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析合川“坐歌堂”的传统文化内涵
胡中华
合川“坐歌堂”是古合州保存至今的传统婚嫁习俗之一，迄今已有一千多年的历史，2014年被列入重庆市第四批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坐歌堂”习俗遍布区内镇街村落，各地歌堂既有不尽相同的地方特色，同时又兼具合川及川东地区历史文化特性，合川“坐歌堂”的模式，承载着岁月流转在一方水土所凝结的表现形态。
“坐歌堂”原生态表演唱（胡中华拍摄）
一、独特的人文自然背景
合川三江汇流，是巴子山野的水乡山地，存续着山水意涵广泛、形式多样的民风民俗，民间婚俗“坐歌堂”，就是其古老习俗的代表之一。合川三庙镇，地处合川西北部，历史悠久，景出自然。该地区树木苍翠，森林覆盖率高，白鹤绕飞，成群结队。到了傍晚，栖息在炊烟缭绕的场镇周围，万鹤齐鸣，声声如歌。一千多年来的自然资源和人文景观装点着三庙古镇。
三庙镇周围的“老虎山”“凤凰坡”“斗牛石”“白鹤湖”，以及“宝龙寺”“石堰村”“三岔秦家大院”等山水地名，意涵故事，闻之惊异，饶是成趣。尤其是拥有310公顷湖面的白鹤湖，奇特的自然景观、成片的湖水荡漾、异趣的生态旅游，万千景象集为一体，揽合川西北明珠之风韵，被世人称之为世外桃源，素有“西湖三月景，南海一枝春”之美誉。加之明末清初时，大批“湖广”移民进入四川，成为今天多数四川人的先祖，移民入川，风俗习惯也随之带入。如此这般的宜人风景和深厚人文，丰富了当地传统的民风民俗，也变异了乡间婚俗的来龙去脉。三庙“坐歌堂”的成套路数与时俱进，传承至今，堪当合川“坐歌堂”的典型代表之一。
“坐歌堂”原生态表演唱（胡中华拍摄）
二、悠久的历史文脉渊源
“坐歌堂”的历史源远流长，宋·周去非《岭外代答》卷四“送老”记载：“岭南嫁女之夕，新人盛饰庙坐，女伴亦盛饰类辅之，叠相歌唱，含情凄惋，各致殷勤，名曰送老，言将别，年少之伴，道之皆老。”湖南《嘉禾县志》更有详细记载：“嫁女前夕，具酒馔，集妇女唱歌。歌阕，母女及村姑伯姨，相而泣，循叠相继，达曙乃止。”合川“坐歌堂”，经移民习俗的置入，随时间推移，一个完整程序的婚嫁礼俗也逐步形成。
传统婚俗中，姑娘出嫁的头天晚上在家里举行“坐歌堂”。届时，四方姊妹邀约来到新人家，按照歌堂仪式和程序，迎接将要出嫁的姑娘（新姐）出绣房，参拜神龛香火，再拜长辈们，获得“压箱钱”。然后，在堂屋里早已布置停当的由几张桌子连排一起的围桌前，新姐与众姊妹们见面，伴娘搀新姐在围桌面对大门的正上方入座，众姐妹围坐。围桌上有一面光亮的铜镜，正对着新姐，照出明净的身影，凡姑娘未婚先孕者惧怕照镜，称之为“照四眼人”；反之，照镜则以证清白，意为“照新人”。众人心领神会之后，坐歌堂开唱，姊妹们陆续唱出曲调多样、歌词丰富的歌曲，内容包括祝贺新禧、留念故土、孝敬长辈、笑骂媒人、谢意众亲等，一直唱至大半夜，方才依依不舍离开歌堂。
拜祖
传统婚嫁习俗中的“坐歌堂”活动，在历代传承中形成了一整套内容丰富、风格独特、形式多样的歌曲，比如哭嫁歌、陪姐妹歌、对歌、骂媒歌、立歌堂歌等。这类歌曲一般通过老人口授，代代相传。“坐歌堂”的场面热闹喜庆，歌堂里烛光闪烁，歌声笑语不断。姑娘在出嫁的前夜，一般都会邀请自己的闺蜜，聚集到新人家里举行“坐歌堂”，在堂屋中摆上多张桌椅，桌子上摆放着糖果、瓜子、花生、胡豆等小吃和茶水，大家围桌而坐，歌堂上喜气洋溢，大家畅叙情谊，送上对新人的祝福。
三、仪式程序彰显丰富的文化内涵
“坐歌堂”的仪式程序大致有“迎灯”“起歌堂”“歌堂赛歌”“撤歌堂·送灯”四个步骤。
