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栏目主持:泥文
一切坚固的都将烟消云散
——观话剧《德龄与慈禧》有感
何鸿
惊蛰前的周五之夜,观话剧《德龄与慈禧》。该剧以轻巧灵动的视角与表现方式,烛照幽微般投向清末那段无比沉重的历史。剧情发生在19世纪末,在西方国家长大、受西式教育的德龄郡主,偶然走进重门深锁的紫禁城,成为慈禧的翻译官、光绪的英文老师,参与并见证了一段东西方文化交融冲突、传统与现代思想碰撞的清宫“秘史”。

史料记载,1898年(清光绪二十四年),大清面临列强欺压,国弱民穷;前有日寇逼签《马关条约》,康梁公车上书,朝野震动,光绪帝为图自强,颁布“明定国是诏”,开启维新变法,不料行事不周,触怒权贵,老佛爷慈禧急返紫禁城,将光绪帝囚于瀛台,康有为远走扶桑。自此,刚满27岁的光绪名为皇帝,实则囚徒。1903年,裕庚卸任西洋特使回到京城,德龄、容龄随父回国。不久,慈禧太后将二女召为“御前女官”(此时民间“大刀会”活动日盛,结合成武、单县等地义和团,形成有一定实力的反洋、反封建力量),亦可见慈禧心中对西式文明已有某种期待和向往。天性率真又懂得礼仪的德龄进宫后,就像一只快乐的小鸟,为宫门紧锁、规矩森严的紫禁城带来了一丝活泼的清新空气,也为灰心丧气的光绪带来了久违的外讯和些许的宽慰。
一个动荡时期的政权最大的危机,在于诱使当事者否认现实,仍然用过去的逻辑做事。身处列强环伺的压迫下,独揽实权的慈禧也已意识到世界规则在变、大清或应有所调整,决策中却像鸵鸟一样总是逃避变革、固守旧制。在演员江珊的演绎下,剧中慈禧的形象鲜活立体,既有威严专制的一面,又有身为女性的柔情与孤独,无论是着装对话,还是台步,举手投足间尽显强权在握之气场。甚至可以说,江珊演绎的慈禧以扛鼎之势撑起了《德龄与慈禧》全剧的神韵。
特别是江珊对全场台词低沉有力的声调把控,将老佛爷独断霸气的威仪呈现得入木三分,让笔者偶有不寒而栗、起鸡皮疙瘩的感觉。戏中的慈禧,对亲信的奴才李莲英袖中藏发之类的小把戏,明察秋毫,威而不怒,反以戏谑之言四两拨千斤地予以警告;接待俄国公使夫人时,老佛爷明知德龄翻译中自作主张的机智反应,以静观其变,含而不露的神态待之。对智慧开化的德龄,慈禧是宽容的,对她所谓冒犯宫规的言行,并不予以苛责惩戒。在儿子面前,尤其是光绪左思右想、鼓起勇气再递立宪奏折的那一段,慈禧表现得更像一位因儿子“叛逆”而赌气收权的“单亲妈妈”。
笔者认为全剧最富戏剧张力的桥段,就在于再次递呈的立宪奏折。这一段不仅是历史事件的复现,更是新旧观念碰撞的催化剂。它以“缺席的在场”形式操纵着剧情——即便奏折内容未被诵读,其主张仍如幽灵般萦绕在紫禁城上空,与德龄的西洋思想、光绪的倔强惆怅交织,共同构成慈禧权力黄昏下的大清改革困局。这种处理既尊重历史逻辑,又以艺术留白呼应了全剧“变革与守旧”的核心母题。
编剧何冀平在创作中大胆突破史实框架,又严守历史精神的内核。剧中关键角色荣禄的原型乃为后党核心(那个时期清朝高层存在帝党、后党两大集团,后党首领即慈禧太后,帝党首领就是光绪皇帝),其矛盾性恰是清廷改革困境的缩影。慈禧大寿之日,荣禄的戏剧性死亡,从日本传来最后的奏疏,满腔悲愤屈辱上谏立宪,形成巨大的悲剧冲击力,将全剧推向高潮。“真正悲剧是正确与正确的对抗。”自认为捍卫江山、忠诚护主的荣禄在尊严扫地、气绝之前的顿悟,豁然揭开了大清走向末路、唯有变革绝境求生的残酷命运,为观众带来了真切的内心震撼。笔者泪目的刹那,旁座传来细微的哽咽,留意余光打量,确认这位年轻女孩亦有共情,不禁暗自欣慰。

