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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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川剧变脸之"变"与巴蜀地域文化性格
——谈川剧脸谱艺术
周津菁
〔本文为2022年度国家社科基金艺术学项目《川剧与巴蜀地域文化关系研究》(项目编号:22EB194)的阶段性成果〕

一、文化寻根:川剧变脸并非只有“扯脸”
大家所熟知的“川剧变脸”,只是川剧众多变脸技巧中的一种,叫作“扯脸”。何为“扯脸”,在20秒钟左右,演员在热烈的音乐和锣鼓烘托下,潇洒地展示着舞蹈和程式,他或是手持折扇,或以手势掩映,或在有韵味的节奏停顿中,或在观众眨眼之间——一层层五彩缤纷的脸谱被极速变出又消逝,整个展示过程精确、美观。在“网络媒介”霸行天下的当今,“扯脸技术”早已不是绝密,“扯脸表演”也是线上线下风靡四海。“扯脸”的暴火,是在现代媒介的托举下,社会文化对川剧传统技艺的传播和言说,是“热点”和“符号”的生成过程。遗憾的是,大家看到的一般变脸演出,基本都是戏曲舞蹈表演,作为一门成熟的戏剧技术,鲜有人深究它背后的文化和意味。
“扯脸”,其实只是川剧变脸大家族中的一员。这种手法源自川剧《归正楼》中贝戎一角的“九变化身”:义盗贝戎为了躲避官府缉捕而多次易容,这才发展出“扯脸”特技。川剧的任何表演技术,都是为剧情和人物性格的表达需要而萌芽发展的。事实上,川剧变脸种类繁多,在“变”的技术动作上,还有拭、揉、抹、吹、画、戴、憋等。例如“拭脸”用于戏剧人物暴戾性格的突然展示,格调辛辣、惊悚、刺激。具体做法是在两眼上拭出一条黑色横杠,行话曰“拭棒槌”。在《活捉子都》一剧中,子都与颍考叔旧怨未解,又添争夺帅印的新恨。他见敌城将破,颍考叔即将大功告成,妒忌陡生杀念。他念到“想本都百步穿杨,百发百中。我不免扮就小军模样,躲入万人丛中,待他攻城之时,这样一箭。”他拉弓射箭的手势,配合着台词,随着“箭”字出口,向观众投射出的不仅是箭,还有两眼已经“拭”成的一道黑杠,险恶的人心昭然若揭的形象。“揉脸”用于人物试图隐藏真实面目,或展示突然变异的人物性格。主要做法是将角色面部画好脸谱:将浓眉、黑眼、粉底、油彩等以手揉乱。“传统剧目《血带诏》中,曹操从国舅伏王府搜出伏后命国舅联合外臣诛曹的‘血诏’,于是他杀气腾腾地率众进宫问罪,在汉献帝面前乱棒打死伏皇后,鸠杀伏后所生的二位太子。曹妃以言探父:是否有谋朝篡位之心?置女儿何处?操因时机尚不成熟,假以盟誓释女儿之疑。他撩袍下跪誓罢,叩头而起时,只见他眉眼模糊、双目无光,白脸的曹操变成瓦灰色的面孔。揉脸揉出了这位诅‘冤枉咒’的奸雄的心中之鬼。”(《变脸八法及其妙用》,《川剧表现手法通览》)笔者认为最神奇的川剧变脸技术是“憋脸”:运用气息的作用,使得角色面色变青变红,来表达极端的情绪。要演出“憋脸”变脸的演员一般不施脂粉,全凭气功。在《卖水记·秀才卖水》中,平日文弱的宦门子弟李彦贵因家庭变故,必须担起卖水的营生。当他勉强担起数十斤的水桶时,他清秀的脸瞬间变成了“红脸”。业界常对张树芳的“吃糠”的气功表演津津乐道,在我看来,她的演出也可以算在“憋脸”的门类里。这个表演来自川剧《青梅配》,该剧讲的是饥馑之年,张婆吃糠的故事。一讲到吃糠,张公骂张婆异想天开,而张婆却绘声绘色地描绘了糠的美味。“张公不信,要张婆先做个‘样板’看看,张婆便用指头撮糠咀嚼了起来,也果真似乎津津有味了。突然,她的双眼一瞪,全身‘定格’,渐渐地从领口底下浸润出一股红潮,先红到脖子,又直临下颚,越唇,登鼻,翻眼,终于红涨到了天灵盖,于是整个脸便由红紫而趋于猪肝色了!张公急得手足无措,只顾打颤。过了半晌张婆才双眼闪泪,呛出一声,‘糠、糠、糠——都吞、吞下去啦!’至此,两个老人便一起失声大恸起来。”(《张树芳<吃糠>的气功变脸》,《川剧表现手法通览》)和其他变脸特技一样,憋脸也是川剧塑造人物性格,表达激越情绪的方式。这种可遇不可求的表演特技在当下的演出中已属少见。2002年12月,川剧演员熊宪刚在北京演出了个人生角专场,其中《啖松》一剧是中间一部分的剧目。熊宪刚在表现吃松子时,运用了“憋气”的方法,由白脸变成了红脸,表现人的特殊情绪的技巧。

