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重庆芭蕾舞团的《归来红菱艳》，有一种敬意油然而生，既因为其创演的题材取向，也因为剧作中的女主人公。芭蕾舞是一种高雅脱俗、赏心悦目的舞台艺术形式，重庆芭蕾舞团闻名遐迩，曾创作演出一系列国内外知名芭蕾舞剧，收获了相当好的口碑。
为致敬“中国舞蹈之母”戴爱莲，导演刘军、编剧喻荣军、作曲安栋、舞美张继文以及领衔主演李思雨、杨晨呈等主创表演团队，历时4年精心打造，推出芭蕾舞剧《归来红菱艳》。
剧中女主人公“莲”在国破家亡、烽火连天的岁月，自海外归来，以艺术专长为抗日救国尽一份微薄之力。“莲”的人生选择不是玲珑精致、舞之蹈之的异国象牙塔，而是战火纷飞、苦难深重的祖国。“红菱艳”是红舞鞋的意译，也是“莲”的别名，其特定的符号化与意象化指向令人向往，却与战争的残酷无情形成了鲜明对比。“莲”的身份与所处环境急速陡转，折射和显示出她的爱国情怀。
用芭蕾舞剧来表现“莲”的境遇并不容易，却有着广阔的创作空间。在编导和呈现上，《归来红菱艳》通过三个结合立于舞台之上。
第一，个人传记与艺术虚构的结合，即以戴爱莲抗日救国的事迹为蓝本，作为叙事的主要线索和依托，使之具有传记体戏剧的基本特征，承载丰富的时代与思想内蕴，增强剧作的真实感和可信度。
芭蕾舞剧叙事简约凝练，要求构剧必须对人物原型进行突破改造、想象性虚构，以达到更为理想的艺术高度。例如，剧中“莲”在伯父傅柏森的帮助下建立起育才学校，或有史可据；在同学们嬉戏的情境中与儿时玩伴“轩”相逢，可能是虚构的。学生们欢快舞蹈的场面，或许既是两人往日时光的重现，又是现实氛围的真切反映，在战争阴影的笼罩之下令人遐想。两人青涩而有所拘束的接触，是未来情感延伸与发展的起点。
同时，剧作还刻意设置了一个重要情节，即“轩”救回了奄奄一息的苗族女孩小阿依，“莲”的精心救护使之很快康复。两人之举不仅凸显了同胞之爱与民族团结的主题意蕴，也为后面的叙事自然地埋下伏笔。凡此种种，都显示出纪实与虚构的结合在剧作中产生的艺术效果。
第二，宏大叙事和情感叙事的结合。芭蕾舞《归来红菱艳》将抗战中的重庆作为叙事背景，在舞台上进行真实直观的艺术呈现。“莲”在战争阴霾下，不可能享受和平宁静的生活，也没有陷入为艺术而艺术的自我欣赏，而是用艺术为救亡图存发光发热，这是“莲”的生命与艺术价值所在。
尖利刺耳的防空警报声、遭袭后的断壁残垣……在这样的环境下，一个弱女子挺起脊梁，谱写一曲民族救亡的浩歌。她组织众人，冒着硝烟弹雨义演募捐，支援抗战。她在残破灰色的废墟上，身着一袭红裙翩翩起舞，那是不屈生命的律动，是民族精神的高扬，点燃民众抗战的热情。
剧作以令人热血沸腾的群舞，表现众人顶风冒雨、劈波斩浪、奋勇向前的姿态。此类具有激情的段落设计，与“莲”的上述作为有着密不可分的因果关系。
为推动情节发展，剧作设置了“轩”与“莲”告别上前线的大段双人舞，将“轩”的坚定与激越、“莲”的依恋与不舍淋漓尽致地表达了出来，深情缠绵、感人至深。这既是两人情感关系的确认、递进与升华，更是两者于国难当头之时心心相印、甘愿舍己为国、浴血疆场的相互激励与支撑，深深叩动观众的心弦。剧作还穿插了“莲”对在前线战斗的“轩”的思念与怀想，“轩”的英姿随之浮现在“莲”的眼前。这种时空穿越式的表现，是对“莲”情感世界的丰富和补充，令人感同身受、共情动容。在抗战胜利的时刻，爆响的烟花爆竹声中、身着洁白裙裾的婀娜群舞中，“轩”迈着矫健的步伐归来，同包括“莲”在内的所有人一起欢庆这来之不易的胜利，将戏剧推向了情感高潮。
第三，芭蕾艺术与民族民间艺术的结合。芭蕾是《归来红菱艳》舞蹈语汇的主体，剧作用独舞、双人舞和群舞等形式充分凸显芭蕾舞的艺术特征，演员们扎实过硬的舞蹈功力形成极强的视觉冲击。但编导并不固守芭蕾的美学范畴，而是在最大限度保持芭蕾美学特性与魅力的前提下，根据题材的规定性与可能性，融入多种舞蹈元素，使剧作不再是西方经典芭蕾的固有面貌，而是反映出与时代和本土融合的杂糅式艺术特征。
比如，育才学校的孩子们穿上红舞鞋跳起舞，双人舞展示了芭蕾的技巧与美感。此外，还有其他能够凸显巴渝风情、增强表现力的艺术形式，被自然恰当地嵌入剧作当中。多次出现的挥动马头的舞蹈，突出了抗战主题和时代气息，与芭蕾舞的主体样式也没有违和感。特工黑衣人舞蹈也值得一提，特工对革命者的追逐、革命者的机智逃脱，与剧作思想和审美表达形成鲜明的对比，又如此地和谐一致。剧作适应了当下舞剧向着多舞种交织、多媒介融合方向发展的趋势，反映出可贵的创新性意识和灵活性思维。
《归来红菱艳》是一部用芭蕾艺术讲述中国故事的成功之作。音乐、舞美、灯光、多媒体、服装、化妆、道具等部门的专业水准和极致追求，诞生了一部集浪漫与激情、诗意与战斗、婉约与厚重、温暖与惨烈、柔美与坚韧等多重意涵于一体的剧作，实现了既对立又统一的思想意旨和艺术表达，呈现出精美上乘的艺术质地和撼人心魄的卓越风姿。这部芭蕾舞剧的上演，对于我国舞台艺术的成果积累、对于文化传统的发扬光大，具有极为独特的意义和价值。
芭蕾舞剧《归来红菱艳》 重庆芭蕾舞团供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