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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栏目主持：泥文

千年石刻的舞台新生

——试析文化与艺术完美交融的舞剧《天下大足》

曾信祥

2025年2月21日晚，以舞蹈演绎大足石刻文化的舞剧《天下大足》在重庆大剧院开演，标志着该剧2025年全国百场巡演正式启航。作为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进行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的一次潜心探索，舞剧以重庆唯一的世界文化遗产大足石刻为创作题材，聚焦雕凿石刻的石雕匠人，精彩演绎了大足石刻四百余年的开凿历史。其现象级传播，既验证了对古代文化艺术的活化利用，也展现出重庆人民对“人间小满、天下大足”这一理想世界的浪漫化表达，更契合了人人期盼“天下大足”的朴素愿景。

岁月不居，石刻不语，但艺术永远年轻。大足石刻是重庆市大足区境内所有石刻造像的总称，其造像植根于悠久的巴蜀文化沃土，始建于初唐，历经唐末、五代，兴盛于两宋，余绪绵延至明清，历时千余载。它在吸收、融合前期石窟艺术精华的基础上推陈出新，开创出石窟艺术的新天地，以鲜明的民族化、世俗化、生活化特色，成为颇具中国风格的石窟艺术典范，是我国石窟艺术史上最后一座丰碑，也是世界石窟艺术中公元9世纪末至13世纪中叶间最为辉煌壮丽的篇章。舞剧《天下大足》的创作，正是基于对这一文化瑰宝的深入理解和充分挖掘，从珍贵的历史文物中汲取灵感，用舞蹈唤醒沉睡的石刻，通过现代舞台艺术展现中华历史之美、山河之美、文化之美。

一、以舞台为媒介，激活文化遗产的当代生命力

宝顶碑丰丰艺术，申遗惊世世人从。公元650年，在唐永徽元年响起的凿壁声中，大足开启了石刻文化和艺术传承。1370年后的今天，大足石刻又以舞剧《天下大足》的另一种艺术形式“活化”，用舞者身与心的艺术表达，为不会动的大足石刻注入情感和思想。当千年的回响来到新时代，作为重庆唯一的世界文化遗产走下崖壁，迈步舞台，破壁出圈，以舞台艺术为桥梁，与当代人对话，让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持续传承，彰显出“开山化石、励志图新”的人文精神。全剧以缘起、担山、采莲、烟火、传承、小满、无常、觉悟、若水、不息10个篇章、100分钟的凝练叙事，铺陈跨越四百余年的石刻开凿史。序幕以雷霆之势拉开帷幕，数十位舞者以刚劲有力的肢体语言模拟凿石场景，肌肉线条与鼓点节奏共振，再现古代工匠“力与美”的劳作史诗，有的则以灵动轻盈的群舞勾勒市井生活的鲜活图景，与石刻中“牧牛图”“养鸡女”等经典造像形成艺术呼应。舞剧聚焦于大足石刻雕刻工匠的故事，讲述了主人公小福因躲避战乱而逃入大足，与生活在山崖下的工匠们结下不解之缘，见证了修建摩崖造像的艰辛历程，展现了雕刻工匠们艰苦卓绝的开凿历史，描绘出他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舞剧《天下大足》的每一篇章都独具韵味，让文物鲜活生动。“担山”篇章展现了匠人世代以凿刻摩崖为生的坚韧；“采莲”描绘出山中妇人应季采莲的日常劳作场景，充满生活气息；“烟火”则是石匠白天开凿、夜晚归家，夫妻相伴、闲话家常的温馨画面，那一盏盏灯火融化了冰冷千年的石刻，让我们看到平凡生活的温暖与力量。这些创造者虽是平凡人，但他们用双手凿打出石刻对“天下大足”的守护，创造出“人间小满”。“传承”篇章中，北山孔雀明王坐像背屏的题记和文氏家族六代传艺开凿摩崖石刻的事迹，让人看到技艺传承的信仰与力量。而“无常”“觉悟”“若水”“不息”等篇章则将剧情推向高潮，暴风雨引发的山体滑坡带来灾难，独活的小福历经煎熬，为逝去的家人和无数无名黎民，决定以山为册、化刃为笔，用余生刻石留名，让这份精神万世不朽。舞台上既有热辣的雕刻场景，也有温暖的烟火人间，传递出大足百姓对“人间小满”美好生活的渴望和追求。