一切坚固的事物都将烟消云散,我们也不得不冷静地直面时代的变化与炽热。 话剧舞台上,紫禁城的朱墙金瓦看似固若金汤,实则早已在时代浪潮的冲刷下摇摇欲坠;慈禧手中的权力看似牢不可破,却终究抵不过历史车轮的滚滚向前。这种“坚固”与“消散”的强烈对比,正是该剧穿越二十余年仍能引发观众深度共鸣的核心所在。
剧场呈现上,郎玲饰演的“德龄”一角则定位为一种理想状态。她的特质是自由胆大、青春意气、真诚智慧,与慈禧、光绪的台词对话也富有戏剧艺术张力,数次带梗的“话外音”都点燃现场观众的情绪共鸣。剧中德龄在第一次担任慈禧翻译、呈述对日俄战争态度的外交“考场”上,果敢敏锐、张弛有度,展现出了不俗的外交才华与个人胆识。“德龄”在一定程度上,也代表了光绪皇帝所渴望的自我——接受西方教育,整个人明亮健康,声音清脆得似要撬动一切的陈腐。
关于光绪这个角色的塑造,剧中呈现的是一个英气毕露、有胆有识,却在封建专制下屡受打击、心如止水的年轻皇帝的形象。青年演员肖宇梁演绎的光绪,让笔者印象深刻。尤其是他在太后面前久久佝偻着的腰身,在幽深的宫廷光影间勾勒出的剪影细节,刻骨的悲凉直击心灵,让人不禁联想到大清在列强欺侮下丧权辱国的卑微形象。此时“闯入”的德龄,给了他一线希望和生机,虽然屡遭失败、犹豫踌躇,他仍在挣扎振作、奏请立宪,力图为自己也为皇朝寻找出路。
不可忽视的是,剧中还有一位表演传神的角色:李莲英。全剧以非常现代的视角,凸显这个角色的“打工人”身份——对“领导”细心照料,对工作敬业忘我,甚至对德龄“抢工作”的敌意,也心怀一种举重若轻的认命感,以模仿德龄的洋派语气来调侃:“我试试看。”然而作为打工人中的职业天花板,其台词中念出的人生信念又是如此让人唏嘘:“世上有天就有地,有主子就有奴才,我李莲英,在奴才中,称得上尽忠职守,不辱使命。”
笔者座位在一楼后排高处,却感觉观剧视野恰到好处。整场话剧的舞台设计、服装和音乐,极具清末宫廷特色,很好地营造了某种历史氛围。光影变幻下,深宫锁、千重门,珠帘、龙柱,宫灯、鸽哨,既构造出不同层次舞台空间,又在简约中营造了层次丰富的悲凉意境。盘龙柱旁,当思考出路的光绪绕着盘龙柱踱步时,恰似困在笼子里的鸟,孤独又悲哀。而舞台灯光变化模拟了日晷,象征着时光无可阻拦地悄然流逝;此刻光影深处的鼓点敲响,大音希声、意味无穷,极具张力地表现了一国之君在此刻陷入的绝望与虚无,为观众营造出无声的心灵震撼。
该剧于1998年由剧作家何冀平根据原创剧本编排演出,一时轰动剧坛,囊括了香港舞台剧奖“最佳整体演出”“最佳剧本”“最佳导演”“最佳服装设计”及“十大最受欢迎制作”五项大奖,成就了华语舞台经典之作。2019年,话剧《德龄与慈禧》内地版经两地艺术家联袂创排,在北京、上海两地上演。创作团队一方面着力挖掘更深的历史意蕴,另一方面又意图挣脱历史人物积存的“固化”成分,挖掘更多人性的幽微内涵。在多方努力下,内地版话剧《德龄与慈禧》在优胜劣汰、竞争激烈的戏剧舞台上赢得自己的一席之地,并创造了大麦评分9.4,豆瓣评分8.2的超高分口碑佳作,这部作品甚而被外界誉为“商业戏剧最好的模样”。
至2025年3月,话剧《德龄与慈禧》已在中国大陆进行了三轮巡演。在数字技术和充满活力的演艺市场冲击下,热爱舞台剧的观众呼唤更高更新的审美标杆,而话剧《德龄与慈禧》的重塑回归,终于在一片叫好声中不负期待。
作者简介
何鸿,女,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大渡口区作家协会主席,鲁迅文学院第29届中青年作家高研班学员。公开发表文学作品90多万字。出版长篇小说《大西迁》、散文集《在结束的地方出发》)。
(供图:重庆市戏剧家协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