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栏目主持:泥文
曾是惊鸿照影来
——川剧《等晴来,乘风去》剧评
汤智翔 黄晓琴
2025年,重庆大学川剧基地历时六个月打磨的原创川剧《等晴来,乘风去》,先后完成多轮舞台呈现,首演为重庆大学96周年校庆献礼,后续又推出焕新版再度与观众见面。在百余分钟的剧目中,那险些湮灭在旧名册中的女飞行员侯子勤的故事,得以重新诉说。《等晴来,乘风去》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应节之作,更饱含对跨越古今的爱国热忱、青年迷惘的思考,以及传统戏曲创新表达的探索。

一、等晴与乘风——一个女飞行员的故事
此戏以“等晴天,怕晴天,想晴天,恨晴天”的矛盾为起点——1940年的重庆,日军轰炸不断,晴天反成凶兆——天一放晴,便是敌机来袭的时机。在这矛盾之中,重庆大学体育专修科大一女生侯子勤立志报国的故事娓娓道来。
轰炸过后,有人哀叹,有人沉默,侯子勤却脱口而出:要当飞行员,上天打。众人哄笑,以为她不过是学了戏台上穆桂英的身段,说说而已。而进步青年李文原站出来引鲁迅之作相和,“有一分热,就发一分光”。
侯子勤当真去考,当真考上,只身赴凤凰山受训。训练过程并不顺遂,她一上飞机便晕,训练成绩垫底。南洋归国的女飞行员郭彩玲是她的引路人,彩玲不讲大道理,只在月夜给她描摹长空里的风景,鼓励她要直面困境不要逃避。然而,郭彩玲在独立飞行训练中牺牲。侯子勤在悲怆中,眼前浮现出穆桂英的幻象——那个从小伴她长大的人物,此刻化为真实的信念,将她从悲痛里拉回,重新走向机舱。
故事的另一条线索,是侯子勤与李文原之间跨越山河的通信。他在地上写文章,批驳消极言论;她在天上驾飞机,将川渝山水锦绣和千灯万户尽收眼底。两人之间的情谊,在“never abandon”(永不放弃)的默契一笑中,以克制的方式道出了家国共鸣。
在故事的末尾,任务归航,塔台反复呼叫“侯子勤”,无人应答。她的结局,悬而未说。而重庆大学的同学们从四面八方跑上,齐声答“到!”——那是一个人的应答,也是那个时代所有年轻灵魂共同的回声。
“等晴来,乘风去”,其中缠绕着像是悖论的两层心愿。一层是盼——盼硝烟散尽,风雨停歇,再无阴霾,再无惊惶。另一层却是寻——晴天不会自己来,侯子勤们驾机冲入那片还未放晴的天,用血肉去缩短等待的距离,把那一晴天提前打回来。侯子勤和她身边的青年们,比任何人都渴望和平,故而比任何人都不肯等待。郭彩玲那句“睁开眼,放大胆,看着困难闯过去”的鼓励,正是这种精神最朴素也最有力的表达。
二、旧瓶装新酒——戏曲传统的创新运用
1. 雅俗互补,文乐相融
汪曾祺在《人间有戏》中表达了对川剧的万分喜爱,对其语言、剧情、人物、表演技法等大加赞赏。《等晴来,乘风去》的可贵之处,正在于川剧长处在这出戏里都得到了认真继承与充分运用。
汪老赞“川剧文学性高”,又赞“川剧喜剧多,品位高”。《等晴来,乘风去》很好地展现了川剧文雅与幽默传统的滋养。文雅方面,郭彩玲描摹长空风景一段:“仙女飞舞舒广袖......”句句用典,却不显做作——嫦娥等中国人最熟悉的月宫旧人,被请进了飞行员的航线中。这与古典戏《天女散花》的凌空意境一脉相承,只是驾的不再是祥云瑞彩,而是战机,赴的不再是佛场,而是战场。这段唱词借古典意象完成现代经验的转化,驾机飞行这件现代事物被自然融入戏曲的演绎之中。
写景的唱词亦十分精彩。侯子勤独立飞行归来,唱道:“锦江美青城幽万亩田垄......”一句一景,真名实地铺陈而下,有一种地理志般的庄重与自豪,让观众由衷相信,如此美好的胜景绝对值得青年们付出一切来守护。更妙的是这份地理清单本身的走向——她像是一路朝着重庆大学的方向飞回去,沿途掠过的,是巴蜀山河里最雄奇险峻的那几处地标:夔门、剑阁,再到朝天门、洪崖洞、明月峡、黄葛渡、缙云山,最后精准地落进重庆大学所在地“沙磁区”。这些地名,对台下的川渝观众来说,大概每一个都能一眼认出、会心一笑,这份熟悉感本身就很打动人。