在舞剧中，大足石刻既有儒、释、道三教造像，又有市井百态的生活场景。这些石刻承载着古往今来国人对美好生活的祈愿以及对“天下大足”社会的渴望。这部舞剧，更注重中国精神的表达，极力展现出石刻群的丰富景象，不仅有热辣辣的开凿过程，体现了重庆男儿的阳刚力量感、师徒恩情和肝胆相照的兄弟情谊，还有暖融融的烟火人间，万千小家庭的幸福美满和唯美的田园生活。舞剧将这群看似普通的工匠，从历史背景中精选出来，并推至舞台中央。我国古代石窟作品里很少留有镌刻者名字，但在大足石刻题记中却留下至少46名工匠的姓名。他们虽是平凡之人，却用创造“人间小满”的双手坚持对“天下大足”的守护，每一个对生活怀抱希望、努力奋进的普通人都能从其身上寻到共鸣。在大足石刻，可以看到普通人与儒、释、道的形象同处一面崖壁，这更赋予了生活气、人间烟火气。北山第125号龛的媚态观音、宝顶山第17号龛的吹笛女等形象，从崖壁上“走”了下来。剧中这群有血有肉的女性，与生动鲜活的匠人群像一道，共同构成充满烟火气的南宋川渝生活图景。在宏大叙事之下，也让人看到一个个小人物身上的欢乐与泪水。

二、让崖壁造像迈步舞台，千年石刻鲜活灵动

胜景无边难尽览，尘嚣远去净凡心。大足石刻作为人类石窟艺术史上最后一座丰碑和巅峰之作，不仅展示了中华文化深厚的历史底蕴，更是中华民族精神的生动写照。“人间小满”，赋予知足常乐的民生温度；“天下大足”，极具胸怀寰宇的文化气度。当千年石刻在舞台上鲜活起来，当重庆地域文化升华为人类共情，这才是真正读懂石刻的深意，最好的传承就是把历史写成未来的序章。舞剧中的石刻元素丰富多样，各色形象跃然而出。在石刻的崖壁上，市井百态栩栩如生，热闹中包含着行孝扬善、崇明尚德的谆谆告诫。北山第125龛媚态观音、北山第113龛水月观音、石篆山12号龛的志公和尚、宝顶山第17号龛的吹笛女、第20号龛养鸡女、牧牛图、沽酒女等各色形象，都在舞剧中得以艺术还原。爱情、亲情、友情、兄弟情等人间真情被浓墨重彩地渲染于舞台，小家、家园、家国三重主题随故事发展递进演绎。

“开山化石、励志图新”，不仅是对大足石刻鬼斧神工、匠心独运的生动描绘，更是中华民族绵延不绝、生生不息的文化血脉和精神图腾的深刻再现。石刻不仅凝结着传承久远的工匠精神，而且承载着深厚的中华审美，以鲜明的民族化、世俗化、生活化的特色成为具有中国风格的石窟艺术经典。在舞台上，以照见自己、观看众生为主题的舞美设计让观众感到惊喜。舞台左右两块被风化的崖壁造像、中间硕大的镜面在拓宽舞台视觉空间的同时，既似一面崖壁也若一扇穿越时空的窗口，映射并记录着古今传承的匠心，将崖壁众生与当代人深刻联结。舞台在古朴神秘的光影交错间、在古老崖壁造像与现代数字艺术相结合的虚实相生里，让观众感受着岁月凝固于石间的不朽诗篇，传递着生生不息的匠心精神，相拥着人文与自然的共鸣，让观众沉浸其中。

大足石刻世俗化、生活化的雕刻风格独树一帜。讲普通人，诉平凡事，颂劳动者，传天下情。这些场景正是对千年石刻的活化，剧中多个情节设计皆还原出石刻中隐藏着的故事，人生无常的灾难情节，灵感源自大佛湾第22号“十大明王像”的真实历史背景，人间烟火的温暖则脱胎于宝顶山大佛湾第15号“父母恩重经变相”的石刻组像。

三、舞剧展现历史与艺术的民族瑰宝，呈现石刻与舞韵交织的千年回响

朗朗吟声传友谊，巍巍石刻颂沧桑。正是重庆市大足区的丰厚文化资源和对文化遗产的保护传承，不断激发着舞剧团队的创作热情。舞剧《天下大足》作为国家艺术基金2024年度资助项目，是深入挖掘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展现中华文明魅力的一次重要尝试，主题具有丰厚的文化底蕴和时代意义，在思想穿透力、文化影响力和艺术感染力等方面皆颇具影响。

