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为顺应新大众文艺蓬勃发展趋势,推动文艺评论从“小众圈层”走向“大众参与”,《重庆文艺》杂志特开辟“大众评论”栏目,打造快速响应、大众主导、观点鲜活的轻量化评论阵地。本栏目将以灵活快捷的形式,刊发短小精悍的评论,聚焦文艺热点作品和现象,关注新人新作,尤其是“文艺两新”的创作成果和实践动态,助力重庆文艺生态建设,推动文艺作品与评论长效健康发展。
栏目主持:泥文

舞剧《超燃青春之上下城》剧照(摄影:郭童川)
垂直迷宫中的灵魂叩问
——《超燃青春之上下城》与新重庆的艺术共振
苟晓燕/王良军
重庆,一座在长江与嘉陵江交汇处自然生长出的魔幻立体都市。单轨穿楼而过,索道横跨天堑,魁星楼的电梯按下12层却抵达平地——这座城市以“雄奇山水”的磅礴基底,催生出“新韵重庆”的当代气质。当重庆歌舞团继《杜甫》的历史回响与《绝对考验》的信仰淬炼之后,将聚光灯投向当下,其现实题材舞剧《超燃青春之上下城》(以下简称《上下城》)便成为解读这座8D城市精神密码的独特钥匙。这部以重庆为叙事画布、解构当代青年欲望困境的舞剧,不仅完成了院团“传统文化—革命历史—当代都市”三部曲的战略拼图,更以先锋的艺术姿态,在垂直交错的舞台迷宫中,展开了一场关于自我、选择与时代的精神实验。
都市寓言与垂直哲学:现实题材的深度掘进
在中国舞剧的创作领域,现实题材常因其“经历中”“熟悉感”而面临审美疲劳与深度提炼的难题。《上下城》的破题之道,在于其大胆构建了一套基于重庆城市肌理的“垂直哲学”。它摒弃了传统的线性叙事,将山城特有的空间折叠感——解放碑的巍峨、长江索道的凌空、梯坎的蜿蜒起伏——抽象升华为“上城”与“下城”的象征性结构。上城霓虹闪烁,是灯红酒绿的名利场与异想天开的虚幻理想的灵魂交织;下城暗淡阴冷,是灵魂被禁锢、异化的桎梏空间。这种垂直分野,精准隐喻了当代效绩社会中个体面临的阶层流动焦虑、梦想与现实的巨大落差,以及消费主义诱惑下的精神失衡状态。

舞剧《超燃青春之上下城》剧照(摄影:郭童川)
舞剧的核心情节“灵魂交易”,便在这一垂直迷宫中展开。青年舞者大山,一个渴望被看见的“小透明”,在神秘酒市中与操控者渝嬢达成契约:以交出灵魂为代价,换取上城的虚幻成功——爱情、名利与万众追捧。这个看似奇幻的设定,实则是将当代青年普遍经历的物质诱惑、目标压力与身份焦虑,以极具戏剧张力的方式具象化。当大山的“灵魂”被具象为一个独立的角色,从最初的鲜活灵动逐渐被啃噬、异化为佝偻衰败的形态,观众目睹的不仅是一个角色的悲剧,更是在资本逻辑与欲望洪流中,无数年轻个体精神世界被“物化”与“空心化”的残酷寓言。正如导演帅晓军所阐述,此剧旨在“凿开一个窗口,让观众得以窥见自身与时代的复杂关系”,其现实揭示力度与人文关怀深度,使其超越了简单的青春叙事,成为一曲关于存在本质的现代性灵魂叩问。
叙事解构与符号编织:魔幻超现实的艺术突围
《上下城》的艺术锋芒,很大程度上源于其打破常规的叙事策略与精心构建的符号系统。
时空折叠与蒙太奇叙事。舞剧彻底摒弃了线性逻辑,充分利用“上下城”的AB面结构,进行频繁的平行空间切换。电梯按钮的每一次按下,都成为撕裂时空的开关,瞬间将大山抛入不同选择下的命运碎片中。观众如同参与一场“人生实验”,在跳跃的时空蒙太奇中,直观感受选择的偶然性与命运的荒诞性。这种叙事方式不仅增强了舞剧呈现的戏剧张力,其本身也成为“8D魔幻”重庆空间体验在舞台上的直接转译。

