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栏目主持:泥文
为山水赋名,为自我正名
——韦处厚《盛山十二诗》中的精神突围
王永威
韩愈《韦侍讲盛山十二诗序》有言:“读而歌咏之,令人欲弃百事往而与之游,不知其出于巴东以属朐䏰也。”一个“不知”,道尽内心震动,他难以相信,那清旷超逸的诗章,竟取资于荒僻之地开州(今属重庆)。韦处厚以五言绝句的极简体量,完成了一次从政治流放者到精神主权者的诗学突围。
雨合天开:在二十字之中重构山水
五言绝句体制严苛,二十字内须完成起承转合。韦处厚却以此体承载开州盛山十二景,每一首都堪称景观意象的“微型反应堆”。
《宿云亭》:“雨合飞危砌,天开卷晓窗。齐平联郭柳,带绕抱城江。”“合”与“开”构成云雨阴晴的戏剧转折,“联”与“抱”以拟人笔法将城郭、江柳织入宿云亭的独特视野。“郭”为城墙,“齐平联郭柳”状城边绿柳如屏,“带绕抱城江”则生动勾勒南河与东河环绕故城的地理形貌。二十字之间,完成从微雨滴落到宏阔城江的视觉飞跃。
值得注意的是,韦处厚五绝的句法重心往往落在动词之上。“合”“开”“联”“抱”,四句皆以动词为句眼。这看似细微的句法取舍,实则暗含诗人与环境的基本关系:他并非观看风景,而是在建构风景。以王维《鹿柴》为参照:“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王维之“不见”与“闻”,虽亦属感知动词,但其旨归终落在“空山”“人语”所烘托的物象氛围上,主体隐退于山水背后,世界自呈其寂。而韦处厚《宿云亭》以“合”“开”“联”“抱”串联全篇,每一动词皆是主体意志的投射,他以动作赋予散落物象以秩序。句法侧重的差异,折射出世界观的根本分殊:被贬者的身份意味着“被命名”。被朝廷、被地理、被命运所定义;而韦处厚却以动词句式主动“构造”景观,反向对空间行使其命名之权。
《隐月岫》:“初映钩如线,终衔镜似钩。”仅以十字,完整勾勒月相从初升到中天的演变,将时间流动凝为空间中的静观。《磐石磴》:“缭绕缘云上,璘玢甃玉联。高高曾几折,极目瞰秋鸢。”视觉修辞层层递进:仰望时,“缭绕缘云”尽显邈远;近观时,“璘玢甃玉”展露精微;登顶后,“极目瞰秋鸢”则将空间高度转化为精神旷达。《琵琶台》:“浅深岚嶂色,尽向此中呈。”一座凌空挑出的观景台,将盛山远近高低的山岚峰嶂收束于一处。此诗写景极简,却暗含一层身份转换:韦处厚并非以“逐臣”之姿仰望山色,而是以“主人”之态将山色揽入高台之内。
十二首诗的排序本身,便构成一条清晰的精神线索:从《宿云亭》的晨望,到《隐月岫》的夜观;从《磐石磴》的攀登,到《胡卢沼》的沉淀——“疏凿徒为巧,圆洼自可澄。倒花纷错秀,鉴月静涵冰。”前两句以“疏凿”与“圆洼”对举,暗示人工之巧终逊天然之澄;后两句借倒花之纷错与鉴月之静涵,形成动与静的收束,点明攀登之后的心境沉淀。韩愈读后即感其“意方且以入溪谷,上岩石,追逐云月,不足日为事”,这构成一条完整的心理疗愈线索:地理上的贬谪路线,由此转化为精神上的上升弧线。
习池桃溪:典故、意象与人格的多重投射
《盛山十二诗》在手法上形成了精密的用典系统与意象并置结构。
韩愈在序中以三重比喻盛赞《盛山十二诗》:“夫儒者之于患难,苟非其自取之,其拒而不受于怀也,若筑河堤以障屋霤;其容而消之也,若水之于海,冰之于夏日;其玩而忘之以文辞也,若奏金石以破蟋蟀之鸣虫飞之声。”拒悲、消化、超越,三重比喻依次对应心理递进的三个阶段。林云铭注解韩序时指出:“韦处厚历考功员外郎,坐与宰相韦贯之善,出为开州刺史,乃遭幸臣张宿搆陷,本非其罪……昌黎提出‘非其自取’四字,其意以为除是有罪取谪,则当自怨自艾。若宦途出此,入彼之间,乃外来菀枯,不过等之一呼一吸。”那么,韦处厚何以在“非其自取”的境遇中能够“玩而忘之”?答案便隐藏在其用典与意象体系之中。
