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栏目主持:泥文
“碎碎念”里的时代歌声
——从获奖歌曲《去重庆吧,趁我们正年轻》说起
李卫东
在文化艺术创作领域,宏大叙事承载着记录时代、讴歌发展、凝聚精神的重要功能,是展现国家进步、城市发展、社会变迁的重要表达形式,是文艺创作不可或缺的重要维度。但在实际创作中,部分创作者曲解了宏大叙事的精神实质与价值内涵,执着于空洞的口号式表达、悬浮的概念化书写,作品只谈“大事”、不谈“个体”,只重“场面”、不重“真情”,导致公众忽视认知性矛盾,陷入虚假介入,最终脱离群众、脱离实际,难以引发情感共鸣,也无法真正传递时代精神与价值内核。
与之相对,真正经得起历史和人民检验的文艺作品,从来都是“大主题”与“小叙事”的辩证统一。文艺创作既要胸怀“国之大者”,也要脚踩“坚实大地”。有一种贴近生活、温润走心的表达方法,可以称之为“碎碎念”式创作,古已有之,今更发扬。
“碎碎念”这个概念的起源,也许可以追溯到庄子。《庄子·齐物论》中对万物声响细致描摹:“……似鼻,似口,似耳,似枅,似圈,似臼,似洼者,似污者;激者,謞者,叱者,吸者,叫者,譹者,宎者,咬者。”此后,《乐府》中的“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以及辛弃疾笔下“大儿锄豆溪东,中儿正织鸡笼。最喜小儿亡赖,溪头卧剥莲蓬”等经典篇章,无不证明着唯有鲜活的细节、真切的情感、具体的民生,才能最生动地讲述时代故事。
“碎碎念”常常代表着一种贴近的关注与叮咛,这种念叨一定是带着浓厚的、贴切的、具体的爱意和嘱托、一定和接收对象密切相关,烦琐却真切。将这种创作智慧融入艺术创作,往往能取得意想不到的良好效果。
纵观当下文艺舞台,《人世间》《大江大河》等一批现实题材热剧刷屏电视荧屏,《春天的故事》《常回家看看》等“五个一工程”奖歌曲深入人心。它们之所以能够引发全民共鸣,关键就在于做到了“以小见大、以情动人”。这些作品立足波澜壮阔的时代背景,聚焦普通人的喜怒哀乐,将宏大的社会变革落脚于人民群众的获得感与幸福感之中,实现了思想性、艺术性和群众性的高度统一。
若把“碎碎念”的做法放到音乐(歌曲)创作中,大概率都会收到较好的效果。音乐作品,特别是歌曲作品,由于自身的特点,常采用旋律再现(Dal Segno或者Da Capo)的手法,这种在乐理上的“反复”,本质上就是一种音乐化的“碎碎念”。
回溯经典,1994年,由陈凯作词、张全复作曲的民谣《我想去桂林》(韩晓演唱)风靡全国。这首作品除了“有时间的时候我没有钱,可是有了钱的时候我没时间”成为热词外,最大的特点就是反复吟唱二十多次的那句“我想去桂林”。在当时无疑是一种表达“新招”,却取得奇效,不仅迅速传唱开来,还获得“东方风云榜十大金曲”奖。
无独有偶,稍早的时候,另一首由重庆名家梁上泉作词、士心(刘志)作曲的歌曲《小白杨》,作为中宣部“100首爱国歌曲”曲目之一,风靡全国,至今在街头巷尾广为流传,经久不衰。《小白杨》的“碎碎念”和《我想去桂林》不同,体现在旋律层面,一个“1(˙)2(˙)65 ”动机,在仅四十多个小节的乐曲中就连续完整地出现了十多次,还不包括段落性反复,以此将情感层层递进,深入人心。
上述两个案例堪称现代中国流行音乐里最典型、最具有代表性的“碎碎念”,同时也是最成功的“碎碎念”式创作。
近年来,在歌曲创作领域,获得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的优秀作品中,采用“碎碎念”手法的更是数不胜数。例如《春天的故事》里的“老人”、《常回家看看》里的“我”、《从头再来》里的下岗工人、《为了谁》中的战士……它们都是在宏大的社会变革背景下,选取贴近生活的“小切口”进行创作。创作者们无一例外采用了“坐在谷堆上面讲故事”的质朴手法,以真心换真情,以共情赢人心,最终成就了一部部时代经典。
2025年,由重庆市委宣传部、市委网信办、市文化和旅游发展委员会、市广播电视局、市文联主办的“新韵重庆”歌曲创作大赛正式启动,响应者众多,共征集到作品近1400件。
从创作主题来看,“新韵重庆”是展现城市风貌、彰显时代精神的宏大主题,如何把这一“宏大”转化为“艺术所能、群众所爱、时代所需、市场所求”的优秀作品,正是主办方的初衷与追求。
一般而言,一首成功的歌曲应具备两个核心要素:一是生动鲜活的内容与不落俗套的表达,二是立意鲜明、主题突出,在此前提下形成贴近人心的歌词架构与流畅优美的音乐旋律。围绕重庆民众的生活方式、精神风貌、思想观念、市井日常和身边风物,真实捕捉最具时代特征、代表性和概括性的场景、事件及情感表达,正是此类主题创作的正确路径。