二、会演戏的川剧美术:中国戏曲脸谱美学的热烈生发
何为变脸?其曰变换“脸谱”。上文我们讲到的多种变脸技术,只是川剧脸谱文化的一个部分。变脸技术也是川剧脸谱善“变”传统的典型代表。
我把中国戏曲脸谱的美学特征概括为灵韵二字,即灵动而讲求气韵。中国脸谱是图案式的,在长期传承过程中,以谱式的方法固定下来的。其中,“千人一面”讲的是生和旦行,较之净和丑行的化妆,这种略施脂粉的装扮被称为俊扮。不同的生和旦演员,也几乎都采用大体一样的化妆方式,人物的性格则主要通过服装和演员的表演展示。“千变万化”讲的净和丑行的脸谱化妆的学问。脸谱化妆是根据角色人物设计谱式,这些脸谱的组成部分,如颜色的选用或线条的搭配,也都是有程式指导的,具体形式的运用都服务于表现角色人物的性格,是一种性格化的化妆,直接表达人物的个性,每一位丑或净的角色,都有自己的专属脸谱,互不雷同。这些颜色和线条改变了演员本身的面部构造和五官外形,夸张地表达着所饰演的角色人物的戏剧特征,这与俊扮的生和旦的化妆形成了鲜明对比。丑净脸谱的创造传统奠定了戏曲化妆充满灵气和韵味的人物塑造法。川剧则进一步发扬了这样的美学特性。《欧阳式川剧脸谱》一书中的《戏曲脸谱艺术概论》谈到川剧沿着中国戏曲灵韵的创造法走得更远。“川剧脸谱,是一种富有夸张与象征意义的造型、绘画艺术。在长期演变、发展过程中,前辈艺人在最初色彩简单、构图简朴的基础上,不断加工、丰富与完善,逐渐开始讲究图案、色彩的装饰之美,并且力求能够鲜明显示人物的外貌特点和性格特征。”(《戏曲脸谱艺术概述》,《欧阳氏川剧脸谱》)川剧脸谱在遵循中国戏曲普遍色彩象征习俗的基础上,彰显出自己的特征。红色象征忠勇、耿直、有血性,如关羽;黑色象征不苟言笑、严肃、威严,也象征猛智,如张飞;白色多表现奸诈、多疑,如曹操;紫色象征肃穆稳重,如徐延昭;黄色象征勇猛彪悍,如典韦;蓝色象征桀骜不驯、刚直的性情,如马武;金色象征庄严、神圣,如佛神人物如来佛、二郎神等;银色表现奸诈、多疑或威武庄严,亦用于鬼怪和神仙角色;绿色代表勇猛、莽撞、冲动,如徐世英。“然而,具体运用时,又会针对人物特征,巧于变化,并非是机械使用凝固的橡皮图章。戏曲人物依照约定俗成,形成了自己独特和专用的脸谱,从人物性格出发设计脸谱图案,这是川剧脸谱的一大特点。”(《戏曲脸谱艺术概述》,《欧阳氏川剧脸谱》)
我们需要首先讨论作为舞台美术的脸谱。川剧脸谱在用色上具有灵动特征:如在对比强烈的原色运用基础上,间色的使用增加了色彩的整体美感。在图案上,结构分明,色彩艳丽,运笔讲究锋芒、走向、顿挫的美感。很多绘在脸上的脸谱都能完成舞台动作,成为演员眉眼、面部运动以表情达意的一部分。在实际演出中,美术脸谱逐渐形成了以“变”为指引的运用范式。欧阳先生将川剧脸谱的艺术特性归纳为四类:“相随心变”“相随时变”“相随物变”“相随情变”。“相随心变”指的是戏剧人物在不同的情景或人生际遇中展示出心态,脸谱就是心态的写照。例如曹操早期在董卓手下做事时,脸谱是二花脸(二饼饼脸),展示了他卑微的随从身份;后来在《虎牢关》中,他成了讨伐汉贼董卓的主帅,这个踌躇满志的青年才俊以“俊扮小丑”的脸谱出场;再后来,随着曹操江湖地位的攀升,他“性恶”“奸雄”的个性张力逐渐凸显,“宁肯我负天下人,不让天下人负我”的处世哲学,被一个大粉脸(粉壳壳)直观表现;到了老年,曹操“奸诈”的个性通过“相由心生”的川剧脸谱构造法尽力彰显:他脸谱上的线条改为灰色且眼下带红,杀气腾腾。“相随时变”“相随物变”“相随情变”其实都是“相随心变”的延伸。因为“时”“物”和“情”都必须要作用到人物内心,才能产生化学反应,引发心灵的震颤和异变,从而诱导人物的戏剧行动。到这里,川剧脸谱已经从静态的脸上图案转化为一种可以参与戏曲表演的活态美术了。
我们前面提到的“扯脸”“拭脸”“揉脸”“憋脸”等技术都是在同一个戏剧情境中表现脸谱之“变”。善于变化,沉迷于变化的艺术游戏法则是川剧脸谱对灵韵的中国脸谱美学的热烈发挥。在自由的创作环境中,川剧将脸谱之“变”的美学原理推而广之,创造了一个奇幻而自由的创意世界:服装、化妆、道具也都是会说话和会演戏的。活化的脸谱和活化的装扮一起,形成角色的复合扮相,有力地托举起艺术家对生动刻画戏剧人物的文学理想。
