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为顺应新大众文艺蓬勃发展趋势,推动文艺评论从“小众圈层”走向“大众参与”,《重庆文艺》杂志特开辟“大众评论”栏目,打造快速响应、大众主导、观点鲜活的轻量化评论阵地。本栏目将以灵活快捷的形式,刊发短小精悍的评论,聚焦文艺热点作品和现象,关注新人新作,尤其是“文艺两新”的创作成果和实践动态,助力重庆文艺生态建设,推动文艺作品与评论长效健康发展。
栏目主持:泥文
生活是最感人的剧本
——获奖纪录电影《劳途归巢》的新大众文艺特色
李锡琴
重庆江津籍青年导演郑旭松,从2021年至2025年,用时4年,沉浸式跟拍制作完成的纪录电影《劳途归巢》,在第48届莫斯科国际电影节荣获纪录片竞赛单元“最佳纪录片奖”,这是继中国导演潘志琪的作品《胡阿姨的花园》在莫斯科国际电影节获得该奖项之后,第二位中国导演的电影作品获此殊荣。该片还先后入围第九届平遥国际电影展主竞赛“藏龙”单元、第十六届北京国际电影节“真实至上”展映单元。
载誉归来,导演郑旭松率摄制团队回到家乡江津,先在江津文化重镇江津区白沙镇政府广场,以大众喜闻乐见的“坝坝电影”形式向父老乡亲们作汇报播映,吸引了近两千名观众前来观看,且几乎无提前退场者。如此盛况,不是因为影片主人公潘昭德是白沙恒河村人,也不是因为取景全在白沙,主要是因为主人公细碎而真实的生活正是乡亲们的日常。熟悉的人物、熟悉的场景易于将观众带入剧情。影片中主人公是观众的镜子,他们能从中看到自己的身影,也能感受到自己天天上演的“剧情”被摄制组搬上荧屏。因此,观众在观影时关注主人公与多舛命运抗争,总是乐观面对生活琐碎,从不放弃创建美好未来的事迹。同时也在观照自己的生活现状与生活态度。中国电影评论学会会长深情地赞叹说:“获奖后,回到影片拍摄地,与主人公及当地邻里一同观影,这在全国乃至全球影展活动中都属首创,是极具温度与意义的创新之举。”
影片主人公潘昭德原本在外打工,家里有穿尿不湿的和刚上小学的两个女儿,还有身患绝症的老父亲;母亲因患有精神病,常年在精神病医院。2019年妻子离家出走,原来在外打工挣钱养家的潘昭德,在恳请妻子回家被拒后,在身背为父母治病欠下的十几万元外债的困境下,毅然选择了“劳途归巢”,为照顾老人、小孩与挣钱养家,他在离家不远的酒厂找了一份车间工作。
导演郑旭松说:“生活是最感动人的剧本。”所以,他的摄影团队没有为影片草拟先期拍摄提纲,成片后,整部作品没有一句旁白解说词。《劳途归巢》片头呈现了一份我第一次见到的如此特别的演职员表,上面只有导演、制片人,还有就是被跟拍或被记录者的真实姓名,没有编剧,没有演员,自然也就没有撰稿人。《劳途归巢》是他坚持“零干预”核心理念摄制成的纪实影片。他认为普通人日复一日的日常,自带细腻厚重的情感张力,无论主人公在外打工的劳苦,还是归家后抚养孩子、赡养老人的艰辛,不用丝毫刻意煽情,却最能打动人心,从而鲜明地体现出纪实电影“以真为本”的艺术价值。
导演郑旭松还说:“采取零干预拍摄,才能让观众看到所记录主人公的真实生活,否则便是导演编排的剧情,被记录者就是在表演,镜头记录下来的只是导演想要的内容。”所以,主人公的生活线索就是该片的摄制线索,主人公生活场景需要变化,跟拍者的镜头才会随之转换,主人公上班就跟拍他上班的实况,主人公到医院就跟拍他去医院的实况,主人公回家洗衣、做饭、辅导女儿作业,就跟拍他在家的日常琐碎……总之,摄制者对跟拍对象无引导,不干预,实录者完全主导自己的工作与生活,所有镜头都是主人公面对生活的自主需要,没有一个镜头是为导演预设的内容与效果表演出来的。自始至终,拍摄者都是被动地跟着主人公位移。主人公有啥言行就拍啥言行,确保影片的每一个场景、人物的每一个言行都做到完全是生活真实的实录,而不是按编导的构想“生活化”的演绎。这样摄制完成的作品,完全实现了反映主人公自己的生活的目的,并非导演想要的剧情。
导演郑旭松又说:“之所以采用零干预拍摄该片,旨在通过普通人的故事传递我的家乡重庆人骨子里不屈的坚韧。”山城重庆人在世世代代爬坡上坎的生活中,自我概括提炼出“坚韧、忠勇、开放、争先”的八字精神。虽然到影片放映结束,主人公潘昭德的命运似乎没有得到翻天覆地的改变,但他不管怎样的不幸降临到头顶,都能坦然面对,并且总在寻找突破困境、向光而行的路径,所以,他的脸上总带着灿烂的笑。对于普通人来说,还有什么比天天能笑着生活更幸福快乐的呢?