首先是“迎灯”，迎灯姐（新姐的闺蜜）手持烛灯把新姐从闺房迎进堂屋。新姐打扮端庄靓丽，身上穿的是男方前一天送过来的新衣服，头戴红色盖头，被众人引至由方桌排成一行的歌堂上方正中位置，面向大门安坐。桌上摆放有开水壶、茶碗、糖果和一个镜面向里的镜屏等，闺蜜们分别围坐在新姐两边。众人纷纷入座，歌堂开唱。屋里平静下来，众人静听姑娘们的唱词，顿时，悦耳动听、扣人心弦的旋律在夜空中弥漫回旋。其唱词如下：
《新姐出绣阁》
天上大星（心思亮明灯，明灯亮海棠），对小星呀（海棠花儿落，新姐出绣阁），十月有个（心思亮明灯，明灯亮海棠），小阳春哟（海棠花儿落，新姐出绣阁），手打蜡烛（心思亮明灯，明灯亮海棠），照新姐哟（海棠花儿落，新姐出绣阁），我陪新姐（心思亮明灯，明灯亮海棠），出绣阁哟（海棠花儿落，新姐出绣阁），蜡烛插在（心思亮明灯，明灯亮海棠），香火上哟（海棠花儿落，新姐出绣阁）。
《燕儿飞过河》
双双到屋（一个燕儿飞，一个燕儿落），迎灯妹（燕儿飞过河，新姐出绣阁），欢迎新姐（一个燕儿飞，一个燕儿落），到中堂（燕儿飞过河，新姐出绣阁），众位姐妹（一个燕儿飞，一个燕儿落），坐两旁（燕儿飞过河，新姐出绣阁），今晚陪姐（一个燕儿飞，一个燕儿落），坐歌堂（燕儿飞过河，新姐出绣阁）。
等大家坐定，新娘掀掉头上的盖头，致谢众人，感谢大家来唱歌捧场。大家相互客套一番后，姐妹中有一人先领唱，谓之“起歌堂”。这是“坐歌堂”仪式的第二个步骤，起头唱歌的人会根据主人家的意思，宣布“坐歌堂”的一般规矩，根据具体情况，调节歌堂的气氛，鼓励大家多多唱歌，歌唱当中要讲文明，不要伤了和气，以免影响歌堂的喜庆气氛等。其唱词如：
1.金打剪刀一笼裁，歌堂好唱头难排；我把歌堂头排起，周围六亲请拢来；当坐上就坐上，当坐下就坐下；今夜闹热我姐姐，明天就是别家客；金打麻篓二层底，你有好歌来接起。
2.一间房屋四个角，黑漆桌儿摆一桌；柏木板凳压四方，六亲姊妹坐四方；今夜我要起歌头，今夜歌头我不起；不起歌头贵气我，起了歌头贱了我；竹叶青来柳叶青，四方姐妹请接声。
3.风吹荷花遍地香，小妹出来坐中央；姊妹要我起歌堂，开言声声送姑娘；今晚堂中抬头望，哪里不对要大量；老老少少坐四方，和和气气坐一堂；第一歌要和气唱，第七莫拿古语伤；第二唱歌依排行，第八莫要逞豪强；第三声音要明亮，第九唱歌莫同样；第四位位要开腔，第十莫要说短长；第五莫要争起唱，歌堂要依这十样；第六莫要把笑讲，哪位妹妹先开腔。
接着，新姐与姐妹们对唱，有对歌的味道。新姐唱歌称为“哭”，这既表达了对即将告别父母、结束单身生活的留恋之情，也表达了她对“男子可以留在父母家，女儿必须出嫁”的不满。唱的歌曲内容有三方面，一是表达对父母养育之恩的感谢，二是表达惜别兄弟姐妹三亲六戚之情，最后是感谢来歌堂的众女友。除此之外，也有骂媒人和抱怨父母的等。其唱词如：
《哭嫁歌》
操心父母二双亲，女儿难报父母恩；皂角稀了半盆沙，倒到后檐生桂花；十朵桂花你要栽，十个女儿你要留；白天多打两角米，晚上多打二钱油。你把女儿带出头……
三四月间坐绣楼，我爹假意不开口；爹妈不把女儿留，过了今年莫来头；白布牡丹插花草，我娘听了眼泪流；朱红缎子做枕头，我爹夜夜在发愁；听说媒人要来走，女儿听了难开口；端阳过了望中秋，对着爹妈眼泪流。
后院苦竹十二根，哥六根，妹六根；哥哥六根起学堂，妹妹六根起绣房；哥哥学堂千年在，妹妹绣房不久长。
新姐唱罢，女友们先齐唱一首，歌曲的内容大部分是夸赞新姐的，如人品好、才貌双全、知书达理、心灵手巧、嫁妆气派等。然后女友们轮流唱一些歌曲，内容多是多年友情，祝福未来等。其唱词如：
1.风水竹叶皮皮青，都夸新姐好人品；站到如同天仙女，坐到犹如秀观音；新姐聪明巧针线，挑花绣朵色色鲜；画出龙来龙摆尾，绣出凤来凤凰飞。