悲剧喜演,是川剧的一大传统。汪曾祺论川丑,说许多丑戏不热闹,幽默不动声色地从生活里长出来。《等晴来,乘风去》深谙此道。开场大幕拉开便是满目硝烟、断壁残垣,紧接着却是同学们的“馒头论”:“我的那个又大又白的馒头,一口都还没吃,就变成黑馒头了。”生死之间,最难过的事竟是一个馒头,如此真实的吐槽,叫人心里发酸又忍不住苦笑。
飞行员录取名单放榜后,此前说风凉话的男同学上场,有板无腔地干念:“侯子勤,不一般,真的考到了成都凤凰山……不相信,大家看,不出半月就要遭退还。”重庆话腔调的【占占子】,那点坏水不算恶毒,那点酸溜不至过分——人物还没说完,观众已先乐了三分。此外,这段念白也为侯子勤在军营中所遇困难做好了铺垫。接着,男同学起哄“听到没得?这就是川剧里面的退堂鼓”,话音刚落,鼓师还真就配合地懒散打了几个鼓点——这种打破第四面墙的俏皮,是戏曲间离手法的一个妙用,当然这也是川剧常用的手法之一。
更妙的是李文原与侯子勤背英语单词abandon(舍弃)搪塞校工那一场,现代的梗嵌进传统的折子,“abandon”和“补板凳”鸡同鸭讲,一本正经,引发满场学生爆笑。而校工这个人物本身,不仅体现了川剧“跳进跳出”的美学特点,也是全剧极好的一支闲笔——让人想起校园里那些与学生们永远说不到一块儿去、却又真心实意关切着他们的老大爷们。
这些笑点都是精巧的,调节了剧情节奏,又与上下文血脉相连。一个“abandon”,在爆笑声里种下,悄然生长成“never abandon”,轻巧的单词,承载了两个年轻人之间的坚守与欣赏。
美中不足的是,剧中个别笑点未能在剧场中落地——或是演员表演节奏稍有迟滞,逗哏与接哏之间的那口气没有咬住;或是方言文化构筑了一道无形的墙,将非本地观众隔在了笑声之外。
戏以曲兴、戏以曲传,全剧对传统曲牌的传承与演绎亦值得一提。多个川剧曲牌在演员、帮腔、锣鼓的共同努力下,让观众完全沉浸在戏曲的诗情画意之中。
第三场家中抒怀,是全剧音乐层次最丰富的段落之一。曲牌的转换与板式的变化,几乎逐拍对应着人物的内心起伏。开场侯母由【北不是路】转入【香罗带】,铺叙悲惨时局,将一个母亲的感叹绵绵展开。“战局纷乱”一段帮腔者置身局外,像是旁白般描绘环境。到了“教人胆颤心不安”,帮腔则以内心世界的描绘者身份出现,令侯母的内心戏得以直接外化。
进入父女争论,曲牌转为【一枝花】,板式随即切入垛板,节奏急促紧张,唱词环环相扣,词悲曲也悲,将两人的对峙推至紧绷。随后板式一转,紧打慢唱——繁音促拍,人声却放缓了脚步,展现内心的激烈矛盾。再切【一字】板,侯父历数空战惨烈,将沉重战报逐字压入听者心里。
最令人动容的,是“渝水含悲花含恨,山河破碎天哀鸣”一段:侯子勤、侯母、帮腔三者同时开口,各怀心事。唱段先是采用“鱼咬尾”的形式,结尾处又出现了多声部重唱,强化角色内心情绪张力。舞台上的时间被暂停了,观众在同一时刻得以窥见所有人的内心,三声部在此汇流,带来充实饱满的音乐体验,使这一场戏展现出更浓烈的情感。
高潮处帮腔的处理尤为精妙。侯父唱完“怎忍看”,哽咽已在喉间,话已无法说出——人声断处而帮腔续——帮腔在此刻接过了他心中的那声“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鸣。尾声,音乐由羽调转角调,小调转大调,是整场情绪与态度的一次转化:悲怆在此时开始收拢,让位于庄重的送别。