《劳途归巢》是一部地地道道的重庆人拍重庆人的故事,却能获得国际殊荣,让国际影视专家不只是对这部作品表示首肯,也不只是对以主人公为代表的重庆人表示敬佩。影片走出国门,主人公潘昭德代表的是中国人,所以影片能获得国际奖项,证明了外国观众对中国人骨子里的坚韧精神的赞许。这说明,摄制组虽然对剧情无先期草稿,但对主题的思考确实高而深远。他们有着眼重庆、放眼国际的艺术襟怀,他们用自己的作品诠释了这样的观点:坚韧不拔不只是中国人所具备的品质,更是全人类得以不断存续与进步发展的最宝贵精神品质。
在媒体无时无处不在的当下,人人都可做创作人的大背景下,《劳途归巢》采用零干预摄制手法,并非对电影摄制艺术的笨拙运用,也不只是单纯为追求纪录片摄制手法的“创新”效果,而是让电影艺术从宏伟的艺术殿堂中走下来,深入生活底层。这似乎与广大手机拍客随拍制作短视频类似,选用零距离贴近生活的记录方式,走一条最“接地气”的新大众文艺路线,体现了鲜明的新大众文艺特色,给人返璞归真、大美若拙的审美体验,其艺术效果不仅让广大观众与影片主人公产生共情,也赢得了国际评委的高度肯定。在该片研讨会上,国家一级导演、重庆市电影家协会副主席鄢光宗老师动情地说:“青年导演郑旭松沉静执着得感人,长达4年的坚守跟拍,完成了一部感动中外的‘真实电影’。他跟主人公一样,具有强大的耐性与坚韧。”他还赞叹说,中国不缺“纪录电影”,但极少像《劳途归巢》这样优秀的“真实电影”。
《劳途归巢》获得国际荣誉引人深思:在“百花齐放”的文艺方针指引下,目前,中国文艺种类与形式异彩纷呈,景象前所未有,新大众文艺一定程度上颠覆了文艺与大众之间的传统关系。过去,文艺工作者单向为人民大众“输出”作品,文艺服务于大众;如今,单纯的、专业的、自上而下的“输出”作品,已远远不能满足广大人民群众对文艺作品新的审美需求。大众不甘于被动“接受”来自形而上的“输出”作品,而是从自发到自觉地参与到文艺创作中来,摄影器材与网络科技的高度发达与普及,极大地助推并满足了大众自己创作的这一需求;来自社会各阶层的各路“网红”纷纷出场,或自编自导自演,或不编不导不演,纯粹用手机镜头对准生活进行实录,时时可以创作,处处可以展示,呈现出全民参与、人人“在场”的新大众文艺态势,内容异常丰富,样式五花八门。在这样的背景下,我们可以看到,《劳途归巢》在拍摄手法上跳出了专业纪录片制作的传统模式,很大程度上采用了网友们记录生活琐碎,发在网上供娱乐的短视频随拍手法。但是,这类完全局限于形而下的创作思维形式,必然会出现“作品”呈云龙井蛙的现象。值得特别思考的是,当下专业艺术家创作的作品,热度与流量往往比不过某些来自基层随拍的短视频。郑旭松这位年轻导演具有“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胆量,他采用“零干预”跟拍手法,从某种意义上说,类似于某些自媒体运行方式,是在迎合观众,有意无意地走上了新大众文艺创作实践之路。但是,《劳途归巢》在打破传统艺术由上而下的创作思维,原汁原味地实录底层生活,再将成品原汁原味地呈现给底层观众的同时,他们的着力点不在娱乐,而是用观众最熟悉的人物及其生活,对观众给予“重庆精神”的引导、激发作用,从而达到作品与观众互相观照的目的。因此,虽然《劳途归巢》的拍摄手法类似于某些自媒体,看似无艺术感,却别具匠心。毕竟,艺术创作的手法是形式,内容才是衡量作品优劣的内核。
《劳途归巢》在拍摄手法上已让观众产生了强烈的“在场”感。影片记录背景为江津白沙镇。白沙曾是“川东文化重镇”,是中国历史文化名镇。这里古街纵横,在黛瓦粉墙间,在泛着青光的石板路上,还有沿石级而上的长江朝天嘴码头,以及两边的吊脚楼,都能让异地观众感受到满满的烟火气息,浓浓的乡土意味;全片保留人物纯粹的重庆江津方言,更是牵出本土观众一缕又一缕浓郁的乡愁。影片里有较多主人公在酿酒车间工作的镜头,他们赤膊运料、起糟的工作场景,以及酒池里腾腾散发的蒸汽,隔着银幕都能让人闻到酒的醇香。影片在展示中国非遗传统工艺的同时,也让影片在国际影展中有了中国元素的辨识度,从而向世界讲述具有五千年文明的中国故事,展现重庆汉子不畏“爬坡上坎”的生活激情,同时更为拧得起、扛得住、雄得起的中国人喝彩。这是对“只有民族的才是世界的”的典型诠释,或者换言之,只有乡土的才是民族的,然后才是世界的。
