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重庆出发的历史回响：电影《九零后》的诗意影像与抗战记忆
江虹/杨阳
抗战电影是中国电影艺术发展史上极其重要的一页。以郑君里、徐苏灵、罗静予为代表的重庆纪录学派和以吴印咸、钱筱璋、徐肖冰为代表的延安纪录学派曾推动中国影坛创立了一种新的纪实风格和纪录式的创作方法，其艺术影响是极其深远的。（陈山，《人文电影的新景观》，陆弘石主编，《中国电影：描述与阐释》）抗战十四年间，重庆纪录学派拍摄的作品不仅数量众多，而且题材丰富，《民族万岁》《西藏巡礼》《华北是我们的》等经典作品更使其成为中国纪录电影史上的第一座高峰。这一历史根基深刻影响了重庆的影像创作，奠定了其独特的地域表达方式。数十年后，重庆本土团队创作的纪录电影《九零后》荣获第34届中国金鸡电影节最佳纪录/科教片奖，该片以纪实与写意相结合的方式，记录了十余位年过90的西南联大学子形象，传递了知识分子发奋图强、报效祖国的人文传统。历史连接现实，思想拥抱美学，显示了纪录电影独特的艺术魅力（网络，中国金鸡百花电影节·中国电影金鸡奖）。
一、山城记忆与抗战叙事的精神坐标
作为中国抗战时期的政治、经济与文化中心，重庆不仅承载了陪都记忆，也积淀了大量抗战历史资源。红岩村、曾家岩、防空洞、重庆大轰炸惨案遗址是重庆人成长过程中不可或缺的记忆场景，这些历史场景将抗战记忆深刻嵌入当地居民的日常生活之中，也塑造了重庆人对抗战历史独特的情感联结与文化身份认同。
纪录片《九零后》由深耕重庆地域文化多年的本土团队——徐蓓团队创作。2015年适逢反法西斯战争胜利70周年，该团队秉持“要做不一样的抗战故事”的创作理念，推出了纪录片《大后方》，聚焦战争背景下的个体命运，“全力展示一个真实的、立体的、鲜活的抗战中国”。片中第九集《流动的课桌》讲述了抗战时期为保存民族文化教育血脉，中国教育机构进行了人类历史上空前绝后的大迁徙，这一事件成为该团队日后持续关注教育与文化抗战主题的重要起点。
2018年，团队制作纪录片《西南联大》，系统勾勒了抗战时期中国教育史、思想史和文化史的整体图景，为战时高等教育提供了真实写照。在此基础上，团队创作了电影《九零后》，以杨振宁、许渊冲、杨苡等16位平均年龄超过96岁的“90后”专家学者亲口讲述师生求学报国、投笔从戎及日常生活的青春记忆为题材，实现了从微观个体生命史对宏大历史的叙事重构。
作为根植于重庆本土的纪录片创作力量，深厚的地方情感与史学自觉一直是该团队理解抗战历史的独特入口。红岩村的灯火、防空洞的幽深、轰炸遗址的伤痕、中央大学的旧楼……这些铭刻于山城肌理的历史符号，在其镜头下不仅是地域记忆的载体，更成为透视抗战时期民族命运的窗口。纪录片《大后方》以重庆为地理与情感轴心，通过战时大后方的社会、经济与文化网络编织出一幅立体、动态的抗战中国图景。随着团队创作视野延伸至纪录片《西南联大》与《九零后》，重庆始终作为抗战精神的地理锚点和精神坐标贯穿其中。从“流动的课桌”到“刚毅坚卓”的联大校训，西南联大师生的千里跋涉与重庆大轰炸下的弦歌不辍，共同构成对中华文明存续于战火之中的历史见证与文化回响。
二、从《大后方》到《九零后》的诗意化表达美学
《九零后》创作团队近年来在抗战题材纪录片中构建起独特风格，不仅在内容上致力于还原历史真实，更在形式上实现诗意表达与纪实精神的平衡。《大后方》在豆瓣高达9.4分，有评论以“苦难里开出花朵”形象概括影片在苦难叙事与民族精神之间所实现的审美张力。影片通过撷取回忆录中散文化的旁白，讲述战争中的爱情以及朗诵半个世纪前写给爱人的英文诗等片段，以克制的抒情风格将沉重历史中的人性之光娓娓道来。
影片《西南联大》片头采用水墨动画配以杜甫诗句“细草微风岸，危樯独夜舟。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辅以弦乐主题曲，营造出一种深沉、略带凄凉却情感充沛的美学氛围。中国传统水墨画的静态剪影语言在动画表达中得到充分运用，与音乐、诗句共同构建出超越具象影像的空间幻觉，形成富有诗意的叙事与表意空间。