该剧敢于尝试新的艺术形式和表现手法，力求将石刻的精神内涵和艺术美感通过有温度、高标准的舞台形式呈现至观众面前，是一部思想精深、艺术精湛、制作精良的舞台艺术作品。它不仅是讲述重庆历史文化故事的艺术力作，也是解读重庆人民“坚韧、忠勇、开放、争先”的精神文艺佳构。人们从中看到了大足石刻的另一重维度，既加深了对石刻文化的理解，解读了其内涵，更诠释出“人间小满、天下大足”的精神内核。众多观众直言“震撼、激动”，称赞“达到了舞台美学的高峰”。舞剧中的人物、服饰、造型、动作和道具皆是对大足石刻的高度还原，古色古香，富有宋代韵味，是对宋代美学的有机呈现。舞剧虽以无声的肢体语言展现生活，却让剧中的生活既有力量之美，也有柔美之韵，更充满戏剧冲突和华丽色彩。

舞剧《天下大足》以艺术创新激活重庆地方文旅经济，成为讲好中国故事的典范。这场舞剧背后，既是一场传统文化的现代觉醒，也是一条文旅IP赋能地方经济的可复制路径。当更多城市学会用当代语言翻译古老文明，当文旅经济从资源消耗转向价值创造之际，一条文化复兴与经济增长并行的道路也就因之而产生。此路既通向世界，更通向文化自信，因为最动人的中国故事永远生长在这片土地的温度与厚度之中。文化传承不是对历史的简单复刻，而是让传统活在当下。舞剧将石刻精神注入当代语境，让观众在理解的基础上产生共情，推动“艺术共鸣、消费转化、实地体验”落地生根，促使大足石刻的文化呈现从单一走向立体，为当地找准产业发展路径。因此，不应仅将舞剧视作孤立的消费产品，而需将其放置于文化生态链中系统谋划、统筹推进。

四、取材世界文化遗产，探索舞剧创作的当代表达

天下大足，福满人间。舞剧《天下大足》为观众奉上了一场艺术盛宴，以舞蹈语汇创新诠释大足石刻的文化精髓，引领观众穿越时空，感受唐宋匠人凿石成史的壮阔篇章。大足石刻与敦煌莫高窟、云冈石窟等并列为世界八大石窟。为激活这一文化瑰宝的当代价值，舞剧首次将聚光灯对准大足石刻工匠这群平凡创造者，以“工匠精神”为脉络，通过师徒传承、兄弟携手、家庭羁绊等多重情感维度，再现唐宋时期巴渝大地上的艺术觉醒。这部舞剧不仅是一次艺术展现，更通过故事中的工匠精神和对慈、善、孝、义、廉价值理念的传递，带来震撼人心的观看体验，展现出一段荡气回肠的传奇故事，引发观众对人生的深度思考。

舞剧以精益求精的创作态度，深入挖掘大足石刻这一世界文化遗产所蕴含的深厚文化底蕴和时代价值，以匠人之心精心雕琢每一个细节，让剧作成为连接过去与未来的桥梁。其力求通过舞台作品的生动演绎，讲好石刻的传奇故事，让这千年瑰宝在新时代焕发出更加璀璨的光芒。舞剧串联起的不仅是石刻，更是以此为契机，助力擦亮文化品牌，服务巴蜀文化旅游走廊建设。剧中彰显着厚重的历史底蕴，勾勒出一批凿山匠人的故事，让观众看到了平凡人的坚守和伟大。舞剧不仅是一场视觉与听觉的盛宴，更是一次对历史、文化、平凡人力量的深度探寻。作为我国古代劳动人民集体智慧的结晶，大足石刻体现了中华民族旺盛的生命力和创造力，用双手创造艺术、用生命传承文化，以心雕琢出永恒的精神丰碑。“择一事、终一世”，大足石刻于山岭间屹立千年，虽因久历风雨而斑驳，但代代工匠的接力传承，使这座中国石窟艺术的瑰宝历久弥新，展现出永恒的魅力。舞剧坚持“用艺术讲好中国故事”的创作精神，通过舞蹈艺术这一表现形式，将石刻背后所承载的民族精神传递到了更为广阔的舞台。

