学者特雷弗·波内赫在《视觉感知与电影观赏》一书中讲道：“观赏电影包含两种感知：其一是仅限于对电影影像的视觉感知；另一方面则包含对同一事物而联系到其他物件、情景和事件的认知。”路和行人成为构图主体，挑担的，赶骡车和马车的，还有扛羊皮筏子的……他们负重前行，行色匆匆。编导和摄像充分运用了视觉元素搭起生活与艺术的桥梁，营造出暗示与想象的奇妙空间。抗战时期，为了前方战事的粮食和武器装备充足供给，大后方积极组织运输队伍，一条源源不断的抗战生命线拉开了。由于日军飞机的侵袭，桥梁道路不断遭到破坏，随处可见抛锚和深陷泥坑的汽车，运输工作举步维艰，然而大后方老百姓众志成城，让这条生命线如贯日长虹般延续壮大。白天滇缅公路两旁的丛林中，掩藏着为数不多的红十字会卡车队，有的插着树枝做好伪装，有的干脆撕下红十字标志，目的是为了躲避敌机侦查，这些满载物资的卡车将在夜色掩护之下驶向重庆。镜头转向兰州水上运输的另一番景象，嘉陵江滔滔不绝的向前奔涌，奇怪的漂浮物出现在宽阔的江面上：一只、两只、三只……不是轮船更不是舰艇，十几个气鼓鼓的羊皮扎在木架上，像一朵朵洁白的云彩漂浮穿梭。小小的羊皮筏子交织着古老文明与民族情谊的光环，成功地向重庆运送了汽油、粮食等，解决了大轰炸之后物资短缺的燃眉之急。“皮筏航运队”在抗战时期起到了关键作用，曾有“羊皮筏子赛军舰”的热血传奇在民间广为流传。
镜头就是记录之眼，即使在大后方也嗅到了硝烟的气息，跟拍、抓拍和偷拍，直捣叙事的核心——真实。广东与香港毗邻，具有重要的战略地位，是日军进攻广州、威胁华南的咽喉要道。这里有个奇怪现象，手工作坊刚才还热火朝天，顷刻之间便噤若寒蝉。稻田里的农夫，前一分钟还在辛勤地收割庄稼，后一刻则迅速捡起草丛中的钢枪消失得无影无踪。“一手拿枪，一手拿镐”，神出鬼没的游击战法，常常令日本鬼子闻风丧胆。这里的游击队遍布乡村，农民、商铺伙计、工匠等男女老少纷纷拿起武器，奔向战场。当重庆近在眼前，记者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难道就是日本人叫嚣要从地图上抹去的城市吗？影片中除了残垣断壁在提醒人们这里曾发生过轰炸，街头仍秩序井然、人民镇定安详。据史料记载，从1938年2月开始，侵华日军就对重庆及周围实行无差别轰炸，尤其是1940年6月5日，日本飞机空中屠杀变本加厉，长达5个多小时的轰炸，造成震惊中外的“六五”大隧道惨案，重庆死亡人数上升至6000多人。但这座英雄之城巍然屹立，家国情深的重庆人也没有四散逃离，仍然留在原地坚守和苦干。为了获取真实而客观的记录资料，记者斯科特在没有任何防护措施的重庆南岸区美国大使馆屋顶，冒着生命危险用纯自然光线下的全景长镜头，记录下日军飞机在头顶轰鸣肆虐，整座城市瞬间陷入一片火海浓烟的惨烈情景。整整17分钟34秒的重庆大轰炸视频资料，令在场的每一位观众义愤填膺、怒不可遏。
真实，使电影的历史价值和艺术价值得到有力彰显。
二、强烈的艺术张力和感染力是影视一大亮点
纪录片是集新闻性、思想性与艺术性为一体的产物，审美是其前提和基础。《苦干》整体呈线状叙事，以时间发展顺序作为陈述构架，15个之多的小段落如珍珠串联，版块拼接互为依托，整体结构紧凑、逻辑清晰。故事起点为香港新界，这个尚处于防御阶段的港湾，近海域戒备森严，布满铁索和水雷，英国殖民者如临大敌。可当记者离开时，香港就迅速被日军占领了。国内的战况则大不相同，广东的游击战、运动战开展得如火如荼，警卫队和巡逻队遍地开花，就连由妇女儿童组成的红十字队也是英姿飒爽。兰州是中国文化发源地之一，这里的伊斯兰教与藏传佛教素来不合，国难当头之际，两大教派摒弃前嫌团结一心，投入御敌救国的洪流，故事在层层烘托之下进入了高潮。