舞剧《超燃青春之上下城》剧照(摄影:赵廷玺)
意象系统的深度隐喻。剧中遍布着充满哲思的视觉与行为符号。“红蓝酒杯”作为核心意象,贯穿始终,每一次选择都象征着欲望沉沦(蓝色)与危险警示/潜在觉醒(红色)的永恒博弈。“旋转门”与“镜面迷宫”构成了欲望迷宫的物理载体,困住迷失的灵魂。“发簪”作为情感信物,从被珍藏到被随意丢弃,串联起大山情感的变质与纯真的消逝。群体舞段中反复出现的“攀爬”与“坠落”动作,则是对“内卷”与“躺平”这一时代际遇困境最直观的肢体化表达。这些符号共同编织成一个严密的隐喻网络,将抽象的哲学命题——灵魂物化、选择困境、自我异化——转化为可感可知的舞台语言。
“戏中戏”的文化熔铸。巧妙嵌入的《霸王别姬》排练与演出段落,形成精妙的“戏中戏”结构。这不仅为舞剧提供了古典美学的参照系,虞姬与霸王的悲情命运更与大山、小丽的情感纠葛形成互文。传统戏曲的写意美学(如写意布景、程式化动作片段)与现代机械舞台、赛博朋克视觉的碰撞,既彰显了巴渝文化的根脉,也凸显了传统与现代在当代青年精神世界中的交锋与融合,丰富了艺术作品的文化逻辑层次。
地域符号的先锋转译:从“雄奇山水”到“新韵”舞台
“雄奇山水”是重庆的自然禀赋,“新韵重庆”则呼唤着面向未来的、充满活力的文化表达。《上下城》对重庆元素的运用,绝非简单的景观堆砌,而是进行了一场充满先锋意识的艺术转译。
空间魔幻感的舞台再造。舞美设计灵感直接源于重庆的立体魔幻。倾斜的楼梯、高耸的电梯井道、利用长镜面和动态投影技术营造的无限纵深空间,将魁星楼的错层体验、单轨的穿行轨迹、山城的起伏脉络,转化为极具压迫感与迷幻色彩的舞蹈场域。舞台不再是一个平面,而成为一个可攀爬、可坠落、可折叠的垂直迷宫,演员的肢体与城市景观(如投射的单轨光影、江水波纹装置)深度融合,带来强烈的沉浸式体验。

舞剧《超燃青春之上下城》剧照(摄影:郭童川)
视听语言的“很重庆”表达。亢竹青创作的舞剧音乐是构建“山城魔幻超现实主义”声景的关键。它大胆融合了冲突性元素:深邃的古典弦乐四重奏碰撞冰冷的电子合成器与工业噪音;解构变形的川剧锣鼓与唱腔碎片,交织着摇滚的躁动、爵士的即兴与探戈的诱惑。贯穿始终的山城音效(单轨呼啸、江水奔流、市井喧哗),模糊了现实与幻境的边界。视觉上,上城以炫目的霓虹灯、全息投影打造浮华幻象;下城则以锈蚀金属、扭曲镜面传递冰冷压抑。这种视听设计,精准捕捉了重庆既古老又前卫、既市井又国际化的复杂气质。
服装造型的隐喻化呈现。服装设计超越了地域风情展示的功能,成为角色命运与主题的外化。渝嬢的不对称剪裁、流动面料与渐变荧光色,凸显其作为欲望化身的诡谲诱惑;舞蹈皇后的华服缀满镜面碎片,象征虚荣与权力的易碎。大山的“灵魂”从素衣到褴褛灰袍、缠绕绷带的演变,直观呈现生命力流失的过程;下层灵魂统一的棕灰色紧身衣与半透明面具,则强化了沦为提线木偶的异化感。这些设计将地域特色升华为具有普世意义的视觉符号。
舞台本体的极致探索:舞蹈语汇的力量
作为舞剧,其核心魅力最终落脚于“舞”本身。《上下城》在舞蹈语汇的探索上展现了强烈的本体意识与创新精神。
肢体作为叙事与思辨的载体。舞蹈不仅是情感的抒发,更是思想的直接言说。编导精心设计了角色独特的动作语言:大山从最初的“蜷缩内收”(表现其“小透明”的怯懦与压抑),到获得虚幻成功后的“膨胀失控”(张扬、外放、充满侵略性),再到灵魂觉醒过程中的挣扎与对抗,其肢体变化精准外化了心理弧光。更具突破性的是“灵魂”角色的舞步设计——从初期的轻盈、好奇、舒展,到被吞噬过程中的佝偻、匍匐、僵直直至衰颓,这种具象化的、充满痛感的身体叙事,将抽象的精神异化过程以触目惊心的方式可视化,是舞蹈语言表现力的巅峰呈现。