第五场天际铸魂,郭彩玲牺牲后的这段唱亦画出了从悲怆到振奋的完整弧线。帮腔以高亢悲愤的【一枝花】起唱,“长空怒吼,大地震颤,山河悲忧”,将郭彩玲的陨落托举为山河同悲的时刻。侯子勤接腔,进入大段追忆,此处引入【端正好】的抗拒愤恨,以及剧中专用曲牌【九转回廊】的如泣如诉,情绪一层一层地铺叠。就在沉至最深处,穆桂英出场,板式接转【快二流】,强拍紧凑,急切激动,侯子勤的唱腔随即从哀恸切换为振奋,生出一种不由分说的急迫感,催着观众的情绪往前走,不许再沉溺。

2.虚实相生的意象营造
戏曲意象创造是“把主观情思客观化,是虚向实的转化、内向外的转化。”
《等晴来,乘风去》里那场驾驶舱幻境,可称得上是天才般的创意。侯子勤训练屡屡受挫,飞机的红绿按钮、仪器仪表纷纷拟人而出,以变脸技艺与托举功法逼近她的身边,外化成满台翻飞的鬼魅之象。而侯子勤边唱边打,在幻境中直面那些张牙舞爪的按钮与仪表,将其逐一降服。各种身段技巧在这一场里全部服务于人物内心,把一个人与自身恐惧正面交锋的内在战役,打得满台生辉、震动人心。
《等晴来,乘风去》对穆桂英的处理,则完成了意象表达的进一步复杂化——将侯子勤精神世界里的那个“动机”外化为一个可以被看见的舞台形象,并将这个形象的出现,设计成了一个随剧情渐次逼近的过程。
第一次“出现”,只是幕布后浮出的一个剪影,此时的穆桂英,还只是侯子勤心中对自己的模糊期许。第二次,锣鼓由悲及壮,穆桂英在半透明幕布后真正亮相,戴帅盔、穿红靠、冠上插翎、手舞花枪,让侯子勤内心那个模糊的精神偶像,终于有了形体、有了面貌。最后一次,是全剧真正的高潮——侯子勤转身奔赴飞行任务,步入幕后,只留下一道女飞行员的剪影;灯光一转,穆桂英的身影已在幕布上浮现。有观众评论“这像是侯子勤的武魂真身”,这个评价十分精准。这一设计堪称“魔术”,正是把侯子勤奔赴战场这一抽象行为,转化为了舞台视觉奇观——侯子勤与穆桂英合二为一,一古一今,一虚一实,在幕布这张半透明的界面上完成了时间的穿越与精神的传承。麦基有一句话:“必留最佳于最后。”这个设计,正是全剧积蓄最久、最终迸发的那一击。
穆桂英在剧中,是一个真正有力量的象征,她每一次出现,都落在侯子勤命运的关键转折点上。此外,穆桂英本身就携带着另一个时间维度与艺术维度——她是古代的,是戏曲的;侯子勤是现代的,是真实的。两者在同一个舞台上共存,传统戏曲内嵌于现代戏曲,天然制造出一种时间与文化上的重叠与对话。
然而,穆桂英意象的经营并非没有遗憾。其一是唱段设置略显累赘,“莲花宝帐把令传”多次完整复现,反复使用后戏剧张力逐步衰减,若压缩为核心旋律动机贯穿全剧,表达会更为凝练。二是穆桂英的形象过于固化,始终英姿飒爽,固定在侯子勤低落时出场提振人物,悬念感随之减弱。开篇男同学那句“那只是戏台上演的”的质疑,在剧中被轻易消解;倘若侯子勤在承受训练煎熬、直面战争残酷时,也曾对这一精神偶像产生动摇,再重新选择坚守,人物的觉醒与振作会更具说服力。
三、如何写一个女英雄以及历史中真实的她们
技法之外,这出戏还有一件事做得好,而且在战争题材的戏剧里尤为罕见——它认真对待了女性。考虑到这出戏的核心主创团队皆为男性,这份认真尤为令人惊喜。
战争题材的戏剧,多以男性英雄人物的塑造为中心。女性的英雄性必须借道男性符号才能被描绘。传统故事中,花木兰替父从军,秦良玉随夫从军,她们的勇敢是如此真实,但“我要去”这三个字,在女性口中说出来还不够,必须加上“因为父亲”“因为丈夫”,才能获得叙事的正当性。但穆桂英是个例外。从寨中少主到军中将帅,她始终保留着自己的自然性情。这出戏以穆桂英作为侯子勤的精神偶像,本身已是一种表态。