此处解说词非常精妙：“重庆是个催发奇迹的地方。”追根溯源，奇迹之一应该来自“双重喜庆”吧。1189年，南宋宋光宗赵惇在此地封王登基，那是恭州（今重庆）历史记载的一大奇迹。1941年，重庆作为陪都，是中国的政治、军事中枢，因此成为日本侵略者欲拔之后快的眼中钉。加之，重庆又地处长江与嘉陵江汇合之处，易于敌机的空中识别，因而成为日军空袭的活靶子。灾难降临，重庆人民同仇敌忾、团结一心，一座世界上最庞大的城市防空系统崛地而起，面积约110万平方米的防空洞可容纳60万人，不仅保护了市民，还创造了战时工业的典范。这应该是重庆催生的又一大奇迹吧！不仅彻底粉碎了日军扬言“将从地图上抹去这个城市”的痴心妄想，也让中华儿女扬眉吐气。纪录片《苦干》向我们真实展现了市民自发修建防空洞的过程，以及大轰炸过后奋力灭火救灾的情景。一个接一个的生动故事使影片主题得到层层渲染，主体形象轮廓愈发清晰。线状叙事结构减少了因时间跳跃导致的困惑，更有利于观众进入沉浸式观影体验。
哲学家黑格尔说：“艺术美高于自然美。因为艺术美是由心灵产生和再生的美，心灵和它的产品比自然和它的现象高多少，艺术美也就比自然美高多少。”纪录片作为一件艺术作品，它强烈的艺术张力和感染力来自于色彩、构图、对比等元素构建的视觉冲击，唤起观众的情感共鸣。广阔无垠的生活空间中，摄影师的镜头挑选、捕捉具有典型和象征意义的素材，为主题表达提供了有力辅助。十五岁，本应该是父母身边撒娇的年龄，却已踏入军旅生涯。摄影构图以一个正面的全身特写，对准了阳光下咧开嘴笑着的少年，他就是志愿加入抗日队伍的新兵杨开明。故事围绕“开饭了”这一场景展开描述，部队一天只吃两顿，可即便是一瓷缸无肉无菜的白米饭，杨开明和伙伴们也照样吃得有滋有味，稚气未脱的脸庞并没有一丝抱怨。据说当时抗日军队里不乏这样的娃娃兵和学生兵，有的身高尚不足长枪的长度，可到了冲锋陷阵的时候，他们照样会像嗷嗷叫的老虎，打得鬼子丢盔弃甲。历史上的抗日小英雄不胜枚举，小兵张嘎、《一封鸡毛信》中的雨来、放牛娃王二小和“生得光荣，死得伟大”的刘胡兰……新兵杨开明虽然只是个平凡的小兵，但那张灿烂的笑脸在那个苦难岁月，像穿过乌云的一束阳光，照亮人们的心房，这一典型形象不正是苦干精神的深刻诠释吗？
节奏对于电影艺术有着重要作用，快与慢、急与缓、张与弛的对比，如同脉搏的跳动和生命本质的表露，如诗如歌的表达。镜头停留在几个身着民族服装的苗家姑娘身上，那羞涩的笑容如同一缕清风吹来，使原本严肃的情绪骤然轻松下来，节奏变慢了。炎热的夏季，一个个集满了雨水的弹坑就是天然游泳池，是降温防暑不错的选择。孩子们一个鲤鱼打挺钻入水底，又像泥鳅一样从水面探出头来，战争的饥饿与恐惧早已抛到九霄云外。老人围坐在一起悠闲地抽着烟，每一个褶皱里都充满慈祥和淡定。摄影师的镜头如同一支灵巧的画笔，勾勒出抗战期间不同类型的人的画像，通过背景与主体的色彩渲染，群体与个体的性格雕琢，使镜头语言充满情趣和幽默的艺术魅力。纪录片浸润人间烟火气息，寥寥数笔即写出以苦为乐、坚韧谦和的中华传统美德。
16mm镜头的摄像机在当时算比较先进的设备了，其优势在于拍摄宏大场景的压缩感和丰富的空间层次感，缺点在于易造成暗角和边缘画质模糊，这就是我们看到电影画面有边框或者虚化的原因。但是，这对于整个电影叙事和主题表达没有丝毫影响，反而融合了那份历史沧桑感，社会意蕴得到沉淀。线状叙事手法从表面看记录的内容较多，但绝不是记“流水账”，每一个故事从不同角度给予主题表达有力地支撑。影片通过对比构图、重复元素和纵深调度等专业手法实现了“内部蒙太奇”，在同一场景的光影变化成功暗示情绪转折和时间变化，着力刻画战争环境下个体与群体的行为特征，使影片的艺术张力和感染力得到完美展现。
三、思考性与人文性的厚植与升华
