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栏目主持:泥文
一方水土养一方歌
——寻找三峡民间竹枝词
邱江陵
东北有“二人转”,西北有“信天游”,江南有“茉莉花”,广西有“刘三姐”,三峡有“竹枝歌”。唐代刘禹锡等人于三峡之地听竹枝、唱竹枝,将之带出三峡,使之传唱大江南北,由民间歌谣演变为文人笔下的《竹枝词(曲)》,成为存留篇目最多的单一词牌。诗在峡外飘,歌在峡中唱,时至今日,民间竹枝歌依旧在三峡的高山峡谷间汩汩流淌。
一、原生土长的三峡竹枝歌
朱自清说:“我们现在所知道的最早的山歌是竹枝词。”(《中国歌谣》,作家出版社,1957年)朱自清拎得清,最早的竹枝,是歌,不是诗。朱自清认定的“早”是唐代,明末“四公子”之一方以智有竹枝歌起于晋之说(王文浩:《苏诗编注集成·竹枝歌注》),明人许学夷则谓竹枝词“其源出于六朝子夜等歌”(许学夷:《诗源辩体》)。北宋黄庭坚《跋柳枝词书纸扇》评刘禹锡之作:“刘宾客柳枝词,虽乏曹、刘、陆机、左思之豪壮,自为齐梁乐府之将帅也。”此语本评竹枝词,非直接为竹枝断代,然其以“齐梁乐府之将帅”定位,暗示格调可上溯齐梁,为竹枝歌渊源提供了重要旁证。至迟南朝齐梁,竹枝歌的乐府渊源已隐约可寻。
竹枝歌是从三峡之中唱出来的。宋代郭茂倩《乐府诗集》卷八十一云:“竹枝本出于巴渝。”《辞海》第六版“竹枝词”词条亦支持此说:竹枝词是巴渝(今重庆)一带民歌。然细究之,“巴渝”之说似乎不太准确,峡中及毗邻三峡的秭归、夷陵(今宜昌)、建始、恩施、长阳等地的地方文献和唐宋诗人的词章,都记录了当地人唱竹枝。明人曹学佺《蜀中广记》中云:“夫竹枝者,闾阎之细响,风俗之大端也,四方莫盛于蜀,蜀尤盛于夔。”夔即夔州,今重庆奉节,正处三峡腹心。说竹枝源于三峡,比巴渝更符实情。三峡及毗邻的清江、酉水等巴人故地,地方文献与唐宋诗人词章中均有当地人唱竹枝的记录。白居易《竹枝词四首》其一即咏:“瞿塘峡口冷烟低,白帝城头月向西。唱到竹枝声咽处,寒猿闇鸟一时啼。”南宋罗大经《鹤林玉露》载“宋时三峡长年犹能歌之”,可见其流传之绵延。再细指奉节、巫山、忠县、秭归,则意义不大。
三峡人唱竹枝歌,古来听者甚众。
唐代,诗圣杜甫困居夔州时便“饱闻”巴渝曲,竹枝歌便包含其中。他在《奉寄李十五秘书二首》中写道:“竹枝歌未好,画炯莫迟回。”中唐李益有句:“无奈孤夕舟,山歌闻竹枝。”(《送人南归》)备受白居易尊崇的顾况写下:“巴人夜唱竹枝后,断肠晓猿声渐稀。”(《竹枝曲》)任职忠州刺史的白居易亦曾听闻:“江果尝卢橘,山歌听竹枝。”(《江楼偶宴赠同座》)又有:“竹枝苦怨怨何人,夜静山空歇又闻。蛮儿巴女齐声唱,愁杀江楼病使君。”(《竹枝词四首》)再如:“巴童巫女竹枝歌,懊恼何人怨咽多。”(《听竹枝赠李侍御》)夔州刺史刘禹锡写道:“巫峡巫山杨柳多……为君回唱竹枝歌。”(《竹枝词》二首)李涉(李博士)记:“老夫昔逐巴江岸,唱得竹枝肠欲断。”(《李独携酒见访》)中晚唐王周诗云:“独有凄清难改处,月明闻唱竹枝歌。”(《再经秭归》)张籍:“向南渐渐云山好,一路唯闻唱竹枝。”(《送枝江刘明府》)秭归、枝江都在三峡范围。晚唐方干:“闲来却伴巴儿醉,豆蔻花边唱竹枝。”(《蜀中》)翻检《全唐诗》,共收录竹枝词29首,大多作于三峡,或是书写三峡风物。