侯子勤这个形象同穆桂英一般。她没有需要被治愈的创伤——她是一个健康健全的人,会跟父母撒娇,会跟闺蜜打闹,她有普通女孩的娇憨与活泼,有川渝姑娘的爽利与执拗。她的勇气不是从阴影里发展出来的,而是从她的固有精神里长出来的——她上战场,是因为国家需要她,是因为她自己追求实现生命价值。她的深度不依赖受害,而依赖成长。她的战士身份与个体身份是并置的,而不是互相替代的。这恰好回应了当代女性主义历史写作的一个核心关切:凸显在暴力冲突中抵抗、成长的女性形象,同时保有女性作为普通个体的完整生命经验。
有限的篇幅下,郭彩玲的塑造同样精彩。一个在饥饿时递上的馒头,一首描摹长空风景的歌。她与侯子勤的相处是平等的,互相照顾,不说教,两个人的战友情谊和普通女孩的友谊并未脱节。她的逝去,是以生命为代价完成了对侯子勤最后的传授,亦是全剧至关重要的情节转折。
母亲那句“可惜我现在不年轻,要是年轻呐——我也报名去出征”,令观众惊喜鼓掌,妙处在于:这个细节脱离了传统家庭分工的刻板印象,却又合乎情理。川渝父亲素有“耙耳朵”的传统,母亲本就是家中有主见的那个人;而侯子勤的勇敢与率性,也因此有了最自然的来源——她的性格不是无中生有的,而是从母亲那里生长出来的。
侯子勤与李文原的关系,点到为止——没有落入俗套的男女情爱线,也没有尴尬的疏离避嫌,只以“热血青年”的共性为纽带,一句轻盈的“胜利那天见”,把所有情感留给观众自行解读。精神共鸣也罢,互相倾慕也罢,留白反而比任何明确的表达都更有韵味。然而李文原本身,仍是这组关系里相对单薄的一环。他从出场那刻起就已经是个近乎完成形态的“扁平人物”——“同学们誓作前锋提枪上战场,我要为复兴民族挥洒热血做文章”,是他想明白读书人的战场在哪里之后的结果。剧作中并没有给他一个需要犹豫、陷入两难的时刻,这或许是有意为之——用寥寥几笔保住戏剧节奏,把聚光灯留给侯子勤——但代价是,相比她一步步走出自己的英雄性弧光,李文原更像是一个功能性的精神支点,而不是一个有独立生命的人物。
侯子勤这个形象,从文艺创作的角度来看已属难得之作;但她真正的分量,放进历史里才能看清。
当国民政府发起知识女青年从军运动,消息一出便如“惊涛骇浪”,各地女青年争先报名,重庆一地报名人数远超配额两倍,“挤得水泄不通,报名信如雪片飞来”。她们有中学生,有大学生,有护士,有公务员,年龄从十几岁到六十余岁不等——尽管官方规定的上限是三十五岁。这些女性深知,从军既是义务,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一个让她们走出家庭、走上历史舞台的机会。
同一时期,这样的故事在全球同步上演。美国成立志愿紧急服役妇女队,应征女性远超预期,从事密码破译的女孩们成绩优异,表现丝毫不逊于男性。苏联女兵们掌握了一切军事专业技术,这甚至造成了语言上的困境:那些战斗岗位在战前根本没有阴性名词,是战场逼出了新的词汇。
而侯子勤是飞行员,飞行员是各类岗位中难度最高的一种,在那个年代,真正驾机上天的女性凤毛麟角。《等晴来,乘风去》能够有这样一位出彩的校友作为故事原型,万分幸运。
可惜的是,战时女杰的故事,多年来被搬上舞台的寥寥无几。女性战争叙事的匮乏,既是创作者的盲区,也是整个社会记忆的遗漏。重庆大学以一出原创川剧,闯入这片几乎空白的地带,且做得有声有色——这份勇气,本身便值得记上一笔。

四、惊鸿照影——一出有灵魂的完整大戏
郭彩玲的那句“要睁开眼,放大胆,看着困难闯过去”,是剧中最朴素的一句话,却也许是最有力的鼓励。它没有宏大的修辞,没有慷慨的誓词,只是一个过来人对一个后辈说的,闭着眼睛撞不过去,要睁开眼睛,看着它,闯。