法国历史学家费尔南·布罗代尔的“长时段”理论认为：“决定历史走向的，往往不是表面上的政治军事变动，而是深藏在日常生活底层的社会韧性与文化惯性的缓慢流动。”1小时15分钟的纪录片《苦干》，是中华民族14年抗战岁月的一个真实缩影，昭示了百折不挠、宁死不屈的民族气节。战争这一人类历史的永恒主题，渗透着深刻的民族记忆和文化反思，该片正是通过对士兵和平民道德抉择的展示，诠释了苦干精神是中国抗战胜利的秘密所在。
战争是人性美丑的试金石。一直以来，“战争与人性”都是值得表达和探讨的核心课题，此类纪录片为数不少，有《从纳粹手中救出的孩子们》《中国之抗战》《雷斯特雷波》等等，都是描述战争笼罩下的黑暗世界中，人性光辉和抗争精神的彰显。电影《苦干》通过描述抗战时期中国人民的埋头苦干，用坚韧和勇敢来表达对侵略者无声的抗争，折射出人民在战争阴影下的双重身份：既是战士，也是平民；既是受害者，也是抗争者。这种双重身份的转换，不仅展现了人性的复杂与伟大，更让我们看到了在苦难岁月中，人性绽放的熠熠之光。影片颇有新意的1+15的结构设计，对于主题表达发挥了重要作用，开篇语高度概括了中国人民勠力同心抵御外敌的伟大精神，可谓开门见山。这段气宇轩昂的言词，是中国现代语言学家林语堂的神来之笔，他这样写道：“几个世纪以前，中国人民在长达万里的边境线上修建了雄伟的长城，以此抵抗外敌的入侵。今天，侵略者的铁蹄虽然跨过了长城，但他们仍然需要面临一堵新的长城——那就是‘中国人民面对外敌时坚强不屈的英雄精神’。《苦干》就是对这一坚强精神的真实写照，它记录了中国人民一步一个脚印建立新中国的不屈历程。”这一段论述在全剧中起到了画龙点睛的作用，既是15个小版块的引领，又是对整部电影的总结，文中既赞美了中国幅员辽阔、地大物博，又表达了中国人民在饱受日寇铁蹄践踏之下的一种无声的抗争和用生命书写的坚强。
“中国发明了火药，却没有用它来生产炸弹。”言简意赅的语言一针见血，意味深长又发人深省，把中国人民淳朴善良、渴求和平的人性美抒发得淋漓尽致，为主题表达和镜头叙事平添羽翼。1942年，当纪录片《苦干》获得奥斯卡纪录片特别荣誉奖的时候，西方一片哗然，继而掀起了一股援华抗日热潮，许多美国青年自发报名参加空军飞虎队，以实际行动支援中国人民的抗日战争。2015年4月，当这部影片回归中国并通过网络向公众展示，在豆瓣平台获得9.2的高分评价，获得社会各界一致赞誉。
影片采用了大量的长镜头和跟拍镜头，让观众能够更加真实地感受到被拍摄对象的情感和状态，同时还巧妙地运用了对比手法，将中国人民的英勇抗争与侵略者的残暴行径进行对比，凸显了中国人民的伟大和崇高。其中，重庆大轰炸的画面令人震撼，斯科特冒着生命危险抢拍敌机肆虐过后的镜头，从屏幕上日军轰炸机群呼啸而过的阴影，到轰炸过后满目疮痍的城市景象，浓烟滚滚像无数的手指伸向天空，这是对侵略者的控诉和声讨！画面中不仅有建筑的坍塌，更有生命的消逝，但即便在这样的绝境中，人们依然在废墟中寻找生的希望，用双手扒开瓦砾，用血肉之躯筑起生命的防线。这种在绝境中绽放的生命之光，让人深感人性的伟大与不屈。
习近平总书记说：“千百年来，中华民族素以吃苦耐劳闻名于世。中国是一个有着13亿多人口的大国，想发展就要靠自己苦干实干，不能寄托于别人的恩赐。”“脚踏实地，埋头苦干，不驰于空想，不鹜于虚声。”纪录片《苦干：中国不可战胜的秘密》不仅是一段历史的再现，更是一曲民族精神的颂歌。它让我们看到了抗战时期中国人的苦难与不屈，也让我们深刻认识到苦干精神的珍贵和伟大。其实，电影给我们的启迪远不止这些，它还包括对今天的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深入探讨，以及对中国式现代化建设的激励与奋发。
作者简介
张晓梅，重庆市作家协会会员、重庆市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巴南区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