先看用典。《流杯渠》结句“早向习家池”,典出襄阳习家池——魏晋名士效仿兰亭雅集之处。此典在唐代贬谪诗中具有双重意涵:既可视为对闲适雅集的向往,也可看作在贬谪之地重建文化秩序的宣言。韦处厚之“早向”,更倾向于后一种姿态:他在蛮荒之地以曲水流觞的仪式,唤回中原士人的文化记忆。《桃坞》中“终期王母摘,不羡武陵深”,否定了陶渊明式的避世桃源,而选择王母蟠桃所象征的积极用世态度。《上士瓶泉》诗云:“绠汲岂无井,颠崖贵非浚。愿洒尘垢馀,一雨根茎润。”“绠汲”之典出自《庄子·至乐》,本为自谦才力不足,但“岂无井”的反问句式,将自谦转为自信。末句“一雨根茎润”或化用佛典“一雨润众草”(韦处厚精于佛学,曾为大义禅师作碑铭),将个人抱负升华为普济苍生的宏愿。
再论意象对仗。十二首诗并非各自孤立,而是通过品格的并置形成整体的表意系统。《梅溪》中“夹岸凝清素,交枝漾浅沦”,写梅之清素与交枝,一静一动;《桃坞》的繁盛浓艳与之形成鲜明对比。桃之艳与梅之素,恰似儒家用世之心与道家守素之志的并置,暗示贬谪者人格的复杂层次。《竹岩》中“千竿青玉”的刚直挺拔,直接将士大夫的气节投射于自然物象;《胡卢沼》的“圆洼自可澄”则以水的沉静涵容,补充人格中的另一面向。竹之“刚”与泉之“润”,桃之“艳”与梅之“素”,彼此映照,共同编织出一个贬谪者丰富而自洽的精神世界。
用典是纵向的文化召唤,意象对仗是横向的品格编织,二者合力,使十二首诗从零散的山水素描,升格为一个完整而自足的象征系统。
吴商绝而千丛始:茶岭上的文化宣言
理解韦处厚“命名山水”的政治意涵,须将目光投向元和末年的权力格局。彼时,宦官吐突承璀、王守澄干政弄权,地方藩镇势力膨胀难制,宰相李逢吉与韦贯之的朋党之争如火如荼。元和十一年,韦贯之罢相,并非单纯的君臣失和,而是文官集团在“君权—宦权”博弈中的一次溃败。韦处厚作为韦贯之的追随者,其被贬不仅是个人的仕途挫折,更象征着儒家士大夫在政治中心话语权的丧失。在此背景下,“盛山十二诗”的写作便具有了超越个人抒怀的政治行为意义。当长安的“庙堂”不再属于儒者,他便在开州的山水间重建了一座象征性的精神空间:茶岭化作祭坛,瓶泉成为礼器,绣衣石榻被赋予朝堂的替代意义。这种“微型庙堂”的营造,正是中唐士人在政治夹缝中进行的一场隐秘而悲壮的精神抵抗。
韦处厚以“命名”为手段,在三个层层递进的层面上完成了对贬谪命运的改写。
韦处厚被贬的直接原因,是“坐与宰相韦贯之善”。元和十一年,宰相韦贯之因得罪皇帝宠臣张宿,被诬以朋党,罢相出京,韦处厚受到牵连,同年由考功员外郎出为开州刺史。据《太平寰宇记》卷一百三十七载,开州“秦汉之代为巴郡朐䏰县”;《方舆胜览》卷五十九引刘禹锡云:“朐䏰,蚯蚓也,地湿多此虫,故名。”韩愈序中“巴东以属朐䏰”,正是以“朐䏰”代指其地之卑湿荒僻。对一个“妙能为辞章”的儒者而言,这种地理上的放逐,意味着政治身份的悬置。
《茶岭》一诗:“顾渚吴商绝,蒙山蜀信稀。千丛因此始,含露紫英肥。”顾渚在湖州,蒙山在雅州,均为唐代名茶产地。此处需留意唐代茶政格局:顾渚贡茶在代宗时期已形成定制,蒙山茶亦为蜀中名品,两条贡茶路线的“绝”与“稀”,不仅是贸易萧条的写实,更隐喻中央与地方之间文化物资流通的断裂。开州地处巴峡之间,唐代茶史中鲜有种植记载,韦处厚“千丛因此始”五字便具有开辟性的分量,不是在既有的茶文化版图中占据一席,而是在荒芜中亲手种下第一丛新茶。结合唐代榷茶制度与陆羽《茶经》的传播背景来看,种茶在唐人意识中本身即为“文明化”的象征:茶乃礼仪的载体,是中原士人生活秩序的物化形态。韦处厚于贬所种茶,便不只是一项农事活动,而是一场以物质生产为载体的文化移植。这便是第一层“命名”——赋名以立界。
