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栏目主持:泥文
光阴深处,字字生暖
——程华散文集《时光愿意作证》的艺术世界
南风子
世间文字,最动人处莫过于一个“真”字。读程华的散文集《时光愿意作证》,恍若走进一场绵长的春雨,雨丝细密,润心无声。程华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重庆公安作家协会副主席,已出版《聚焦黑白》《峥嵘》等四部作品,三百余万字散文、报告文学、文艺评论作品见于《啄木鸟》《四川文学》《人民日报》《解放军报》等报刊。
翻开这本集子,仿佛能听见时光流淌的声音。那些逝去的亲人、远去的故土、消逝的传统,在她的文字中一一复活,获得了另一种形式的永恒。全书四辑——“寸草春晖”“江山入话”“刻录时光”“三餐四季”——收录三十余篇散文,记录的不过是寻常人事:母亲、父亲、姑妈,如母亲般的诗人傅天琳,那些不知名的手艺人、普通人。可就是这些寻常的人和事,被她写得入骨入心。
这力量从何而来?来自她对生活的长久凝视,来自她将个体记忆升华为普遍经验的能力,更来自她独特的情感书写方式与圆熟的艺术表现力。
一、复调的回响
读这本散文集,常让人想起音乐中的复调——几个独立的声部同时行进,各自吟唱自己的旋律,却又在更高的层面达成和谐。亲情、友情、乡情,这三种声音在集子里交织往复,此起彼伏,奏响一曲人间真情的交响。这种复调源自情感的自然流淌,如同江河汇入大海,各有来路,却浑然一体。
血缘亲情是最深沉的基调,如同低音提琴的琴弓,缓慢地、持续地拉动,支撑起整个乐章。写母亲,她不写惊天动地的大事,只写母亲的电话、母亲的粽子、母亲的那一碗绿豆面。《鸡蛋的况味》里,那些寻常的蛋品——肉末蒸蛋、番茄炒蛋、油炸面包蛋,几乎陪伴着作者度过了每一个平凡的日子,成了她食欲所向的最寻常也最亲切的选择。鸡蛋是贯穿生命始终的食物,也是母爱最朴素的容器。而当母亲病重,那些曾经嫌烦的唠叨,竟成了再也回不去的奢望。日常之物被赋予了情感的温度,成了记忆的容器、情感的符号。这种以物载情的笔法,深得中国古典散文之韵味。
写父亲,她写父亲回乡的路。《陪父亲回老家》中,那个少小离家的老人,在八九个小时的车程里几乎一刻不停地说话,从沿途经过的车站,到路边掠过的树木,从一条河的名字,到一座小山包的由来。作者忽然意识到,成年以来从未与父亲这样长时间地独处与说话。她偷偷用手机录下父亲的声音——因为她知道,这样的时光太珍贵了。声音成为记忆的载体,录音成为对抗遗忘的仪式。那一刻,散文超越了单纯的抒情,进入了存在之思的层面,让人想起普鲁斯特对逝去时光的追寻。
写姑妈,她写姑妈的麦田。《姑妈的麦田》中,那个一辈子没离开土地的农村妇女,用红薯干磨成面,供弟弟读完大学。作者陪父亲回乡祭奠,在姑妈的坟前烧纸。那些黄纸在坟前缓缓卷曲、飘散,如同蝴蝶翩翩飞舞——这一意象既写实又象征,暗示着逝者以另一种形式存在,生命在代际传递中得以延续。表哥蹲在坟前絮絮叨叨地跟母亲说话:说起姑妈年轻守寡,靠种田帮弟弟读完了大学,养大了他,又帮他拉扯大两个孩子,真真是养活了三代人。这些朴素的话语,比任何悼词都更有分量。麦田在这里成了生命与死亡的隐喻,成了生者与逝者对话的空间,仿佛梵高笔下那片永恒的麦田,承载着土地的厚重与生命的轮回。
友人情深是另一个重要声部,温润而明亮,如同弦乐群奏。在《像母亲的她,走了》中,诗人傅天琳的形象格外动人。编辑部同事曾这样评价她:放心,傅老师好得很!事实也确实如此——傅老师会在作者申报中国作协失败时一次次打气,鼓励她加油,说一定能行;会在她心情低落时悄悄跟出来,握住她的手,关切地问她究竟怎么了,是不是遇到了很难的事,说出来会不会好些。当傅老师离世,作者只写了一句话:有些像我母亲的人,走了。这一句,将师友纳入亲情谱系,比任何长篇悼文都更有力量。傅老师病中还不忘参加基层作者的新书发布会,下车时竟差点晕倒。当作者第一次对她发脾气,她发来语音解释,说自己不是不愿意休息,而是市里原本组织了几位有名的作家参加,临时都有事去不了,作者该有多失望啊,写书耗尽了心血,一定要去给他扎起。一种将心比心的真诚,通过一个细节便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
二、数笔勾勒,满纸风神
这本散文集的另一艺术特色,在于作者高超的人物刻画能力。她写人只用极简的笔墨,几根线条,三两细节,人物便从纸上站了起来。好似中国画里的白描——墨线勾勒,不着色彩,而神韵毕现。这种白描手法,源自《史记》的“实录”精神,又吸收了唐宋笔记小说的传神笔法,可谓渊源有自。