至宋代,苏轼、苏辙在忠州听过、写过竹枝词。苏轼《竹枝词》序云:“竹枝歌本楚声,幽怨恻怛,若有所深悲者。”苏辙《竹枝歌》九章:“舟行千里不至楚,忽闻竹枝皆楚语。”“连春并汲各无语,齐唱竹枝如有嗟。”苏氏兄弟以蜀人的听觉,捕捉到歌谣里有楚地方言。三峡地区先秦属楚,秦汉归南郡(今湖北江陵),魏晋南北朝属荆州,隋唐归入山南东道(今襄阳),是以楚声楚语在此流传。黄庭坚《竹枝词》:“三峡猿声泪欲流,夔州竹枝解人愁。塞上柳枝且莫歌,夔州竹枝奈何愁。”范成大《夔州竹枝歌》:“当筵女儿歌竹枝,一声三叠客忘归。”陆游《蹋碛》:“鬼门关外逢人日,蹋碛千家万家出。竹枝残戚云不动,剑器联翩日将夕。”南宋大儒朱熹说得更明确:“竹枝词,巴渝之遗音。惟峡人善唱。”三峡之人,最善吟唱竹枝。
相关文献也印证了竹枝起源于三峡的观点。北宋《太平寰宇记》载:“开州……巴之风俗,皆重田神,春则刻木虔祈,冬则用牲解赛,邪巫击鼓,以为淫祀。男女皆唱竹枝歌。”南宋《万州图经》(顾炎武《天下郡国利病书》引):“正月七日,乡市士女,渡江南蛾眉碛上,作鸡子卜,击小鼓,唱竹枝歌。”明代冯梦龙《情史》(又名《情史类略》)卷二十四:“琵琶峰下(巫山县南陵岸边)女子,皆善笛。嫁时,群女子治具吹箫,唱《竹枝词》送之。”
竹枝歌的起源历来存有争议。有观点认为其源于沅湘。《新唐书·刘禹锡传》记述:“州(指朗州)接夜郎诸夷,风俗陋甚,家喜巫鬼,每祠,歌《竹枝》,鼓吹裴回,其声伧伫。禹锡谓屈原居沅、湘间作《九歌》,使楚人以迎送神。乃倚其声,作《竹枝词》十余篇。于是武陵夷俚悉歌之。”这段记载实则是后世对刘禹锡《竹枝词九首》引言的误读。引言原文:“四方之歌,异音而同乐。岁正月,余来建平。里中儿联歌《竹枝》,吹短笛,击鼓以赴节。歌者扬袂睢舞,以曲多为贤。聆其音,中黄钟之羽,其卒章激讦如吴声,虽伧儜不可分,而含思宛转,有‘淇奥’(淇奥为卫国民歌)之艳。昔屈原居沅湘间,其民迎神,词多鄙陋,乃为作《九歌》,到于今荆楚鼓舞之。故余亦作《竹枝词》九篇,俾善歌者飏之,附于末,后之聆巴歈,知变风之自焉。”引言并未提及朗州一地传唱竹枝,也未说明竹枝词作于沅湘,只是以屈原在沅湘改制《九歌》为参照,自述创作《竹枝词》的思路。屈原《九歌》鼓舞于荆楚,而刘禹锡的《竹枝词》是依托巴歈三峡而作。
另有一说,竹枝源出吴歌。明人许学夷言:“梦得七言绝有《竹枝词》,其源出于六朝《子夜》等歌”。《子夜歌》是六朝吴地乐府。这一讹传可能也是对刘禹锡引言的误读。文中仅言竹枝歌结尾声韵“如”吴声,而非“是”吴声,故而不能草率判定竹枝源自吴歌。
综合最早听竹枝、写竹枝的唐宋诗文和历代文献可以确定:原生竹枝歌起源于三峡,核心流传区域为三峡两岸今渝东、鄂西、湘西交界地带。
二、恣肆汪洋的文人竹枝词
竹枝词走出三峡,最重要的推手当属刘禹锡。
唐穆宗长庆二年(822年)正月,到任不久的夔州刺史刘禹锡专程赶到夔州建平(今重庆巫山)参加人日节。少男少女联唱竹枝歌,一唱众合,此起彼伏。刘大人不通本土方言,便吩咐当地书生记下歌词,细细品读,大喜过望:好词啊!歌词虽鄙陋,却妙趣横生。他随即效仿屈原改写沅湘民间迎神乐歌的手法,创作竹枝词九首,后又作二首,共计十一首。刘禹锡的《竹枝词》传入长安,迅速流传开来,成为酒肆歌坊广为传唱的曲目,文人们争相效仿。
在刘禹锡之前,顾况也写过一首《竹枝曲》,其创作风格更接近传统文人七言绝句。与刘禹锡同时代的元稹、白居易亦有竹枝词传世。但与元白有意无意的仿写不同,刘禹锡亲赴民间聆听原生竹枝土歌,将之拆开了、揉碎了进行分析研究,不仅对其进行雅化改写,还在序言中准确描述了竹枝词的艺术特征和体式范式,为后世确立“竹枝词”为独立诗体奠定学理基石。苏轼称赞刘禹锡的竹枝词“奔轶绝尘,不可追也”,黄庭坚更是在《跋刘梦得〈竹枝歌〉》中称刘禹锡的竹枝词“独步”天下。