若说大足石刻是全重庆市文化的一面旗帜，那么舞剧《天下大足》就是活化石刻艺术、为大足旅游吸粉的IP。古代的工匠们千年前一斧一錾雕琢石刻，新时代的重庆人则一心一意地传播石刻文化，并以此基底重塑大足文旅产业集群，这样的活化利用，自然能换来“天下大足”的美好图景。剧作以石刻为核心，围绕其创作历程、文化价值和历史传承渐次展开；通过舞蹈、音乐和舞台设计的融合，将石刻艺术与人文精神相结合，展现了大足石刻的独特魅力。舞蹈形式多样，融合古典舞、现代舞和民间舞，呼应石刻艺术的多元性；舞台设计精美，借助光影和布景，还原石刻的恢宏气势；音乐则融入传统乐器与现代交响乐，与舞蹈相映成趣，搭配庞大演员阵容和震撼的音响效果，带来沉浸体验。此外，舞剧通过演绎石刻佛教中的六道轮回、千手观音等经典故事，展现其承载的宗教与哲学思想，舞者用肢体语言诠释石刻中的人物形象，赋予冰冷的石头以生命和情感。这种独特的艺术形式，让观众在欣赏舞蹈的同时，深切感受到石刻的深厚文化底蕴与历史价值。

五、以石刻为载体，书写重庆文化强市的华彩乐章

化世俗为神圣，以匠心铸文明。舞剧《天下大足》以音乐舞蹈的艺术形式描绘石刻文化，展现中华文物之美、人文之韵，致敬华夏文明史中的平凡匠人，弘扬中华民族精神。该剧从珍贵的历史文物中汲取创作灵感，聚焦石刻背后的平凡工作者，通过现代舞台艺术的表现形式将石刻的丰富元素和各色形象生动塑造，体现大足石刻鲜明的艺术特色。重庆文化要破圈出彩，必须找到文化能量的当代表达方式，最终实现从地域文化展示到文明叙事参与的跨越，打造文艺精品创作、文旅深度融合、城市能级提升的闭环。从一域到出圈，讲好原生态的中国故事。生生不息，天下大足，一个个可传播、可体验的文化符号，必将推动重庆从经济重镇向文化高地的转型。当冰冷的石头有了温度，当古老的智慧照进现实，观众看到的就不仅是一台舞剧，更是文化遗产的活化重生，是一座城市以文化自信为锚点、以人民共情为坐标的文化出圈之道。

舞剧《天下大足》是文化自信的生动表达，守护的是中华文脉，讲述家国情怀。大足石刻被誉为“世界石窟艺术最后的丰碑”，但其文化内涵长期囿于静态展示，而该舞剧的突破在于用舞蹈语言重构石刻背后的生命叙事，实现了从“石不能言”至“舞以载道”的跨越，完成了千年石刻文化传承的破壁与新生。我们可以看到，年轻人并非不爱历史，只是排斥说教式的历史。年轻化表达具有打破圈层的意义，当95后观众在社交媒体模仿“飞天手势舞”，当B站UP主自发解码石刻文化，传统文化便完成了从博物馆教育到社交货币的蜕变。

《天下大足》不仅是一部舞剧，更是一次文化之旅。通过舞蹈，观众得以置身于石刻的历史长河，领略其背后的传奇故事。无论是历史人物的演绎，还是石刻文化的抒发，舞者的每一个动作与情感都在舞台上生动展现，带领观众感受到古老文明的力量，领会“人间小满、天下大足”理念。舞剧的创作不仅是对这一古老艺术的传承，也是对其现代价值的深度挖掘，这种创新性表达不仅让人们在视觉上得到享受，更在情感上引发共鸣。这场文化破壁实验，本质是对人民性的回归，大足石刻的独特之处正是其描绘市井百态、传递孝义伦理的生活化基因。舞剧通过聚焦无名工匠的故事，唤醒了观众对中华文明根脉的情感认同。

总之，《天下大足》的启示远超一部舞剧，唯有深挖文化基因、构建IP生态，才能跳出昙花一现的困局，才是文旅经济的觉醒之路。文旅产业的终极战场不在游客数量，而在情感深度，正如石刻中那尊“养鸡女”雕像，千年后仍让观者会心一笑，最好的故事永远关乎人性的共鸣。舞剧的价值远超剧场票房，其衍生效应为地方经济注入全新动能，重庆曾以8D魔幻城市吸引打卡者，而《天下大足》推动其从“网红地标”转向“文化地标”。作为国家级艺术院团与地方政府深度合作的典范，《天下大足》不仅是一次艺术创新，更承担着文化遗产活态传承的使命。该剧继续奔赴苏州、天津、福州、厦门、长沙、深圳等城市巡演，让更多人在剧场中遇见大足，在舞蹈中读懂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这正是“迷人最是观音态，刻石犹存亘古风”。

作者简介

曾信祥，重庆市开州区级拔尖人才，全国第七届“华夏诗词奖”获得者，全国第九届“弘扬楹联文化先进工作者”。中华诗词学会、中国诗歌学会、中国散文学会、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重庆市作家协会会员、重庆市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重庆市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开州区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

（本文图片由重庆市大足区融媒体中心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