这种“不必多言”的克制,不只落在一句台词里,也渗透进了整出戏更大的结构选择——从头到尾,“日本人”没有一次以具体的血肉之躯出现在台上,只有轰炸的音效、幻境里替身登场的胡兵,真正意义上的正面交锋,一次都没有被搬上舞台。部分同类背景的作品,习惯性地低估观众的知识和生活经历,总要把战争的残酷一场场具体铺陈给你看、把敌人的凶恶一次次证明给你看,才觉得把这份沉重落到了实处;这出戏恰恰相反——它信任坐在台下的观众。重庆大轰炸就发生在这座城市、这所大学校园里,观众未必需要再看一场“敌人冲上舞台”的戏,才能确认这场战争的重量。
省下的这部分笔墨,全都用于侯子勤的人物塑造——她的恐惧、她的犹豫、她的成长。某种程度上,这也说明了这出戏真正想讲的是什么:它虽以抗战为背景,骨子里却更像一出青年成长剧——侯子勤要打的最凶险的仗,除了天上的敌机,更是训练场上一次次的晕眩、驾驶舱里那些张牙舞爪的按钮仪表、失去挚友后几乎将她吞没的悲恸。日本人被推到舞台纵深的最远处,正是因为这出戏真正聚焦的战场,一直都在侯子勤自己身上。
也正因如此,郭彩玲的那句“睁开眼,放大胆,看着困难闯过去”落在今天,并不显得陈旧。经济下行,就业困难,社会弥漫着一种焦虑——青年们担忧着会成为“垮掉的一代”、“失落的一代”,在迷茫与内耗中将最好的年华消磨殆尽。这种担忧并非无据,但担忧本身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侯子勤的答案是:不是不害怕,而是害怕了也要继续飞。她晕机,她垫底,她在驾驶舱前恐惧到想逃跑——但她最终没有逃。一九四零年的重庆大学生,他们的挣扎,与今人不同,却在精神深处与今天的年轻人奇异地相通——那就是身处令人困顿的洪流之中,仍然要找到自己的方向,仍然要往国家需要的地方去。
这大概就是一部好的历史题材作品能给予观众的东西:不是仰望,而是共鸣。不是“她那么伟大,我们做不到”,而是“他们也这样过来的,那么也许我们也可以”。《等晴来,乘风去》给今天坐在剧场里的大学生上了一堂跨越时空的朋辈教育课。
当然,这出戏仍有青涩之处。除了上文提及的缺陷之外,演员部分唱腔和身段、乐队音准节奏尚存提升空间,台前幕后配合偶有偏差,专业舞台呈现仍有局限。这些都是真实的局限,无需讳言。
但这些都不妨碍它成为一出真正有灵魂的大戏。在学生剧团能排演折子戏都已实属不易的年代,重庆大学川剧基地端出了一部百余分钟的原创大戏,有真实的人物,有完整的叙事,有在传统与现代之间认真磨合过的语言和形式,实在令人惊喜。
更难得的是,从此前毕业音乐会的选段初亮相,到去年九月两场全本演出与献礼校庆的登台,再到今年夏日的焕新版登场,每一次演出都有新的亮点——演员对角色的理解加深,不同卡司的演绎各具特色,舞台调度与灯光、道具设计亦不断细化与创新。
细看几处调整,更能感受到这个剧组精益求精的态度。李文原新增的“三月未见书信送,常怀惦念望晴空”等唱段以及与侯子勤互动的动作设计,让他与侯子勤相知相惜的情感变化多了几层铺垫,不再显得跳跃突兀;郭彩玲留给侯子勤的信物,也从最初的胸针改为爆炸后遗落的飞行员帽,更有“接过战友的枪继续战斗”之意,一顶带着硝烟气息的遗物反而更添悲壮;这些都是剧组听取观众反馈后做出的调整,也可见其对每一个细节的较真。现代与传统的平衡也更加成熟:飞行员的舞蹈编排更贴近传统戏曲的身段程式;结尾穆桂英率众女兵与胡兵打斗的武戏亦经过精简,剪影重合、情绪抵达峰值的那一刻之后,打斗迅速利落收束,不再喧宾夺主。
这支非专业的学生团队,用一次次登台证明:他们是真正在打磨一出戏。这份认真,与侯子勤一次次走进驾驶舱的劲头,倒有几分相通。
侯子勤,曾是惊鸿照影来。《等晴来,乘风去》为她与那一代青年献上一首挽歌,也希望他们所代表的精神,能够随着一届届学子,一起走向未来。
作者简介
汤智翔,重庆大学2023级法学专业本科生
黄晓琴,重庆大学2022级外国语言文学博士生
(图片来源于作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