中唐由刘禹锡发觉并推广竹枝,宋代苏轼、苏辙、黄庭坚、范成大、杨万里等人接续推波助澜。刘禹锡把竹枝词从山野民间带到都市歌坊,宋代文学大家则将其正式引入文坛,定型竹枝词的体例、句式,吸引更多文人加入竹枝词的创作队伍。元代,北方游牧民族入主中原,竹枝词自由的叙事、宽松的格律降低了创作的门槛,受到游牧民众的追捧,以大都(今北京)为中心,掀起了一轮竹枝词创作高峰。元末,杨维桢寓居杭州,创作《西湖竹枝词》九首,并广邀四方文人唱和,编成《西湖竹枝集》,选编一百二十余位诗人的一百八十余首诗,是文学史上第一部竹枝词总集。“西湖竹枝酬唱”盛况空前,推动了竹枝词创作由蜀地为中心向江南乃至全国的扩散。明清代白话盛行,浅显灵动的竹枝词更是风行四方,佳作迭出。至民国初期,以《竹枝词》为题留存的作品达两万一千六百余首(《中华竹枝词》,北京古籍出版社,1997年12月)。如此源远流长,如此恣肆汪洋,在中国文学史上堪称罕见。
唐宋时期,竹枝词仍属入乐唱词,文人依韵填词,以唱传播。宋代以后,竹枝词逐步演变为独立诗体,文人依格填词、离乐存诗。唐代,竹枝词自峡江传入长安、洛阳,宋代范成大等人将其带到江南,元代大都成为竹枝词创作传播的中心。明清两代,竹枝词唱响大江南北,并衍生出西湖、北京、成都、羊城、湘鄂等流派,还远播朝鲜、日本乃至欧美等地,盛极一时。
三、重出江湖的民间竹枝词
原生竹枝,本是三峡渔樵耕牧嘴上的歌、心头的好——日出而作,见啥唱啥;日落而息,想啥唱啥。唐宋之后,文人采撷这一民间曲调,将其转化为诗作,定型为独立诗体。竹枝出走三峡,在唐宋大红大紫,在元明清波涛汹涌。时至今日,大众熟知的只有“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岸上踏歌声/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历代文人创作的竹枝词浩如烟海,可在这些文献之中,却找不到被文本记录、冠以竹枝歌之名的三峡原生民间古辞。难不成这片土地孕育的竹枝歌真的失传了?作为生长在巫山深处大昌镇的三峡人,我心有不甘。
我在三峡民歌中找寻,听过四句子(五言四句)、五句子(七言五句)、哭嫁歌、夜歌子……没有一首歌直接以竹枝歌为名。查阅20世纪80年代后期编撰的《三峡民间文学三套集成》(涵盖原万县地区以及湖北建始、巴东、秭归、长阳等地),这部大型资料集收录号子、田歌、情歌、时政歌、仪式歌、儿歌等门类,歌名包含薅草锣鼓、抬工号子、采茶歌、连箫歌、车灯歌、彩船歌等,歌谣数以万计,同样未见题名“竹枝歌”的篇目。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方水土也养一方歌。原生山歌是地理环境、气候特征、生产方式和生活习俗共同塑造的“声音景观”。地理定基调,气候调音色,民俗填血肉。不一样的地域,孕育不一样的歌,东北炕头养出二人转,黄土高坡唱出信天游,蒙古草原长调悠远,江南水乡茉莉花流淌。穿越千年,地仍是刘禹锡行走过的峡江土地,风还是白居易吹过的峡江山风,水还是苏轼喝过的峡江流水,话还是黄庭坚听过的峡江土话。我始终相信,三峡水土滋养出的竹枝歌,依然还在民间生生不息。
我在《辞海》中找到竹枝词的基本诗格:七言绝句,单调二十八字,分平韵、仄韵两体。
从刘禹锡的记述中,可以窥见竹枝词的语言风貌:土风土语,词多鄙陋,而“含思宛转,有《淇奥》之艳”,又点明其多抒写男女情爱。
回想起儿时听过的连箫歌舞,一唱众合的表演形态,正是对应刘禹锡所谓的“联歌”。