2.姐妹陪奁难尽数，时新花样胜姑苏，湖绉罗衫双凤舞；湖绉罗衫双凤舞，下穿湖裙鹦哥绿，檀木桌儿铺市布。象牙床儿嵌珍珠，能工巧匠亲手做；玉石琵琶金香炉，七笼八箱无其数；明天姐姐离贵府，不知哪天转归屋。
嫁妆新被子
绣花针线麻箩
“起堂歌”结束，进入“坐堂歌”中最热闹也是时间最长的歌堂赛歌环节，其中也包括了骂媒人，这个阶段中唱歌的内容与形式更加广泛，大多是即兴对答，女友们打闹嬉笑，施展才艺，骂媒人，相互比嘴功等。这类歌曲有一问一答形式的，也有集体演唱。如下：
问：螺蛳下滩滚青苔，乡里大姐上街来；头上又把花儿戴，脚下又穿扎花鞋；唱的歌儿不舒派，想在歌堂显人才。
答：姐唱歌儿真好听，好像母猪扯板筋，今夜陪你唱一阵，分个高低论输赢。
问：你说那个一来，谁给我对上一，什么开花在水里？
答：你说那个一来，我给你对上一，荷花开花在水里。
问：你说那个二来，谁给我对上二，什么开花牵藤藤？
答：你说那个二来，我给你对上二，花生开花牵藤藤。
问：你说那个三来，谁给我对上三，什么开花叶儿尖？
答：你说那个三来，我给你对上三，柑子开花叶儿尖。
齐声唱：红箱子，十二格，打发幺兄弟，去接小姐姐。接起回来过正月。
问：正月有个什么节？
答：正月有个元宵节。
齐声唱：红箱子，十二格，打发幺兄弟，去接小姐姐。接起回来过五月。
问：五月有个什么节？
答：五月有个端午节。
诸如此类的歌曲还有很多，比如十二月绣花、十二月采花等，这类歌曲参加的人数比较多，唱起来也比较热闹有趣。大家争先恐后纷纷亮出自己的歌喉，有独唱的，有合唱的，对唱的也有。真可谓你方唱罢我登场，歌声笑声不绝于耳。在悠扬的歌声中，漫漫长夜显得美好而短暂。
此时，还有一个特殊人物值得一提，那就是媒婆，也许她正坐在某个角落里，悄悄的不发一语，因为歌堂里有一个环节是针对媒婆的。歌堂赛歌中的“骂媒”环节是颇具风趣的，不仅新姐骂，众姐妹也跟着骂媒人。由此可见，媒人这个饭碗也不是那么好当的。之所以存在“骂媒”这个环节，主要原因有两个方面：一方面是借此提醒媒人，做媒人要遵守职业道德，不要为了钱财乱点鸳鸯谱；另一方面，在当地习俗中有这样一种说法，“坐歌堂”中如果对媒人骂得越厉害，新姐出嫁后才能去掉身上的晦气，而且媒人也可以交上好运。“骂媒”的歌有很多，如：
1.四季豆开白花，背时媒婆夸婆家，一夸婆家大田大，三棵秧子栽不下；四季豆开白花，背时媒婆夸婆家，二夸婆家地坝大，晒箩谷子晒不下；四季豆开白花，背时媒婆夸婆家，三夸婆家街檐大，登个板凳登不下；四季豆开白花，背时媒婆夸婆家，四夸婆家堂屋大，一张桌子安不下；四季豆开白花，背时媒婆夸婆家，五夸婆家房子大，不如别人丝瓜架；四季豆开白花，背时媒婆夸婆家，六夸婆家猪圈大，喂个猪儿喂不下。
2.一脸粉来二脸麻，媒人生来脚板大，走了东家走西家，天天都想奴家嫁；你家也有姐和妹，为何不去配成对，你家也有姐和娘，为何不去配成双。
坐歌堂中“骂媒”的环节，一方面调节了歌堂的气氛，另一方面也表达了人们对美满自由婚姻的追求，以及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种婚姻观念的不满。当然，众人骂过媒人后，还是要给媒人挽回点脸面，这样的歌曲也有很多，如：
我骂媒人不本性，骂了媒人有好运；媒人遭骂免灾星，伸伸展展好做人；歌堂骂人是取笑，姐妹都要讲礼貌；劝你莫把媒人骂，穿针引线全靠她。
除此之外，对于做了好事的媒人，也是要谢媒的，如：
砍杉树，搭杉桥，媒人走起闪瑶瑶。耙在桥上老哇（鹰）啄，耙在桥下螃蟹夹；夹一嘴，叫一声，哪个喊你当媒人；你做媒人想穿鞋，树上雀儿哄得走；一颗谷子两头尖，我把媒婆当猪牵；青丝帕儿包胡椒，不骂媒人气不消。
