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栏目主持:泥文
悲悯的凝视和深情的回望
——再读冉仲景诗集《米》
周维强
冉仲景诗集《米》,由作家出版社2014年12月出版。诗集我反复读过十余遍,此番再读,依然会被诗集中的诗歌之情所感染。诗集分五辑:第一辑“褐:武陵的颜色”、第二辑“歌:心灵的历史”、第三辑“舞:族群的秘密”、第四辑“家:永远的方向”、第五辑“米:生命的疼痛”。从每一辑的小标题,我们可以看到诗人用心的编排。这是一条隐秘的情感线,从武陵的颜色到心灵的历史,是从地域到人文到内心的情感演化过程;尔后,从一个土家族诗人的视角参悟一个族群的秘密,在家的方向寻找心灵安宁的落脚点,最后,在生命的疼痛处,诗人升华自己的诗学思想,形成自己复杂而繁复的思考。
深厚的乡土情怀与深刻的民族记忆
冉仲景的诗歌写作着眼点聚焦于重庆酉阳,再扩大一些,是以土家族聚集区为核心的武陵文化范围。乡土特色,是他的诗歌底色。冉仲景书写的乡土,有别于中原、平原的乡土特色。因诗人地处武陵,诗人笔下的乡土,既有身处“边缘”的寂寥,又有地域“显性”的特征。诗人试图以诗歌还原特定的地理全貌和人文图景。像《山舞》一诗中,诗人写道:“高原上的向日葵昂首挺立我们的磅礴之气。男人扛着锄头走来卷着沾满泥星的裤腿,开始跪倒为自己的土地长祈。女人提着篮子采集树上的红色果子,她们的歌声盖过树声水声。(这贫瘠的土地,我们的土地雕塑了它刚健的男人,丰腴了它勤劳的女人,我们自信天地之间,便是我们劳作和繁殖的乐土。)”这些包含着诗人真挚情感的诗句,带着野性的呼唤和情感的共鸣,以粗犷而未经过雕饰的笔法,写出了诗人内心蕴藏着的对土地的感恩与致敬。素描出男耕女种的土家生活场景,带有一种质朴而温情的画面。因为山区特殊的地理环境,造成了人们的生活只能在有限的资源上找寻口粮。对丰年的祈盼,对贫瘠土地的深耕,加深了土地情感的升华。而采摘山果,是生存下去的必需。和平原地区的水土丰茂相比,山区生活的挣扎,更有特殊性的展示。
诗歌《深入乡村》,诗人以乡村的路通向粮食为引子,写出种子的意义。收获后,苞谷酿酒、高粱酿酒的生活气息,乃至成为抒情的民谣。《那是一片褐色的土地》,通过和“娟娟”的对话,写意出土地上人和事的性灵,同时,构建了诗人和土地的感情;《边城》一诗,把鸡鸣三省特殊的地理环境,还原到诗歌之中;像《赞叹:家和乡》《武陵山的鸟鸣》《乡村遗嘱》等诗,把诗人内心对家乡的讴歌、对故乡的隐痛,对生活的怅惘,用诗的形式一一勾勒,这种素朴的乡土情怀,建立在诗人强大的情感基础之上。
诗人对本民族文化元素的发掘,对诗意的营造,也有自己的心得。彝族诗人普驰达岭在2018年6月4日的《文艺报》上撰文《少数民族诗歌的生命之根》,写道:“在我看来,诗歌是诗人信仰故土的精神皈依。一个少数民族诗人,只有充满对本民族的深情和爱意,他的写作才变得更加有意义。只有固若磐石般忠贞地站立在这片土地上,寂寞的酒杯才会孵化出诗人的深刻思考,阳光普照的山脉才会锻打出个体诗写的骨骼与灵性。根就是生你养你的那片故土上延承或鲜活着的一切文化元素。写诗其实是在写文化,就看你怎么把故土文化元素进行审美观照后入诗,将作品写得具有文化的厚度。可以说,根,是我们永远写不完的诗。任何作家或诗人,无论他置身于任何时代,有根的创作都能使他的文本充满生命。抛弃了自己独特的文化之根,对一个少数民族诗人来说,是很要命的。没有那本来的根,哪来独具个性的诗歌佳作。”冉仲景的诗歌中,对于土家族生活习性、生活内容、生活场景的书写,灵动而详细,深刻的民族记忆,在诗人的脑海中反复浮现,继而,在诗歌中,呈现出不一样的境界。