由此,我梳理出三峡民间竹枝歌的基本框架:
1.七言四句
早期的竹枝也有七言两句体,例如“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至唐宋,竹枝词基本定型为七言四句,句式为4+3结构。《花间集》收录孙光宪所作竹枝词,每句叠用“竹枝”“女儿”作为和声。明人胡震亨《唐音癸签》载:“破四字和云‘竹枝’;破三字,又和云‘女儿’。”不过,带有“竹枝”“女儿”衬词的竹枝歌,目前在三峡地区尚未发现。宋代贺铸《变竹枝九首》、周行己《竹枝歌五首》是七言五句体,应当属于个别作者的自由创作。
2.有韵无律
三峡民间竹枝歌讲求押韵,常见二、四句押韵,亦有一、二、四句通押的情况。但格律宽松,不讲平仄,不用典故,常用比兴。
文人创作的竹枝词则相对讲求声律,唐代大多押平声韵,宋代苏轼、苏辙等人也有押仄声韵之作。有学者将文人竹枝词划分为两类格体(○=平,●=仄,△=平韵,▲=仄韵,◎=本为平声韵,亦可用仄声,⊙=本为仄声,亦可为平声韵):
第一体,两句,十四字,两句均押平声韵。
体一:○○●●●○△,○○●●●○△。
第二体,四句,二十八字,第一、二、四句押韵,均用平声韵。
体二:○○○◎●⊙△,●◎○⊙⊙◎△。◎○⊙○⊙◎●,◎⊙○●●○△。
3.打情骂俏
竹枝歌多为情歌,正如重庆市巫山县官渡乡流传的竹枝歌所唱:“无姐无郎不唱歌”。《太平寰宇记》记载重庆开州男女皆唱竹枝歌;《万州图经》记述乡市士女传唱竹枝歌;明代冯梦龙《情史》描述巫山琵琶峰下的女子善唱竹枝歌。现存的三峡民间竹枝歌,不少是以女子口吻演唱。
4.土风俚语
竹枝歌“志风土,详习尚”,唱词多叙事,堪称一方风土志。歌词多用方言口语,只有本土方言土语方能传神描摹当地的风土人情。
基于上述判断,我再次在三峡民歌中比选遴选,用近十年时间整理出了533首仍在三峡民间口传心授的竹枝歌唱词,并于2024年11月编印成书。
1.辑录“唱山歌”类歌词31首,如:
一把芝麻撒过屋,我的歌儿不知数。
三间茅屋装不下,肚里山歌胀得哭。
山歌不唱不开怀,花不逢春不乱开。
磨子不推不转来,姐不招手郎不来。
2.辑录生活歌34首,如:
闹房闹了恁个久,茶都没有喝一口。
不装烟来不摆酒,我们硬是不得走。
想起命苦哭声妈,明天就要到婆家。
妇女是个菜籽命,任随别人啷个撒。
3.辑录劳动歌30首,如:
遭孽没得郎遭孽,一块汗帕都没得。
一对衣袖揩烂了,揩了多少桐子叶。
高高山上一丘田,郎半边来姐半边。
郎的半边种甘蔗,姐的半边种黄连。
4.辑录事理歌22首,如:
核桃不怕棒棒敲,金条不怕火来烧。
牛皮绷鼓经得打,高粱烤酒经得烧。
手捉青秧栽水田,低头就见水中天。
六根清净才为稻(道),退步原来是向前。
5.辑录情歌416首。三峡民间竹枝歌中情歌最多。又可分为以下五类:
(1)怀春歌(69首),如:
十七八岁姑娘家,坐在门口来绣花。
绣出鸳鸯来戏水,心里好像猫子抓。
月亮出来亮堂堂,对直照进妹的房。
妹的房屋样样有,多个枕头少个郎。
(2)探春歌(85首),如:
高山砍柴不用刀,大河挑水不用瓢;
情妹不用多说话,只要眨眼动眉毛。
眼看好像是情哥,走来走去打赤脚。
何不过来把脚量,做双鞋子你靸(读sǎ,踩塌鞋后跟,拖着鞋行走)脚。
(3)情深歌(130首),如:
桃子没得李子圆,郎口没得姐口甜。
那年春节打个啵,今年端阳还在甜。
送郎送到白石岩,只愿白石塌下来。
把我二人埋一起,免得你我两分开。
(4)情怨歌(62首),如:
岩上栽花花儿白,姐要丢我巴不得。
六月凉水到处有,哪有草里饿死蛇?