摄制团队瞄准一位返乡务工青年作为《劳途归巢》的主人公,不是为了利用潘昭德特殊家境来博取观众的眼球,而是看到了他身上勃发的坚韧不屈、永远向上的重庆精神。导演郑旭松说:“一旦干预,所设想的,远远没有最真实的更有魅力。”如此看,影片采用“零干预”不只是在形式上迎合大众,也不只是让观众认识一个潘昭德,也不只是认识如他一样的重庆人,而是为了更好地将蕴蓄在影片内部的精神力量向外传递,即用一棵树的力量去撼动更多的树,实现嘉木成林,让动听的林涛声响彻群山的艺术审美效果。这也正是《劳途归巢》作为优秀纪录影片与自媒体随拍视频最本质的区别,也是自媒体随拍视频无法达到的艺术高度。后者更多的只为迎合某些观众的低级趣味,从而获取热度与流量,而前者在于唤醒,在于激发,在于让优秀的个体得以观照,并成为全体领跑者。
影片所记录的主人公主要有三个生活空间,要么在高温高湿的酿造车间挥汗如雨,要么在家里洗衣做饭照顾孩子,要么去医院为父母交钱送物,或者去找妻子恳求“破镜重圆”……从“劳途”中“归巢”的主人公潘昭德,身体瘦小、双肩瘦削,却一直在毫不畏难、带着欢笑声、竭尽全力地做一个好儿子,做一个好父亲。虽然,他的人生不够精彩,却天天在场,时时在场,从没缺席。他一直顽强地坚守在他和孩子们、他和父亲的“巢”,并且无论再苦再累,他都要让他为一家老小营造的“巢”越来越能安身,且充满欢声笑语。面对这样的生活现实,可想而知,他心里有多少压力。但只要在工间休歇时,与同事倾诉一番,仿佛压顶的泰山就卸下身来。他又能轻装上阵,为父母、为孩子,走向生活新的起点。对于他来说,这就是生活的全部,也是顽强生活的意义,似乎不那么高尚,不那么伟大,但这就是普通人应有的、却还有相当多的人尚未具备的坚韧又乐观的精神。总之,当主人公生活的色彩又一次黯淡下来时,观众不但看不到他的沮丧与颓废,反而能看到他脸上更多闪光的东西,看到他知难而进、相信未来的意志。难怪有人评说,这是2026年最温情也最有力量的纪录片。
《劳途归巢》通过纯纪实的生活细节,刻画出平凡人崇高的精神品质,这种精神不仅表现在主人公潘昭德面对眼前困境、乐观积极的生活态度上,也表现在他领着孩子们对未来生活充满美好期待的情景中。比如,他努力接受新事物、学习网络直播带货;比如,小女儿天真地笑着伸手去抚摸元宵夜舞动着的龙头;比如,大女儿用彩笔画出她想象中的未来的家……这些来自生活的而非编导预设的镜头,观众会情不自禁地看到这一家子在向新一年奔去的同时,也看到了他们离美好的未来越来越近。
摄制者将纪录镜头对准最底层大众生活,意义就在于观看这部影片的观众也是在看自己的故事。所以,影片的上映,不只在于引人对主人公不屈精神的崇敬与赞美,更在于让观众共情与自觉。目前,我们还在一定程度上习惯用“留守”一词定义中国特殊时代的农村现状,摄制者为“潘昭德们”找到了最有效的改变方法——归巢,从而达到为《劳途归巢》点题的目的。这样看来,影片记录的是生活底层一个平凡人物的小故事,切中的是极具中国特色与时代意义的重大主题。当观众看到主人公潘昭德清早起来,站在家门前观赏初升的太阳时,仿佛看到幸福美满的曙光照遍了祖国广阔无垠的大地。
在该片研讨会上,重庆市电影家协会副主席鄢光宗还基于对《劳途归巢》的艺术研讨,提出了关于“精品与大众”的议题。这个议题很大,在我看来却也很小,归根结底,文艺创作的唯一目的是为广大人民服务。毕竟,中国大众在满足温饱的同时,早已不再满足于对物质的追求,而是对精神产品的渴望越来越强烈,越来越多样化。因此,只要艺术形式能让最广大群众喜闻乐见,内容又能激发最广大群众强有力的精神内动力,激发他们热爱生活,不断求新向上,努力创造美好未来,这样的作品即可归于新大众文艺精品之列。《劳途归巢》走出形而上的艺术象牙塔,从形而下的生活琐碎出发,抵达普通人的心灵世界,不失为优秀大众文艺的上乘之作。
作者简介
李锡琴,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江津区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