像《舍巴:狂欢》、摆手系列组诗、鼓舞系列、跳丧系列、巫辞系列等,以深入文化肌理的方式,写出诗人对民族文化的继承、发扬和传颂。将鲜活的意象民族化,将语言生活化,这种深情讴歌的方式,既有素朴的情感沉淀,又有诗句间奏的情感表达。同时,诗人以低垂的诗心凝视,以同理心共融,以回望的姿态审视,在表达自己个人情感的同时,将自己的创作嫁接在民族情韵的根基之上。冉仲景的写作,带有深刻的情感反思,以及对故土深沉之爱。不落窠臼的写作,既有自己的个性传递,又把土家族的生活全貌巧妙地融合在了图景再现当中。每一首诗都是一个画面,每一首诗都是对民族文化的致敬,借助诗人的语言和呐喊,让我们了解了武陵的民俗,土家族人待客的热情,以及在土地之上劳作之人的辛劳与坚忍。诗人宛如土地之上长出的大树,伸展枝叶是为了迎接天空的浩瀚,展示根脉,是为了赢得读者的共鸣。
悲悯的凝视和对乡情的歌吟
阅读诗集《米》,迎面袭来的是诗人对故乡人和事的深情记录,以及对苦难的同情、对勤劳的讴歌,还有对土地之上劳作之人的切肤感受。冉仲景的诗歌经验是真实的,是带着疼痛的真实、真切的真实。诗人并没有站在一个高高在上的姿态,而是沉下心去,与他所书写的人和事站在一起,他有着一颗敏感诗心,能够准确捕捉震撼生命的细节。悲悯之心是天然的,是感受苦难、传递乐观的情绪;是内心的独白,是与族群合二为一时生命折射出的温暖。同时,面对酉阳、武陵山区的一草一木、一人一事,诗人的倾情还原,还有着亲近本源的回溯。
比如《鸟儿垭》:“跟鸟声同时筛下的是/一朵/一朵/又一朵遍身长满茸毛的橘红的光//在鸟儿垭原始森林/高木/疏草/野花和小兽自由散漫,痛苦稀少”,在这首短诗中,诗人以情融入万物,与花草树木、小兽的情感共鸣,在鸟儿垭原始森林,诗人并没有用主观的抒情主导万物的秩序,反而把自己的身份降格为平视,这种生成的悲悯心,让全诗展现出一种温暖的气息;再比如《重返米旺村》一诗,写到了白菜、打工的堂妹、狗毛、二婶,这些乡情乡韵,在诗人闲笔似的记录中,焕发着悲悯之光,带着对故乡的感怀,对乡情的惆怅,在写意的笔法里,是诗人情感的张力展现;《悔恨》一诗,则写得更直接,虽是一种追忆,但情感真挚:“那年大旱。我牵着/和我一样焦渴难耐的老水牛/四处找水喝/最后,我们在山沟里/发现了浅浅一窝水/也不跟牛客气/我先俯下身去/伸长脖子就咕咚咕咚不停/轮到老水牛的时候/只剩下潮湿的沙与泥了……/这事已过去了很多年/我一直没有勇气/对老水牛说:‘对不起!’”,苦难的生活经历,被诗人写出了复杂的心绪,回忆的细节里,是苦涩的,但又是宁静的,对老水牛表达歉意的俯身低处的书写,自然真切。
故乡,在冉仲景的笔下,是悠远的谣曲,是穿过时空的清雅之音。诗人对于故乡、乡情的描写,有着自然的抒情与歌吟,比如《跳丧:送行》:“蹚过了眉苏河,翻过了冉家坳/抬着一口漆黑的棺材/我们不能产生多余的想法/因为想法也有重量/嗨哟,嗨哟,嗨哟,嗨哟……/我们喊着号子前行/忘记了里面躺着的是男是女/更不知道要把他送到哪里/一棵树,俯身抱起自己/一朵云,紧贴着头皮低低地飞”,丧事并没有展现沉重,反而是一种诗意与写意的画面,山里人的朴素情感,经过诗歌再现,我们看到了另外的一种情境。比如《情歌:绸缎》:“太阳出嫁,葵花送亲/月亮回门,蛐蛐带路//雨点约会高粱——/结实,就是骄傲的聘礼//芙蓉照亮池塘——/清澈,就是体面的嫁妆//果树迟到:吱呀一声/季节关上大门//画眉远走:飞翔一点/不带换洗衣裳//错过云头哟河边安家/错过绸缎哟粗布绣花……”,这首诗用小令和谣曲的形式,将诗中的情感传递出来,灵动而秀美,自然而质朴。阅读诗集《米》,我们似乎看见诗人站在村庄、高山、河流之侧,以平视的视角,展现自己在乡土中的位置。精神是升华的,但是姿态却是向下的。他总能把那些生活中常见的细节写出情韵,以灵动的语言和笔触甚或真诚且谦卑的笔法抵达观察的方向。
长诗《米》中的隐痛艺术
题记里的话就值得玩味:“一粒米里,藏有一个农妇巨大屈辱和微小的尊严。”特定的年代,特定的回忆,和饥饿相连,和生活的苦痛相关。全诗20节,抒情的长诗如洪流而下。冉仲景曾言:“人没有爱过,不配去死。”深爱过,才会有愁肠百结,才会有别离、情愁。写母亲的诗汗牛充栋,但是冉仲景的这首《米》我还是会一读再读。这首诗里的苦难与疼痛的艺术呈现,是一个特点:首先,“米”的意象集中,不论是反复的意象强化还是情绪递进,都能够收拢意象的聚焦,让读者的阅读点,集中在诗歌的情感点上,诗作者和诗读者都能够在“米”中获得共通的生活经验。米不仅是一个回忆,还是一个符号,一段历史,一个情感的撬动点。其次,诗歌将母亲的个人经历串联到国家历史发展的长卷中——从1934年的出生时的动荡,到三年自然灾害时期饥饿带来身体上的反应,再到人民公社、“文革”等时期给身心带来的情感体验。这种书写让个体的苦难融入历史的洪流,放大了情感的浓度,写出了那一代中国妇女的形象。再次,把冉仲景诗歌中的疼痛艺术呈现出立体的形象,也较为集中地浓缩了艺术的特点。