写傅天琳,她只用寥寥数语描绘其容貌:圆脸,短卷发,眉梢带着盈盈笑意。一个温暖亲切、毫无架子的长者形象便立在眼前。更妙的是傅老师说话的口吻,那种“哎呀给你讲嘛”的开场白,带着孩子气的亲昵,使人物瞬间生动可亲。傅老师的形象,不是靠作者“告诉”我们的,而是通过她自己的言语、动作、神态,自然而然地“呈现”出来的。这种呈现,比任何形容都更具说服力,因为读者自己“看见”了傅老师。
写母亲包粽子,作者用一连串细腻的动作:母亲面容庄重地坐下,她则乖巧地搬了小板凳挨在旁边。母亲取了粽叶,横向倾斜着向内卷入,再将后面的粽叶朝外包卷过去,只一翻一卷,一只粽子便成形了。母亲“面容庄重”,仿佛不是在包粽子,而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而她“乖巧着搬根小木凳挨旁边”,那种对母亲的崇拜、对传统的敬畏,都在这小小的动作里了。一个生活场景,承载的是整个文化传统在家庭内部的传承。动作描写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语言,比任何抒情都更有力量,恰如古人所言:“可以言论者,物之粗也;可以意致者,物之精也。”
写父亲听到要回老家时的反应:父亲愣了几秒,脸上虽没有大的表情起伏,但作者分明发现了他极力掩藏的惊喜。这个“愣了几秒”和“极力掩藏的惊喜”,是“冰山”的绝佳运用——作者只写出了露出水面的“愣了几秒”,而水下的八分之七——父亲几十年的乡愁、无数个思乡的夜晚、对故土的魂牵梦萦——都留给了读者去想象。留白处,正是情感的蓄水池,是想象力的飞翔空间。这种“计白当黑”的笔法,深得中国艺术之三昧。
写那些手艺人亦如此。写秉衡,她写这位老艺人与前辈画家阎松父、苏葆祯的交往。当名家们相继辞世,秉衡会翻出与他们往来的信件,静静地看。这个“静静地看”的动作,以静写动——表面的平静之下,是内心波澜壮阔的情感涌动。有人欲高价收购这些信件,秉衡坚辞不受。在他看来,这段珍贵的记忆早已长进他的肉里,成为身体的一部分,哪能让人用铜钿给“剜”了去?一个“剜”字用得极痛,将金钱与记忆的对立具象化,让人感受到那种切肤之痛。一个平凡而重情重义的老艺人,就这样在读者心中站立起来。
三、时光沉积,日常生辉
这本散文集的第三个艺术特色,在于作者独特的叙事策略——她善于在日常琐事中发现诗意,将线性时间转化为可感可触的空间形态。这涉及散文的两个根本性问题:如何处理时间,如何观照日常。作者给出的答案,既有古典文论的渊源,又暗合现代哲学之思。
日常的诗意化,是这本散文集的一大亮点。她写一枚鸡蛋、一缕麦香、一碟鱼腥草、一碗绿豆面,这些寻常事物在她的笔下都熠熠生辉。诗的本质是“存在的创建”。这本散文集,正是通过长久的凝视,让那些被忽略的日常之物重新获得存在的尊严。《一捧青绿终难忘》中写母亲包清水粽,糯米湿润润地装满一搪瓷盆,粽叶青悠悠的,这些朴素的形容词带着触觉和视觉的温度,使读者仿佛能看见那盆糯米、闻到那缕清香。那些被现代生活遗忘的细节,在她的笔下重新焕发出光芒,仿佛海德格尔所说的“诗意地栖居”。
时间的空间化,是这本散文集的另一叙事策略。她很少按照线性时间讲述故事,而是将记忆碎片拼贴成空间性的存在。柏格森曾区分“物理时间”与“心理时间”:物理时间是均匀流逝的、可测量的;心理时间则是意识中真实体验的时间,它可快可慢,可逆可顺。这本散文集,正是这种心理时间的绝佳呈现。《陪父亲回老家》一文,现实时空是八九个小时的动车旅程,但在这个现实时空里,她嵌入了父亲几十年的生命记忆——五岁丧父、靠红薯干度日、校长赊账供读书、考上大学改变命运。现实的车厢成为一个记忆的容器,时间的纵深感在空间中被呈现。文本因此有了丰富的层次,如同考古学的文化层,每一层都是时间的沉积,每一层都需要读者细细发掘。
在《姑妈的麦田》中,这种空间化叙事尤为突出。麦田既是现实的存在,也是记忆的容器——姑妈在此劳作一生,爷爷婆婆安睡于此,表哥在此絮叨母亲的往事,作者在此为素未谋面的亲人烧纸。麦田成为生者与逝者相遇的空间,成为过去与现在交汇的场所。当她写姑妈生前寡言如麦,身后安睡于麦田,麦田已经不仅是地理空间,而是生命的隐喻,永恒的家园。在这里,空间吸纳了时间,过去与现在共时并存,构成了一个立体的意义场域,仿佛艾略特所说的“旋转世界的静点”。
四、淡而有味,简而深情