舞剧《超燃青春之上下城》剧照(摄影:郭童川)
风格融合与情感张力。舞剧不拘泥于单一舞种,将古典舞的柔美控制、线条韵律与现代舞的爆发力、地面技巧、即兴感有机融合。双人舞段落(大山与小丽、大山与舞蹈皇后)既展现技术技巧,更传递复杂情感与权力关系。群舞则承担了营造氛围、构建意象(如欲望洪流、秩序牢笼)和强化主题(如重复的攀爬、坠落)的重要功能。尤其在表现“酒市”迷幻与“上下城”对立时,群舞的编排充满想象力与视觉冲击力。
“用身体写诗”传统的延续与突破。重庆歌舞团凭借《杜甫》中“丽人行”等经典舞段,确立了“用身体写诗”的艺术标签。《上下城》继承了这一追求诗意表达的传统,但在题材和语汇上实现了巨大突破。它将诗意的对象从历史人物转向了当代青年的精神世界,用更锋利、更实验性的肢体语言,书写了一首关于欲望、异化与救赎的舞蹈艺术现实表达,展现了与时俱进及兼容并蓄的院团艺术风格。
“三部曲”格局与未来展望:新韵重庆的舞台注脚
《杜甫》《绝对考验》《超燃青春之上下城》——重庆歌舞团以清晰的脉络完成了其舞剧创作的“三部曲”战略布局。这三部作品题材迥异,却一脉相承地彰显了院团的艺术抱负与文化担当:
1.题材纵深的开拓。从盛唐“诗圣”的历史回望(《杜甫》),到红岩英烈的信仰淬炼(《绝对考验》),再到聚焦当下都市青年的精神图景(《上下城》),题材实现了从历史纵深到革命情怀再到现实观照的完整覆盖,展现了院团对时代命题的敏锐捕捉和全方位表达能力。

舞剧《超燃青春之上下城》剧照(摄影:赵廷玺)
2.艺术表达的创新接力。三部作品均非因循守旧之作。《杜甫》以“块状舞段”和诗意意象重构历史;《绝对考验》以心理叙事和象征手法深挖信仰力量;《上下城》则以垂直哲学、魔幻超现实和符号系统解构当代舞剧冲突。每一次创作都是对舞剧叙事边界和表现手法的有力拓展,体现了“一团双花”(《杜甫》《绝对考验》双双荣膺中国舞蹈“荷花奖”舞剧奖)传统与现代并重的魄力与“精诚至臻”的艺术追求。
3.地域文化的多元演绎。三部曲都深深植根于巴渝大地。《杜甫》展现重庆与杜甫的深厚渊源;《绝对考验》依托红岩精神;《上下城》则将重庆的魔幻地形与都市活力升华为具有普世意义的现代寓意。它们共同构成了“新韵重庆”在舞台艺术维度的生动诠释,有力助推了本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

舞剧《超燃青春之上下城》排练照(摄影:郭童川)
当然,《上下城》作为一部极具探索精神的作品,也存在打磨空间。如部分集体舞段的设计张力与独特性可进一步提升;在强烈的形式冲击之外,可适当增加相对安静、留白的抒情舞段,为观众的情感沉淀与深度思考创造空间;主角大山从迷失到觉醒的内心转变过程,其情感逻辑的细腻度与层次感尚有深化余地,使其救赎更具说服力;部分视觉元素(如写实楼梯在抽象场景中的运用)的统一性可进一步强化。这些建议指向作品在思想震撼与艺术锐度之外,对情感浓度与整体圆融的更高追求。
结语:在垂直维度照见自我
《超燃青春之上下城》是一次成功的艺术突破。它以重庆“雄奇山水”孕育出的魔幻空间为舞台,用充满“新韵”的先锋语汇,讲述了一个属于全球都市青年的精神寓意。其构建的“垂直迷宫”,是山城地貌的升华,更是现代人精神困境的精准隐喻——我们都在欲望的天梯与灵魂的救赎间游走,在每一次电梯按钮的抉择中定义着自我。重庆歌舞团通过这部作品,不仅完成了自身“三部曲”的华丽闭环,更以充满思辨力量和感官冲击的舞台实践,证明了中国当代舞剧在现实题材领域进行深度探索和先锋表达的巨大潜力。当灯光暗下,观众走出剧场,抬头仰望这座灯火璀璨、层峦叠嶂的山城,或许会对自己身处“上下城”的哪一层,以及手中那杯“红蓝酒”该如何抉择,产生一番新的思量。这,正是《上下城》作为一部优秀现实题材舞剧,留给时代和观众最珍贵的回响。它不仅是重庆文化新韵的强劲脉动,更是中国舞剧面向未来、叩问灵魂的一次有力宣言。
作者简介

苟晓燕,重庆歌舞团党总支书记、执行董事、总经理、艺委会主任、艺术总监,重庆市舞蹈家协会副主席,一级演出监督

王良军,重庆歌舞团艺术创作中心副主任,四级编剧
(本文图片由重庆歌舞团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