除了骂媒人的歌曲，还有赞美婆婆家的歌曲，如：
《菊花歌》
天上（溜溜）落雨细细（溜溜）洒，金盆（溜溜）打水垽（yin）菊（溜溜）花；菊花（溜溜）落到金盆（溜溜）里，新姐（溜溜）落到富豪（溜溜）家；富豪（溜溜）家里礼行（溜溜）大，十个（溜溜）盘子九样（溜溜）花；堂屋（溜溜）吃饭红花（溜溜）碗，房屋（溜溜）梳头戴菊（溜溜）花。
《合川歌谣集成》坐歌堂堂歌
值得一提的是，在古时传统婚嫁中的“坐歌堂”都是女孩在唱歌，不允许男子来唱歌的，男子只是围着看热闹。现在的“坐歌堂”已经没有这方面的限制。古时不让男子参与从歌曲“哪有男子来听歌”中可以看出来：
一张柳叶窝又窝，哪有男子来听歌；男子听歌有学堂，女子听歌有歌堂。窗子门，格格稀，外头猴儿笑嘻嘻。窗子格格格长，外头猴儿在商量；商量啥子哟？一脚踢到门角角，个人回去练狗窝。……
在大家的欢声笑语中，不知不觉中已过了三更，“坐歌堂”也进入最后一个环节“撤歌堂”。众姐妹齐唱一曲送行的歌之后，把新姐从歌堂送回绣房休息。
《撤堂歌》
歌堂坐了大半夜，姐妹来把歌堂撤；双手推开窗前月，迎灯姐妹忙来接；送你新姐早安睡，明早花轿要来接；今晚闹热娘家女，明晚闹热婆家客。
《转绣房》
月儿弯弯，黄果叶儿吹，青冈叶儿落，照华堂（哟），新姐儿转绣房；我陪姐姐，黄果叶儿吹，青冈叶儿落，转绣房（哟），海棠花儿落，新姐儿转绣房！
至此，在欢声笑语的歌声里，“坐歌堂”的仪式全部落下了帷幕。闺蜜们和围观的乡亲们相继离去，新姐也回绣房休息，等待第二天男方派人来接亲。
四、地域个性化的音乐特征
“坐歌堂”的曲调不仅具有“女儿歌”的委婉、细腻的特点和旋律优美动听的艺术魅力，且形式短小隽永，斑斓多彩，音乐风格别具一格。歌堂的演唱形式多样，有独唱、对唱、合唱、领和及二声部（哭嫁歌与歌堂调）叠合演唱等。其演唱不仅喜庆、活泼，而且热闹又富有风趣。
合川“坐歌堂”的歌唱，包含其歌词、曲调、吟唱三要素，歌词的词句朴实、直白，在描述生活琐事和平常细节中，贯注深情厚谊，抒发感人的情愫；曲调旋律婉转、舒缓，采用乡间小调如“溜溜调”，流传俗曲如“对歌”等作为曲调，间或有专用的“哭嫁”“陪姊妹”“离娘调”等曲子，显示出乡间音乐丰富得体的特点；吟唱动听于歌堂之中，尤其亲切悦耳，感染人心。“坐歌堂”的歌唱，富有内涵广博的人文价值。
“坐歌堂”（胡中华拍摄）
合川“坐歌堂”的习俗，有史以来，秉承中华民族礼仪之邦的优良风尚，尽孝父母，不忘养育之恩；友善乡邻，不舍姊妹情谊等传统的礼仪和情感，传承萦绕在乡间歌堂，潜移默化在民众心田。合州婚俗中“坐歌堂”是一项值得世代传承的非物质文化遗产。随着时间的不断流逝，“坐歌堂”这种传统习俗文化极有消失的可能。为此，合川区文化馆在收集整理相关素材之后，组织专门的人力物力，创作了《乡音·闺情》《坐歌堂》《石榴叶子吹》等具有浓郁地方特色的歌曲，以示传承。
作者简介
胡中华，重庆合川人。研究馆员，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音乐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重庆新诗学会副会长。作品散见于《诗刊》《词刊》《星星》《诗歌月刊》《诗选刊》《草堂》等100多种刊物，诗作入选30余种选本。出版有诗集《遭遇春天的某个黑夜》《雪落土墙村》，文化专著《合川非物质文化遗产概览》，主编《合川民间歌谣谚语集成》《江花烂漫》。季刊《文旅合川》执行主编。
（本文图片由作者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