“赋名以立界”:命名行为在符号学意义上,意味着从自然空间向文化空间的根本转变。未经命名的“盛山”,不过是地理学意义上的蛮荒之地;而一旦被赋予“茶岭”“宿云亭”“隐月岫”等名称,它便从自然物象跃入文化符号系统,成为可被记忆、传诵、书写的人文景观。他以诗语为每一寸土地办理了“身份认证”,从而在政治放逐之地划出一片文化上的主权疆域。
《上士瓶泉》诗题为“上士”,取义《老子》“上士闻道,勤而行之”。诗中“绠汲岂无井,颠崖贵非浚。愿洒尘垢馀,一雨根茎润”,以泉自喻,以“一雨根茎润”承接《诗经·小雅·大田》“雨我公田,遂及我私”的比兴传统,将个人抱负融入“润泽苍生”的宏大叙事之中。“上士”之命名,使这一泉水不再只是自然之物,而成为道德人格的诗学象征。他以诗为瓶泉,以文字为甘霖,在贬谪之地浇灌出普济之象。这是第二层“命名”——赋诗以立象。
《绣衣石榻》:“勿为枕苍山,还当础清庙。”绣衣为御史代称,石榻虽为温侍御所设,但韦处厚以“础清庙”自喻。“清庙”出自《诗经·周颂·清庙》,乃祭祀文王之庙,在汉代经学传统中象征着儒家道统与政统合一的神圣空间。枕苍山是隐,础清庙是仕;勿为隐而愿为仕,表达的是虽处贬谪却不改庙堂之志。“础”之为物,深埋地下,不显于外,却支撑整座庙堂的根基。这一谦抑而坚定的自我定位,使他在蛮荒之地竖起的,不仅是个人的仕途宣言,更是儒家“道统”在此地的象征性重建。此诗与《桃坞》“不羡武陵深”形成同声共振:远离长安,心在魏阙。是为第三层“命名”——赋义以立极。
“赋义以立极”的“极”,在此兼具政治与道德的双重坐标。“础清庙”中的“庙”,既指宗庙这一政治权力的象征,也暗含“庙堂之上”的道德高位。三重命名从空间上的“立界”,到意象上的“立象”,再到价值上的“立极”,层层递进,最终在贬谪之地完成了一套完整的价值重建。
值得注意的是,这组诗的传播本身便构成了一次政治事件。韦处厚回朝后,凭借佐命之功,官拜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封灵昌郡公(据《旧唐书·韦处厚传》,文宗大和二年,韦处厚因辅佐文宗诛除宦官、平定内难之功,进拜中书侍郎,封灵昌郡公);唱和者中,元稹为宰相,白居易为中书舍人,皆齐聚朝堂。昔日贬谪之地所作之吟咏,最终成为长安政治核心圈层的精神纽带,“盛山十二诗与其和者,大行于时,联为大卷,家有之焉”。诗的传播与人的升迁之间,形成了一种意味深长的共谋关系。
从静观到事件:五绝诗的中唐转折
将《盛山十二诗》置于五言绝句的发展脉络中加以考察,其诗学意义才能真正凸显。
王维的五绝以静观见长。《鹿柴》“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写空谷传声之微妙,《辛夷坞》“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写花开花落之寂然,物我两忘,主体隐退于自然之中。韦处厚则反其道而行:《宿云亭》的“雨合”与“天开”是气象骤变,《隐月岫》的“初映”与“终衔”是时间推演,《磐石磴》的“缭绕”与“极目”是空间征服,每一首诗皆为“事件”,而非静止的“状态”。
借用现象学文论中“事件”的概念,它看重“发生”与“过程”。诗不再是静观者摹写外物,而是行动者在时空中留下的痕迹。韦处厚的五绝里,主体一直在行动:攀登、眺望、命名、书写。这般写法,使五绝从静态描摹转向动态叙事,恰好呼应了中唐“尚奇”“求变”的诗学风尚。
若将目光拉长,韦处厚的“命名山水”在中国贬谪文学谱系中占据着一个独特的过渡位置。谢灵运被贬永嘉时作《登池上楼》,有“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之句,山水于他而言是疗愈创伤的“他者”,诗人与之隔水相望,虽得佳句,却终隔一层。苏轼贬谪黄州时写“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山水则是自我消融的“镜像”,主客合一,物我两忘。韦处厚则不同:他不疗愈也不消融,而是将山水征用为文化复兴的“载体”,茶岭是文化垦荒的精神标记,绣衣石榻是庙堂重建的象征础石。在他笔下,山水从被动观赏的对象,变为主动书写的宣言。这一“载体化”转向,既不同于六朝山水诗的“游观”,也不同于北宋贬谪诗中的“超然”,而是中唐士人在政治夹缝中寻求精神主权的独特策略:将地理空间转化为象征资本,将自然物象改写为文化符号。