为了表现人物在不同戏剧桥段的性格变异,根据“相由心生”的原理,同一人物在不同的情境中会有不同的扮相。这个扮相不仅是跨越行当,还经常是行当杂糅的。川剧《问病·逼宫·登殿》讲的是怀有篡位之心的晋王杨广,觊觎隋文帝杨坚爱妃陈氏的美貌,气死父皇,逼母要印,逼死母亲,终于篡位登基的故事。三折戏经常串起来一起演,每一折戏的杨广都有独特的精神风貌:小生、花脸、小丑的扮相在三折戏中被用遍——用三个行当来演同一个人物,三个行当的扮相从脸谱到衣着妆扮都迥然不同,以此来展示杨广复杂诡谲的心理状态。我们可以通过妆扮的变化来揣摩艺人们对杨广其人的审美和伦理判断。在小生、花脸和小丑的转换中,艺人们对杨广在各个行当的呈现也不是铁板一块,其表演往往英俊中有戏谑,丑陋中有霸气,桀骜中有幽默。此外,画着“金脸”的鬼魂王昭君、戴着“独独冠”的武则天(传统川剧《搜宁府》中的武则天还不是皇帝,而是皇后,川剧却为她戴上独独冠提前加冕国君身份)和穿着文官衣着扮斯文的吕布——他们的妆造也是那么耐人寻味——在变化中表达写意的审美本质,在变化中无限接近灵动的生活之感。

三、容纳脸谱之“变”:谈豁达与包容的巴蜀地域文化性格
川剧脸谱艺术用一个“变”字,继承和发扬了中国戏曲脸谱灵韵的审美特性。“变”字涵盖了川剧脸谱个性的艺术特征、灵动的文化魅力与活泛的创造范式。脸谱不仅是画在演员脸上的图案和谱式——在川剧这里,脸谱超越了舞台美术、装饰艺术的门类,而进入到表演的天地。第一,川剧脸谱表达人物特征,诉说人物传记;第二脸谱铺叙戏剧时间、环境和戏剧情境;第三,脸谱直接并细致地表现人物在特定环境中的情绪和心境,进而揭示人物性格的倾向、成长和变化;第四,脸谱参与到戏曲演员灵动的身段、眉眼表现中,可以用直观的颜色和线条让观众对人物特性一目了然,也可用“扯脸”“拭脸”等变脸技术展示性格的复合与多样。川剧脸谱的最大特点就是“变”,从“相由心生”说起,“变”字暗含着川剧剧种对刻画戏剧人物心灵的执着:人心之深邃需要被洞察、刻画和展现,人心之变则需要被跟踪、捕捉和细致展示。川剧精于刻画人物的创意特长闻名遐迩,而刻画人物的水平则是剧种艺术能力的不二试金石。川剧脸谱艺术恰如一道光芒,照亮华美的川剧文化传统。
川剧自清朝中后期诞生以来,自由的民间环境给了她生猛的创造驱动力。纵观中国戏曲大家庭,巴蜀地界堪称能容纳活泛自由之艺术创作活动的开明典范。艺术的自由在地域文化层面意味着观念上的豁达与包容。
巴蜀何以形成如此豁达包容之文化性格?从区位地缘来看,巴蜀地区的主要地理特征是四面环山的盆地。这一片在地形上看似全封闭的地区,历代和中原就有着天然的区隔屏障,属于相对独立的文化区域。秦汉以来,由于经济的发展,物质的丰富,优越的自然环境和安定的生活培养了居民闲适享乐的人生态度,创造和观赏艺术成为生活的重要精神需求。“百戏”“蜀戏冠天下”“川杂剧”都是很好的例子。创造和观赏艺术,是巴蜀民间自古的市井生活内容。同时,巴蜀地区偏居西南,远离了群雄逐鹿的古代中原政治中心,而成了富饶的战争后方或政治战略缓冲的地区,例如汉初的刘邦,三国的刘备都把巴蜀地界作为养精蓄锐的战略缓冲地带,这彰显了巴蜀地区战略地位的重要性,但她毕竟不是权力争夺的最核心区域。战争少就不需要兵法运筹,权斗少就没有了策论文章,远离宫廷争斗也就没有了杀伐的硝烟。古代巴蜀的文化向来聚焦民间、服务民间,久而久之,她指引着戏曲艺术朝着一个方面去至臻完善,要自由地创造,精彩地创造。让艺术表达民间文化,表达生活,表达戏剧规律的终极指向——塑造人物。
作者简介

周津菁,重庆市文化和旅游研究院艺术研究中心主任,社科艺术学研究员,青年编剧。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中国戏剧家协会会员,重庆市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重庆市戏剧家协会理事。主持国家社科基金项目、国家艺术基金项目等各类艺术学或舞台剧创作项目十余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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