纪录片《九零后》则将诗意的建构进一步深植于影像与语言的肌理之中。影片直接引用大量西南联大师生的散文与诗歌，如穆旦的《森林之魅·祭胡康河谷上的白骨》。“在阴暗的树下，在急流的水边，逝去的六月和七月，在无人的山间，你们的身体还挣扎着想要回返，而无名的野花已在头上开满。静静的，在那被遗忘的山坡上，还下着密雨，还吹着细风，没有人知道历史曾在此走过，留下了英灵化入树干而滋生。”这首诗叙述了诗人亲历随中国远征军撤退野人山九死一生的真实经历。正如《诗经》所言：“诗言志”，穆旦的诗歌不仅承担了纪实功能，更以诗的形式表达了超越现实的情感与思辨。在荒诞与悲怆交织的语言中，诗人呈现出对生命终极境遇的辩证省思。当影像的叙事难以完全承载创作者的思想与情感时，诗的语言则成为一种具有高度穿透力的表达方式（聂欣如，《思考纪录片的诗意》，《中国电视》2015年第9期），为历史赋予情感深度，也为观众打开理解历史的另一重维度。
影片借助西南联大学子散文片段来延展情感的细腻维度。巫宁坤在回忆汪曾祺时，便引入其名作《昆明的雨》。“昆明的雨季是明亮的、丰满的，使人动情的。雨季逛菜市场，随时可以看到各种菌子。最多，也最便宜的是牛肝菌。……我想念昆明的雨。”这段关于牛肝菌与雨季的描写，不仅勾勒出特定时代的生活图景，更唤起了同窗间的深厚情谊，实现了“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的意境表达。
此外，纪录片《九零后》在影像风格上也大量采用假定化手法，以水墨手绘动画再现历史场景，摆脱对现实的直接指称，激发观众的情绪共鸣。如罗庸讲杜诗的段落，画面呈现他凝神远望终南山的剪影，与其口中所念“那远处就是长安，就是终南山”相互辉映，在古乐的衬托下，一幅大唐长安的图景于观众面前铺陈展开。而沈从文谈及“我有我自己的生活与思想，可以说是皆从孤独得来的”，画面以湖面波光、枯枝伫立、黄昏鸟影等元素营造出孤独却富有张力的意境。画面所未直接呈现之处，恰恰成为诗意情绪的栖居之地。
三、结语
《九零后》不仅是一部关于西南联大学子青春回忆的纪实影像，更是一种诗意与历史交织的影像表达实践。影片通过口述、文学引文与水墨动画等多维手法，将诗意化语言深植于叙事结构之中，实现了纪实内容与美学感知的共振。而其深厚的抗战题材表达，更有赖于团队扎根重庆的地域文化积淀与史实探究。从《大后方》到《西南联大》再到《九零后》，创作团队始终以山城重庆作为叙事原点锚定民族精神的坐标系，书写一条独特而坚定的抗战影像谱系。诗意，不只是审美形式，更是一种对苦难记忆与精神坚守的深情书写；历史，不仅是资料的拼贴，更是当下凝望过去、回应现实的文化自觉。《九零后》以静水流深的影像方式，为当代观众打开一扇重新理解抗战记忆与时代价值的窗口，也为中国纪录电影的审美拓展与历史叙事提供了可贵范本。
作者简介
江虹，重庆师范大学新闻与传媒学院教授，美国南伊利诺伊大学访问学者，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中国高教学会影视传媒专委会理事，教育部学位中心研究生论文匿名评审专家、重庆市电影项目评审专家，重庆市信息网络视听节目评议专家。主持国家社科基金，重庆市文艺创作扶持项目等多项省部级项目，创作的影视作品及论文获得中国电视艺术家协会、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各项专业奖项。
作者简介
杨阳，重庆师范大学新闻与传媒学院副教授，美国南伊利诺伊大学访问学者，教育部学位中心研究生论文匿名评审专家、全国艺术类专业省级统一考试评委、中国高校影视学会会员。主持多项省部级项目，论文获得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文艺评论优选汇优秀评论，创作的纪录片多次获得中国高教学会影视作品推优奖项。
(图片由重庆市电影家协会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