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心的作品才动人
——评万承毅散文《上半年的马》艺术感染力之所在
唐富斌
为人、做事的动人之处,莫过于交心。当然,世间最难能可贵的也在于交心。而文艺作品,尤其是文学作品中的散文书写,更是如此。《散文选刊》(下旬刊)2025年第10期以头条推出中国作协会员、重庆万盛籍青年作家万承毅7200多字的散文《上半年的马》,就在于其把心掏出来递给了读者,所以才那样激发起人情绪的涟漪。它同时也让人深信,从骨子里溢出来的东西是当下众说纷纭的“AI”所难以企及的。因为,“AI”只是数据的重组与集中,而不是带有血肉之身的情感表达。
什么叫好文?其实,战国早期的庄周,在其传世著作《庄子》中,就曾道出个中妙谛:“寓言十九,重言十七,卮言日出,和以天倪。”翻译成今天的话,即寄寓性的文字,十句有九句让人信服;借用前辈圣哲的文字,十句有七句让人信服;而随心的文字,则如赤子新生、朝阳东出,无粉饰,与自然相契合,发声至为服人。
《上半年的马》的艺术感染力就在于字里行间的推心置腹,少了油腔滑调似的所谓技巧和词句的炫弄。它以拙朴、显真的表达,与读者零距离沟通,使人成为同频共振的倾听者。
艺术来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这句经典性的老话催生了不少经典作品。毋庸讳言,随着时间长河的滚滚向前,作家触摸土地、触摸社会、触摸生活、触摸人心的方式日益现代化、便捷化、商业化,以至于在五光十色中难免有些眩晕,不能自已。一度时期,不同程度存在艺术之于生活源流被切割成“节节”“碎片”的情况,导致高于生活的“高”缺少源流的汩汩滋养。作品快餐化、打包化、拼装化的急功近利倾向比较突出,致使作品与人心若即若离,显得欲居高失氧、不胜寒;处低不接地气,与大众的口味格格不入。许多时候,艺术家似乎都在急匆匆地赶路,来不及停下脚步、躬下腰身,注目一下路边一棵卑微的小草、一朵米粒似的小花、一只负重而行的蝼蚁、一只勤快但脏兮兮的蜣螂,导致出手的作品看似姹紫嫣红,但散发的却是绢花和绢花上那点可怜的工业花露水和脂粉的味道,缺乏泥土中生态型花草本身的清新和芬芳。这样的东西可以在网络上热闹一时,却难以长久,有时转身就不知道说了啥。而且,它还会助长社会的浮躁风气,鼓励蜻蜓点水般的生活方式。
就语言技巧而言,《上半年的马》实在是普通,或者说还显得有点不“老道”和“世故”。可就因为低语浅吟的是百姓生活的寻常琐事、琐思,才让读者产生了普世性的近人感,并品尝到作品透出的酸楚味和痛感,看到作品飘动起的愁云和阴霾,感受到作品里的对比、反差、矛盾的冲击。所以,当循着那些没有弯弯绕的字、词、句尾随那匹马走去,你会发现行进在坑坑洼洼的泥泞路上的是一个同槽马群。其中,有老马,有小马;有雌马,有雄马;有负重的马,有安适的马;有偏心的马,有被灼伤的马;有冷漠的马,有偷偷流泪的马;有驽马,有良马。这些马都在为心中的一棵稻草,苦苦挣扎着去求得某种意义上的自我救赎。而这样无需遮遮掩掩的救赎,反而让读者也产生了被救赎的感觉。