诗人金铃子说:“《米》这样的叙事体长诗,其写作难度非在于语言的组合与输出本身,而在于叙事之前对事件(素材)枝蔓的削除与细节处理,包括叙述过程中对事件和语言本身自觉地‘去粗取精’。在当下,这种写法所具有的挑战性,并不弱于寻求一种新的写作可能性。表面看来它在传统老套,旧调重弹,实则却是带有反思意味地在‘旧光景’中重新激活‘母爱’中永远不朽的诗意。从文本和诗意的生成来看,冉仲景的这首长诗,‘米’无疑只是一个引子,或曰一粒诗歌的‘酵母’,它与诗中的‘洋芋’‘口粮’等皆互文并指涉着人‘生之必需’的首屈一指的东西,所谓‘民以食为天’。从该层面来看,《米》便有着质朴中的广大、叙事中的精神。而从结构上看,诗人则立足于‘现在’的位置,以忆念为手法,以时间为经,同时以‘米’作为贯穿全诗的又一结构线索,从不游移旁骛,真可谓一粒米就浓缩了‘漫漫岁月’中母亲艰辛、苍凉的一生。当然,软弱的、忍辱负重的、逆来顺受的‘母亲’,却也有着一股坚韧的劲头。这‘坚韧’也正是这样的‘母亲’留给后人的最为珍贵的精神遗产之一。它的文本固然是粗粝的,叙述的中人物故事几乎不可能用通常的诗意文字来表达。‘从十七岁开始,她就让青春虎背熊腰,/让爱情犁田打耙,让风霜/一次一次为她化妆’。诗本身也只能‘牺牲妩媚,亲近邋遢’。但这种粗粝的抗拒融化的人生‘母本’,使我们的灵魂抽搐不安,精神遭受着创痛。这苍凉的美学情调,仿佛等同于消极悲观,‘除了辛勤、穷困、卑怯、隐忍和挣扎/她还能有怎样的人生?’诗中‘母亲’的形象恰恰叠映着中国千千万万旧式(传统)的农村母亲的身影,因而我相信它自会在读者心中引发出情感的共鸣。”
金铃子是从诗歌的技巧上论述《米》这首长诗的艺术特点,我则要说,除却这些技巧,诗人以粗粝的写意熔炼自己内心对于苦痛的理解。他用那独特而浑厚的嗓音歌唱母亲苦难的一生。在悲凉与情感交织之处,寻找直抵人心的撕裂疼痛。诗人并没有回避现实,也没有避重就轻,而是筛选、提炼,把内心深处那些郁结多年的心结,积淀多年的感慨,反复萦绕的画面,用诗的形式再现出来。其实,诗人的这种写作,更多的是寻找内心的平衡,给自己一个情感上的交代。而母亲的形象,在这里,从个体记忆上升到普遍记忆,是情感上的推进,而不是诗人有意为之。是诗歌主动升华的过程。
结语
冉仲景诗集《米》有独特的艺术成就。在这本诗集里,他融入了本土经验、现代抒情和民族文化传统,以武陵山区为背景,沉淀诗人的高原气质。在地理空间和人文空间上,嵌入自己的感怀与思考。同时,他把土家人的精神底色,融合鲜活的生活场景,把民歌、史诗、习俗、传说中的元素,加以提炼、整合,让诗歌更有韵律感、节奏性,更有苍凉、雄浑的境界。在传承本民族文化时,他注重筛选,精于个人记忆的提炼,创造性地使简洁的语言和鲜明的意象相碰撞,把现代诗歌的技巧,嫁接到陌生的语感上,完善自己的创作。冉仲景的诗歌有着对生命的终极关怀,有着对悲悯情怀的诗性阐释,在诗集《米》中,他不断升华对故乡、乡亲乃至人类的精神境遇的反思,达成地域和人文维度的提升。他注重语言灵动性的创造,让诗歌呈现画面之美、灵动之情,让丰富的修辞闪耀句式的连接,继而抒发真挚的情感,延展诗歌的魅力。
作者简介
周维强,专注评论写作十余年,结业于浙江文学院青年作家班。有作品在《文艺报》《中国艺术报》《诗刊》《星星诗刊·诗歌理论》《青春·中国作家研究》《新疆艺术》《民族文汇》《西湖文艺评论》《中文学刊》等海内外报刊发表。著有电子评论集《当代少数民族诗人诗歌作品赏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