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腔写心 水袖载情
——周露《铁龙山》与川剧青年表演的审美传承
(重庆市川剧院 喻小珊)

戏曲文脉的赓续,靠的是经典剧目代代传习与青年演员接续耕耘。由中宣部文艺局、中国文联国内联络部、中国戏剧家协会联合主办的“艺苑撷英——2026年全国优秀青年戏曲人才展演”,是国内戏曲界发掘青年力量、促进剧种互鉴的重要学术展演平台。展演以培育戏曲后备人才、活化地方戏曲传统、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为旨归,集结全国多剧种青年演员齐聚北京,在长安大戏院同台展演、彼此观照。重庆市川剧院青年演员周露携川剧高腔经典折子戏《铁龙山》登台献演,以醇厚地道的声腔、凝练克制的程式表演,塑造出层次繁复的杜后形象,将川剧泼辣旦行当独有的审美品格与巴蜀艺术精神娓娓道来。这场舞台呈现,既是青年演员个人艺术修为的集中展示,也为审视川剧传统在当代的延续与新生,提供了一份鲜活的审美样本。
《铁龙山》取自川剧传统大本戏《帝王珠》,是经过数代艺人打磨沉淀的骨子老戏,也是考验泼辣旦演员综合能力的经典剧目。不同于那些倚重特技、追求现场热闹感的川剧作品,这折戏的力量藏于人物内心,不靠外在奇观烘托,完全依靠演员唱、做、身、法、步的综合功力铺陈叙事、刻画人性。剧中杜后并非简单脸谱化的反派,她身居后宫权位,深谙宫廷权谋;当谋划接连落空,权力幻象轰然崩塌,内心的执念、不甘与绝望层层迸发,最终走向精神的崩溃。人物情绪跨度巨大,心理转折幽微复杂,表演分寸极难拿捏,历来被梨园视作检验旦角演员理解力、控制力与舞台定力的试金石。青年演员选择在全国性展演舞台挑战这样一出重内心、重韵味的传统硬戏,不单是个人艺术勇气的体现,更折射出重庆市川剧院尊崇经典、固本培元的传承立场。

周露的表演,可贵之处在于跳出了技法堆砌的误区,做到程式为人物服务,身段随心境流转。人物初上场,体态端凝,步履沉稳,水袖收束有度,眉眼之间,带着身居高位者的矜贵与城府,稳稳奠定人物的身份底色。随着剧情推进,败局已定,人物的精神世界逐步瓦解,外在表演随之发生细腻的变化。水袖时而轻颤,流露心底慌乱;时而缠绕自身,如同被欲望与命运牢牢桎梏;时而凌空扬起,倾泻胸中积郁的悲愤。每一组水袖动作,都不是固定套路的机械复刻,而是人物内在情绪的舞台外化。
尤为动人的是静场段落的处理。在无唱无白的留白时刻,周露依托眼神的明暗变化、体态松紧、脚步轻重的细微调度,不依靠夸张动作,便把人物从心存侥幸、焦灼不安直至彻底癫狂的心理蜕变徐徐铺展。于无声处蓄势,于细微处传情,深谙中国戏曲写意留白的美学要义。这样的演绎,让传统程式挣脱了单纯技艺展示的桎梏,使外在形态与内在精神合而为一,达成形神兼备的表演境界。
川剧高腔是这折戏的灵魂,也是川剧最具辨识度的艺术语言。作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川剧高腔以“不托管弦,帮打唱合一”为核心特征,依靠演员本嗓歌唱,配合锣鼓节制、场外帮腔烘托意境,兼具苍凉沉郁与激越跌宕的审美特质,对演员声情结合的能力提出极高要求。周露的演唱恪守川剧高腔固有韵致,不刻意追求高音的感官冲击,坚持以人物情绪统领唱腔走向。隐忍压抑之处,行腔低回顿挫,声韵之间暗藏宫廷博弈的诡谲暗流;情绪爆发之时,唱腔铿锵饱满,高亢而不燥烈,奔放而有节制。
她精准把握主唱、帮腔、锣鼓之间的节奏呼应,帮腔化作人物隐秘心绪的延伸,锣鼓轻重呼应剧情起伏,人声、戏境、心绪融为一体,完整还原川剧高腔古朴厚重的原生美感。在多剧种同台的展演语境下,这样地道的演绎,有助于打破外界长久以来对川剧的片面印象:川剧的魅力,不只在于广为人知的舞台特技,更蕴藏在声腔韵味、程式美学与深刻的人性书写之中。
本次进京展演,兼具剧种传播价值与行业示范意义。“艺苑撷英”搭建起跨地域、跨剧种的交流场域,其核心目的,便是以经典培育新人,以交流激活各地方剧种生命力。长久以来,受地域传播边界所限,川剧的深层艺术价值常常被符号化认知遮蔽。周露演绎的《铁龙山》,以正统骨子老戏为载体,向全国戏曲同行与观众,完整呈现川剧旦行严谨的表演体系、细腻的人物塑造能力与醇厚的声腔传统,推动川剧走出西南地域圈层,融入全国戏曲研究与展演的主流视野,为地方剧种高质量传播提供了可参考的范例。
亮眼的舞台背后,离不开院团系统化的人才培育。重庆市川剧院作为川剧传承的核心阵地,多年坚持挖掘、整理、复排传统骨子老戏,延续口传心授的传承方式,守护川剧高腔、传统表演程式等核心非遗基因,防止剧种韵味流失。院团积极对接国家级文艺平台,为青年演员创造登高历练、交流切磋的机会,让青年人才在经典剧目打磨功底,在全国舞台拓宽艺术视野。周露形神兼备、韵味扎实的舞台呈现,正是院团长期守正育人、深耕传统的成果。
梨园薪火,贵在代代接续;戏曲新生,重在守正求新。传统戏曲活态传承,绝非技艺的原样复制,而是审美、气韵与人文精神的持续传递。周露以青年之身演绎川剧经典,在京华舞台传递巴蜀戏曲的深沉意蕴。这场演出既是一次阶段性艺术成果的汇报,也是川剧文脉面向全国的传递。期待川剧青年演员继续沉心研戏、打磨气韵,期待重庆市川剧院持续深耕经典、培育新锐,让古老川剧在新时代持续焕发绵长的艺术生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