首先,《上半年的马》所产生的救赎本身就自带文学的艺术感染力,其魅力在于作者把一颗鲜活的“本心”掏出来交给了读者。文中那匹上半年的马,不过是一位与菜地、锅碗瓢盆、集市菜摊、家里家外打交道的平凡母亲。文章讲述那匹“马”和“我”的往事,是从精心设计的一场七十大寿生日宴开始的。可贵的是,作者一开始就剖真心、露真情、刮真骨、道真“毒”。因此在主持宴会时,才会“回忆起母亲对家庭对儿女的付出,说着说着,我甚至有点哽咽,一改平日对她的嫌弃、轻慢和不屑”;才会有泪花里提醒自己“要宽容,要大气,要感恩,要忘记”的告诫;才会有记忆罅隙里吹过的风,打开一扇巨大的窗,到达某个时刻,引起长达四十多年的震颤与风暴,并裹挟自己掉进人性的深渊而苦苦挣扎、难以自拔的那些影像再度上线。接下来,作品实录在山上梭坡,弟弟被石头划伤流血,心疼儿子的母亲给予现场没有看护好弟弟的我那记可怕的白眼;母亲为弟弟打戒指,忽视旁边我那双渴望的眼睛;弟弟做事马马虎虎、磨洋工,从来不曾被母亲责怪;就连大舅妈给压岁钱,我也要比弟弟少一块,等等。每一笔,每一字,每一句,呈现的都是真的痛——而不是那些为赋新词强说的愁痛。
其次,该散文之所以有引人深思的艺术感染力,在于敢于暴露家丑、家愁、心结的本真。乡村社会千百年来重男轻女的症结,使文中主人翁在成长过程中承受不同程度的煎熬。作品不但没有回避现实状况,反而袒露了身为家庭妇女却看不起女人的这一现象,身在泥潭中的她们所见皆泥潭,所以固执地在潜意识里认为命运本该如此——女人们总在不经意间泄露心思:“女儿始终是别人家的,没有儿子靠得住,毕竟,养老还得靠儿子。”我对一个为要儿子而超生失去教师工作的农村妇女——母亲,给予了充满矛盾的理解,将其归结为女人无法避免的宿命。但理解不等于要忘记。文章没有回避母亲对年幼女儿那记如刀子一样寒彻锋利的白眼,这一情景在生活的朝夕中一直以不同形式、在不同场合反复上演。我就在这样的无助中,被忽视、嫌弃、冷眼相待,小小的我几乎不需要任何指点,就学会了讨好求生,从而形成了自卑、内向、害羞、敏感、懦弱的讨好型人格,也导致我与母亲一直存在着莫名的情感疏离。它仿佛让读者看到这样一幕:母亲那双泛着冷光的眼睛看向地上女儿幼小的怯弱身躯,在与她清纯、呆滞的眼神相触碰的一刹那,女儿的头顶弥漫着悲怜的愁云,同时那无助的瞳仁也沉入一个空洞的深渊。至此,假如现实生活中怀有“嫁出去的女儿,泼出门的水”“生养女儿是为人作嫁衣裳”等观念的父母看到这一幕,不知心会不会有剧烈的震颤和疼痛?

再次,该散文的艺术感染力在于以具体的细节为船桨来实现救赎。语言是汪洋河域,文字叙事要由此岸摆渡至彼岸成为作品,离不开一个个链条般的具体细节。在货郎的戒指制作摊点前,作者这样如实写道:母亲那时正挑着粪桶路过,弟弟看见她,上前喊道:“妈妈,我想打个戒指!”我也跟了上去,小声(怯怯地)说:“我也想打一个。”母亲放下肩上的粪桶,跟着过来凑热闹。没几分钟,她问:“几块钱一个?”“三块!还要一个硬壳儿(方言,硬币)。”弟弟等不及货郎回应,便大声说道。母亲很爽快地掏了钱,递给弟弟:“刚好有一个硬壳儿,还有三块零钱,你自己排队打嘛。”然后走了。作为女儿的我只好眼巴巴地目送母亲挑着粪桶那渐行渐远的背影。这个细节,虽然没有添油加醋,却很准确地抓住那个场景中一个农家妇女对男孩、女孩刻骨的区别对待的细节。按照常理,戴戒指等饰品是女性的喜好,但母亲却偏偏满足了儿子,忽视了女儿。特别是甩给我那个挑着粪桶远去的背影,令人读来心里酸溜溜的不是滋味。除此之外,文中还有一个典型的细节,那就是我少女时期第一次来月经。面对那令人不知所措的“红”,惊恐、茫然、胆怯等情绪,几乎笼罩了我十二岁的那一个年头。一天,舅妈来了,她叫我拿点什么东西,于是我起身把书盖在凉板上就去了。回到她身边时,她举着我的书大声喊:“老大,你这书上有血,是不是来月经了?”我羞怯难当。母亲听见了,过来看了一眼,冷冷地说:“是月经,去厕所擦干净,把草纸折厚点垫上就行了。”说完就跟舅妈说其他的事了。“原来这叫月经。”但母亲从来不曾告诉过我这些知识,我也不知道如何照顾自己。读后的感觉是主人翁的我就这样被无辜地嫌弃,过得像一只无助的小老鼠。