昨天说是今晚到,打壶烧酒来煨倒。
一壶烧酒都煨干,莫非情哥又翻翘?
注:翻翘,三峡方言。变卦、爽约。
(5)其他(70首),如:
骑马要骑四蹄白,偷人要偷好角色。
骑在马上也好看,背个名声也值得!
远看姐儿白漂漂,好像豆腐没开刀。
豆腐开刀一包水,姐儿开刀水直淲(读biāo,用竹筒吸水后挤压喷出)。
三峡竹枝歌善用比兴,见物起兴,即景抒怀,尤擅巧妙借喻。千百年来,三峡竹枝歌少受域外文化浸染,也未被文人诗风同化,顽强留存着山野农家的野趣与质朴、田间生活的淳朴与清新、山民性情的直白与幽默,无拘无束,自在吟唱。
四、保护传承,唱响三峡竹枝歌
三峡竹枝词是诗,是歌,也是舞。它是三峡风土民俗的遗传密码,也是重庆民间艺术的代表性符号。为此,提出如下保护传承建议:
一、将三峡竹枝词打造为巴渝文化标识。全面构建巴渝文化标识体系,是重庆“十五五”时期推进文化和旅游高质量发展的核心任务之一。三峡竹枝词是渝东北汉族民间艺术的瑰宝,是长江文明的宝贵遗产,也是中华文化谱系中特色鲜明的地域文化。应当把三峡竹枝词纳入巴渝文化标识体系,开展专项研究,实施系统性保护、学理性阐释与创造性转化,将其打造成巴渝文化和重庆文旅的新IP。
二、申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三峡竹枝词历史源远流长,自南朝传唱至今,从三峡唱遍全国,乃至远播海外,是属于中华民族重要的非物质文化遗产。2019年,夔州竹枝词列入重庆市第六批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该项目仅以历代文人吟咏夔州或在夔州所作的竹枝词为要件,既未能完整覆盖三峡地域,也缺少民间竹枝词的代表性作品。2025年7月,巫山县巫峡镇以本人整理的巫山民间竹枝歌为申报要件,成功入选巫山县第八批县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同年8月,万州区文化馆以本人整理的三峡竹枝词为申报要件,成功入选万州区第七批区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因此,建议相关单位进一步发掘、研究、整理三峡民间竹枝词,尽早推动其申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
三、发掘竹枝歌舞,举办竹枝歌会。中唐时期,竹枝歌曾风靡京城,唐宋两代,三峡地区每逢正月初七人日节,便会举办竹枝歌会。三峡民间竹枝歌依靠口耳相传,并没有留存古曲谱。如今舞台和网络上出现的部分竹枝歌舞,大多属于主观创编。2025年初,笔者邀约万州区部分作曲家赴巫山采风,参照民间流传的连箫歌曲调创作数首竹枝歌,但仍无法确定其为古三峡竹枝歌的原调。2026年,重庆市艺术创作中心两次组织专家赴三峡地区采风,并根据清代东皋禅师蒋兴俦所编《和文注音琴谱》(日文注音)中关于《竹枝词》曲谱的相关记述,对三峡民间竹枝歌曲调取得了新的发现。倘若能够复原失传千年的三峡竹枝歌谱舞谱,将填补中国民间歌舞的重要历史空白,接续三峡歌舞千年华彩。待探明三峡民间竹枝歌的调式之后,建议定期举办大型三峡竹枝歌会,为重庆打造一个重要的文化旅游节会,推动竹枝歌再度走出三峡、走向全国、走向世界。
作者简介
邱江陵,重庆市作家协会会员。歌曲《黄葛谣》(作词),2017年在中央电视台“星光大道”播出。致力于三峡文史研究。散文、三峡文史论文散见于《重庆日报》《三峡学院学报》等报刊。出版有散文集《从大昌出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