本次大赛评选出的5首优秀获奖作品、15首入围作品,充分印证了这一创作方向。20首作品无一例外都具备“贴心”与“非常规”两个鲜明特点,其中相当一部分作品都在有意无意中采用了“碎碎念”的创作手法。
获奖作品《去重庆吧,趁我们正年轻》正是其中的典型代表。
“趁年轻”是当代青年鲜明的生活态度,从字面上看虽似长者对年轻人的寄语,但在青年人心中,这却是一种“力量满电、蓄势待发”的心理状态。
很多写“趁年轻”的作品都深受青年人认可,如经典歌曲《我们正年轻》(沈慧琴词,施光南曲)、2019年职场主题电视连续剧《趁我们还年轻》(导演王迎)、纪录片《我们正年轻》(导演程工)等,都收获了良好口碑。
作为聚焦重庆的主题歌曲,《去重庆吧,趁我们正年轻》准确把握了这一情感共鸣点。作品中的“年轻”,不仅是指“我们”青年人,更喻示着重庆这座城市——自直辖至今,三十载风华正茂,朝气蓬勃。从深层主题来看,作品以青春视角书写城市发展,让宏大主题有了温暖落点,这也正是作品得到评委和观众认可的重要基础吧。
《去重庆吧,趁我们正年轻》由三位既有活力又有经验的音乐人联袂创作,唱响当代青年对理想生活的向往和追求。
词作者李般若创作风格细腻温润,曾担任电影《裂战》《孤勇者》的制片人、编剧和音乐创作人,其《台风警报》《我家大师兄脑子有坑》《追》等作品受到广泛认可。曲作者傅强是重庆本土曲作者和知名音乐制作人,深耕音乐行业三十余年,见证了我国文化产业发展历程,曾担任黄绮珊、龚玥、杨曼莉、甘雅丹、白玛多吉等多位知名歌手的音乐制作人,由其打造的龚玥《民歌红》专辑(广东新京文唱片),作为“Hi-Fi新民歌系列”的首作,以全新的编曲策略重塑了传统民歌,引发全国流行音乐界的“民歌回归”现象,在音乐界与听众中广受赞誉。歌手费宇年轻有为,毕业于重庆大学艺术学院,现任中学音乐教师,长期贴近青少年群体,清楚地知道当代年轻人的审美偏好和情感需求。
在旋律设计与曲式结构上,《去重庆吧,趁我们正年轻》采用流行歌曲经典的主歌—预副歌—副歌(Verse-Pre Chorus-Chorus)布局;用单三部曲式为框架,紧扣“去重庆吧,趁我们正年轻”的核心句反复展开。作品整体采用D大调创作,但为体现中国风韵味,旋律大量运用五声音阶,仅在部分弱拍或者弱位上出现少量偏音(4、7),使得旋律线条顺滑悠扬,非常贴合中文歌词的咬字规律。特别是旋律中│55 3(˙)3(˙)│的6度大跳动机,随着歌词“去重庆吧”每一次出现都同步呈现,这种旋律层面的“碎碎念”,有效增强了歌曲的记忆点和传唱度。
曲作者在彰显重庆辨识度上也作了很多“巧思”,歌曲中多次融入本土经典民歌《太阳出来喜洋洋》│2(˙)3(˙) 2(˙)1(˙)│元素,地域特色鲜明、辨识度极强。整首歌曲音域跨度虽达十多度,但旋律走向进行与歌词内在逻辑契合,并不显得紧绷,给人一种特定民谣的口语化感觉,轻柔顺溜,娓娓道来。“坐在梯坎上,吹拂晚风轻轻”“青石板路吃早餐”“靠在南山下,抬头看见繁星”等词句,将重庆的市井烟火与山水风光描绘得真切可感。
与《我想去桂林》不同,这首作品走了一条更加年轻化的“流行”路线,更关注真情实感的表达与宣泄,“没有什么值得烦,一切拥有都短暂”“要找到那一座城,值得人托付一生”“现在让我们出发,去过想过的生活”,唱出了当代青年热爱生活的心声。
尽管是一首比较轻小的流行歌曲,作者仍注重歌词的文学光彩与诗意营建,“城中有雨,江上有云”“新旧风景,高低成韵”,意境优美、韵味悠长,这也是这部作品的亮眼之处。
从歌词表达来看,整首作品的歌词也是一些“碎碎念”,但正因如此,它更能探入当代受众最容易接纳的情感路径,成为《去重庆吧,趁我们正年轻》的特色和成功的关键所在。
在文化多元发展的今天,文艺作品的传播面与精准度面临着更高挑战。若创作与传播脱节,极易陷入有心栽花却“心悦君兮君不知”的尴尬。因此,真正具有思想高度、能被大众广泛接纳并流传的精品,实属难得。究其根本,关键在于是否真正“走心”,是否能用最真诚的方式传递情感与力量。
2011年BBC制作的经典纪录片《Symphony》(《交响乐》)中,演员兼音乐史学者西蒙·罗素·贝尔在介绍贝多芬时,有一段意味深长的论述:“尽管贝多芬想要谱写的是直观易理解的音乐,但他并不仅仅追求给予的愉悦。他想要这样一种音乐:它能影响人们的生命体验,在乐曲终结后,仍能萦绕,心与心长久共鸣……”
这种对“情感持久力”的期许,在当下的音乐创作中同样值得借鉴。以“碎碎念”这种贴近生活的创作手法,以小切口折射大主题、以小人物映照大事件,将大时代的脉搏化为具体而微的情感表达,往往更能触动人心、易于传播,也更符合当代听众的审美习惯与情感诉求,或许这就是新时代文艺作品最动人,也最持久的生命力所在。
作者简介
李卫东,笔名李由。重庆市艺术创作中心创作部主任,重庆市音乐家协会副秘书长,重庆市流行音乐协会副主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