最后,该散文的艺术感染力还在于以揭示人的两面性来实现救赎。作者围绕女儿与母亲的关系叙事,可谓切入点精准、情感表达到位,淋漓尽致地展现了故事内容。涉及母亲、父亲、姐弟等人物,涵盖人伦、血缘、辈分等关系,个人、家庭、社会等层面,贯穿历史、现实、未来等时间,包含爱恨、情仇、无奈等情感,关乎进退、取舍、寄望等选择,此岸、彼岸、渡口等意象,真是五味杂陈。一方面,我在文中对母亲“女人轻视女人”的行为,充满了深深的鄙视、恨意和不满;另一方面,我对母亲的过失性人格心存不自觉的原谅、理解和同情。因此呈现给读者的,并不是那种非黑即白、非高即低、非我即你一边倒的完美或丑陋式书写。这让生活在当下的人得以回到人性的原乡,也使作品在“显真”的同时获得了“气韵”的关照。不过读者也要认识到,作品承认人性丑陋一面的客观现实,并非要弘扬丑陋,相反是要抑制人性丑陋的扩散和伤害,所以才有对传宗接代、重男轻女劣根性传统意识源的痛心鞭挞。例如,对生肖为马、出生在上半年、所谓“上半年的马生来是劳苦命”,牺牲了工作、一心扑在那个家而忙得“辫子不沾背”的母亲表示同情;对同样生肖属马,出生于下半年,所谓“下半年的马生来就是享受命”的父亲回到家之后,一般都当“大爷”,或者躺在沙发上看电视,或者在卧室补瞌睡,或者跟人搓麻将,或者唱家庭KTV的行为,颇有微词;对后来母亲在心肝宝贝儿子家待得很不愉快,与弟媳矛盾升级,弟弟往往维护弟媳,使老妈子受气的悲催结局和遭遇,表现出极为不解,等等。所以在文尾,赞歌最终还是献给了带给“我”心灵创伤的母亲:“马,生来就要贡献劳力,生来就要戴辔而行,生来就要负重奔跑。尤其一匹出生在上半年的马,一匹出生在农忙时节的马,只需碌碌复碌碌,只需兀兀以穷年,就算完成了使命。”我想,这是“人性向善”的回音。
《上半年的马》以母女间的精神、情感纠葛为主线,以千百年来存在的普遍性老问题——重男轻女为主题,从明心见性的辛酸琐事入笔,进行朴实无华的书写和揭示,即使在日益现代化的今天,它仍然有痛省的意义。因为,现实就在于我们发展到当下这个阶段,乡村社会从事农业生产的广大农民,至今还没有享受到像城市人一样的养老、医疗保障等政策,所以传统的养儿防老、养儿传宗接代的物质依靠和精神枷锁就始终存在。这是根源所在。而以文学艺术的形式去救赎人世间丛林里的一个灵魂,作家和艺术家须得先把自己的“心”交出来,在救赎他人的同时,也在救赎自己。
作者简介

唐富斌,重庆万盛人。重庆市评协、重庆市散文学会会员,万盛评协荣誉会长。曾任《万盛报》社常务副社长、副总编,万盛经开区交通局局长,二级巡视员。有作品先后散见于《战旗报》《人民武警报》《重庆日报》《重庆文学》《重庆晚报》《重庆晨报》等报刊。《山峦上,一个美丽的院落》获武警部队优秀新闻三等奖、《林区大门的一把铁锁》获《重庆日报》农村版征文一等奖,《路,在脚下延伸》入选《新时代中国公路交通故事100》集,《长街当舞起欢声》收入2024年《重庆基层文艺评论优秀作品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