若以中唐同时代诗人为参照,这一“事件化”转向更显其脉络。刘长卿的五绝如《逢雪宿芙蓉山主人》,“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虽工于造境,但主体情思凝缩于孤寂氛围之中,时空是凝滞的;钱起的五绝如《江行无题》诸作,侧重于旅途即景的随兴点染,缺少韦诗中那种贯穿始终的建构意志。而韦处厚则在二十字内引入时间维度(“初映”“终衔”)与空间征服(“缭绕”“极目”),使五绝具备了叙事性的骨架。唱和者元稹所作和诗,在韦诗基础上进一步强化了“人事”的在场感;白居易的和诗虽保留静观之美,却在其“何年”“太古”的时间追问中,暗含与韦诗“初映”“终衔”相似的时间意识。元、白二人和诗风格虽有差异,却不约而同地回应了韦处厚将“时间”与“空间”纳入五绝叙事的尝试。这从侧面印证,“事件化”转向并非孤立现象,而是中唐诗坛的集体敏感。
由此,《盛山十二诗》在五绝史上占据着独特的位置:它既非王维式的自然消融,也非刘长卿式的孤寂咏叹,而是将政治流放的创伤转化为一种主动的空间叙事,每一处景致,都是对“被贬”这一被动事实的诗学改写。
以诗为碑:一组山水诗的千年回响
《盛山十二诗》的现实意义,在于它为后世提供了一种应对困境的精神范式。韩愈在序中称韦处厚“读六艺之文,以探周公、孔子之意”,可见其并非被动承受命运,而是以经典为盾,将伤害拒斥于胸怀之外。韦处厚并未借山水“消解”政治创伤,而是通过“赋名以立界、赋诗以立象、赋义以立极”三重命名,重构了精神主权。十二诗的写作本身,便是一场以诗为刃的文化抵抗。
读韦处厚《盛山十二诗》,所见不止于千年前的诗学突围。在这个算法与流量定义着命名权的时代,个体的注意力被“爆款”与“热搜”切割,情绪被“焦虑”与“内耗”框定,我们似乎正在丧失为自我命名的能力。而韦处厚于蛮荒之地逐景赋名,恰是一种古老的启示:政治身份被剥夺之后,他以诗为刃,为无名的宿云、隐月、茶岭、瓶泉赋予新义,每一次赋名皆是对意义的重新主张。这或许提醒我们:即便资本与流量垄断了公共命名的权力,个体依然可以借助书写,在精神领地上重新确立自己的坐标。
这组诗对开州的影响尤为深远。南宋祝穆《方舆胜览》卷五十九引绍兴十五年进士夏侯孚先记:“盛山风物,冠冕峡郡,其间十二景,唐宋巨公,更酬迭唱云。”它不仅让盛山“声名远播”,更“带动了开州赋诗和诗之风”。韦处厚《盛山十二诗》是开州文化走出三峡、走向全国之始;唱和者包括元稹、白居易、张籍等十人,隔代唱和者则有北宋韦骧、冯山等人。从唐代的“盛山十二诗”到清代的“汉丰八景”,韦处厚开启的文脉延续千年。
韩愈以“若奏金石以破蟋蟀之鸣虫飞之声”形容韦处厚《盛山十二诗》,精准揭示了一个诗学事实:在一个蟋蟀聒噪的时代,依然有人能奏出金石之声。韦处厚不写瘴疠哀愁,仅以十二个精心命名的景观,便在这片蛮荒之地上,筑起一座诗的丰碑。他没有被开州改变,反而改变了开州。一千二百年后,那金石之声仍在盛山回响。今人读到的,远不止是一组唐代山水诗,更是一种在不可掌控的境遇中,依然能够“命名”“建构”“立极”的精神姿态。
作者简介
王永威,男,1970年生于重庆开州。开州博物馆馆长、三级研究员、专业技术拔尖人才。在各级报刊发表作品逾百万字,曾获汉丰湖杯文学创作奖。出版有诗评集《永远的盛山》、散文集《情韵开州》与《文脉印记》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