这本散文集的语言具有独特的质感——节制而不寡淡,温情而不煽情,平实而不平常。语言是文学的第一要素,也是作家风格最直接的体现。作者的语言,正是在节制与温情之间找到了恰到好处的平衡,深得中国传统美学“中和”之旨。
她从不滥用形容词,从不堆砌辞藻,而是以最朴素的语言表达最深沉的情感。古人论文,讲究“绚烂之极,归于平淡”。作者的语言,正是这种“归于平淡”之后的绚烂。写母亲离世,她只用了平静的叙述:经过两天两夜的抢救,母亲静静地走了,没有留下一句话。没有任何修饰,没有任何煽情,但正是这种克制,让读者感受到那种面对至亲离去的无力感和悲怆感。这种“哀而不伤”的表达,正是中国传统美学的至高境界。克制,不是因为情感不够强烈,恰恰相反,是因为情感太过强烈,以至于任何修饰都显得多余。正如古人所言:“至情无文,至爱无言。”
她的文字始终保持着温度,但从不灼人。写傅天琳伸手握住她的手,那一瞬间,她恍然如同当年委屈时回到母亲身边。这个握手的动作,这个“恍然”的瞬间,将读者带入一个温暖的场域。写父亲,她写他再也不是那个有力气把姐弟俩一手提溜一个、健步如飞冲上四楼的壮汉了。这种对父亲衰老的敏锐感知,带着心酸,也带着理解,更带着爱。温情的背后,是洞察世事之后的宽容与慈悲,是看尽繁华之后的返璞归真。
她极少使用生僻的词汇,极少玩弄复杂的句式,而是以最平实的语言书写最真实的生活。但这种平实绝不等于平常——在平实的表层之下,是精准的观察和深刻的思考。写表哥在姑妈坟前絮语,说自己还像以前一样,天天骑电瓶车去学校,教的许多孩子都考上了大学,他还是有用的。这些朴素的话语,比任何华丽的悼词都更能打动人心。平实中见深刻,是因为她相信生活本身的力量,不需要任何外在的装饰。这种语言,如同陶渊明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平淡之中有无限风光。
五、一滴水,一片海
这本散文集的深层价值,在于她将个体记忆升华为普遍经验的能力。她写的虽是自己的父母、自己的师长、自己的故乡,但这些形象具有超越个人的意义——读她写母亲,我们想起自己的母亲;读她写父亲,我们想起自己的父亲;读她写傅天琳,我们想起生命中那些给予我们温暖的师长。这种普遍性的获得,源于她抓住了人类情感的共通结构。正如一滴水可以映照大海,一个人的记忆可以照见所有人的记忆。
她写母亲病逝,那种面对至亲离去的无力感,是每一个失去亲人的人都曾经历的情感体验。她写父亲老去,那种对父母衰老的敏锐感知,是每一个成年子女都曾有的心酸。优秀的散文,从来不是个人的喃喃自语,而是通过个人抵达普遍,通过此时此地抵达永恒。这正是文学的最高使命:让个体的经验成为人类的经验,让瞬间的感受成为永恒的共鸣。
同时,这本散文集也是时代的记录。她写解放碑下的手艺人,既是个人的观察,也是对一个时代的告别——那些传统技艺正在消失,那些手艺人正在老去,而他们的故事需要被记录。她写梁平竹帘的传承困境,既是对一位老艺人的关切,也是对非物质文化遗产命运的思考。她写故乡的变迁,既是对个人记忆的打捞,也是对城市化进程中乡土中国的观照。个人记忆因此成为集体记忆的一部分,成为时代变迁的见证。这种“以小见大”的笔法,让她的散文既有情感的深度,又有历史的厚度。
《时光愿意作证》让我们重新审视自己的生活。那些看似平凡的日子,那些看似寻常的人,原来都藏着最深的情意。母亲包粽子时的专注,父亲讲往事时的激动,傅老师握她的手时的温暖,姑妈坟前表哥的絮语——这些瞬间,都是人间真情的见证。作为一位从警多年的作家,作者始终保持着“眼光向下”的关切,在警察身份与作家身份之间找到了完美的融合。她的文字,始终扎根于大地,始终与普通人血脉相连。
书名本身就是一个承诺:时光愿意作证的,不仅仅是岁月的流逝,更是那些在岁月中不曾消逝的爱与真情。这本散文集,以真情为骨,以时光作证,构筑了一个温暖而坚实的情感世界。她以素朴的语言抵达深刻的哲思,以个体的记忆照见普遍的人性,以日常的细节承载时代的重量。
作者用深情将生活酿成文字,而这些文字,终将成为时光最好的见证。
作者简介
南风子,男,本名彭鑫。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出版“红色少年诗意传奇”系列儿童小说《红宝石口琴》《梦鹤彩虹桥》等。曾获冰心儿童文学新作奖大奖、谢璞儿童文学奖、孙犁散文奖、全国七省市青年文学奖、《东方少年》重点作品扶持项目优秀奖等奖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