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栏目主持:泥文
乡土的呼吸与时代的体温
——第十四届中国艺术节全国优秀美术作品《息》的美学意蕴
张帆
当罗中立的油画《息》以2米余的尺幅铺展在第十四届中国艺术节全国优秀美术作品展的展厅中时,它绝非一幅孤立的“农民休憩图”,而是中国美术“扎根生活、守正创新”理念的生动注脚。正如中国美术家协会主席范迪安所言,本届艺术节是近三年优秀作品的集中检阅,特邀油画《息》以其独特的美学肌理,精准呼应了“描绘社会发展恢宏气象、刻画精神昂扬人民形象、展示艺术探索守正创新”的展览内核——让乡土的呼吸、时代的体温与画布相融,让底层劳动者的生命褶皱,生长出属于这个时代的人文重量。

罗中立 《息》 200×180cm 布面油画 2023 年
一、松弛的姿态:从“苦难叙事”到“生活温度”的美学转向
在罗中立的创作谱系中,“农民”始终是艺术生命的锚点。从1980年震撼画坛的《父亲》开始,他笔下的乡土形象便带着大巴山泥土的粗粝与温热。而《息》作为 “故乡组曲” 系列新作,最鲜明的美学突破,是完成了从“苦难叙事”到“生活温度”的转向,这恰恰契合了第十四届艺术节“刻画精神昂扬人民形象”的核心精神。
1980年的《父亲》,以布满皱纹的脸、皲裂的手掌、端着粗瓷碗的姿态,将“乡土苦难”推至时代审美的前台,那是改革开放初期艺术对底层群体生存状态的“悲情凝视”。四十余年后的《息》,则以全然不同的姿态解构了这种“苦难标签”。画面中的两位农民,没有《父亲》式的凝重神情:男性侧身抱膝,草帽压着低垂的头颅,裸露的脚踝沾着细碎泥点,却不见紧绷的肌肉;女性以竹筐为枕,身体舒展成松弛的弧线,蓝布衫的褶皱里浸着汗湿痕迹,却无疲惫的佝偻。这种“松弛”并非艺术的刻意美化,而是罗中立深入大巴山基层、与农民同吃同住的生活体验中,捕捉到的时代新质。
为创作这幅作品,罗中立几乎每年都会前往大巴山村落住上半月。农忙时节的清晨,他带着速写本跟着村民下田;正午坐在田埂上啃玉米饼,看村民们卷着裤脚坐在土坡上休息——没有人抱怨劳作的辛苦,有人聊着家里刚出栏的猪崽,有人摸着竹筐里新收的豆子,连呼吸都是慢的。“他们的累是真的,但放松也是真的”,罗中立在创作笔记中写道,“现在的农民,不再是‘被苦难包裹的人’,而是‘在生活里扎根的人’”。这种观察让《息》的姿态有了“生活的肌理”:男性的手臂搭在膝盖上,手指自然蜷曲,是“卸下疲惫的柔软”而非“扛着重量的僵硬”;女性的头歪向竹筐,嘴角隐约带着松弛的弧度,是“短暂休憩的安然” 而非“被生计压垮的麻木”。
画布上的色彩,正是这种“温度”的视觉载体。罗中立没有采用传统乡土题材常见的“土黄主调”,而是以蓝绿、青灰与暖黄交织出柔和色调:男性的蓝布裤是水洗过的浅蓝,边缘泛着阳光晒出的白边;女性的青布衫是带着草木气息的浅绿,领口处露出米白内衬;土地的暗紫色肌理上,晕着晚霞般的粉橙。这种色彩选择剥离了“乡土=贫瘠”的刻板美学认知,转而以温润色调还原出当代农民生活“苦中有暖”的真实质感——这正是第十四届艺术节所强调的“从人物形象、着装、神情里看见时代特征”:当粗布衣衫不再是“贫困的符号”,当休憩姿态里有了安然的松弛,乡土的美学叙事便从“悲情的凝视”转向了“生活的共情”。
二、粗重的线条:乡土生命的“身体诗学”与时代恢宏气象
第十四届艺术节的核心亮点之一,是“描绘社会发展的恢宏气象”——而《息》的“恢宏”,并非宏大叙事里的高楼大厦、高铁动车,而是藏在个体生命的“身体诗学”中:罗中立以粗重的线条、夸张的体量,让两个普通农民的身体,生长出与时代同频的生命张力。
画面中,两位农民的体态被刻意“放大”:男性的臂膀粗壮如石,肌肉的起伏里裹着泥土的质感;女性的双腿结实如柱,脚踝处的筋络清晰可见。这种“纪念碑式”的身体塑造,让两个普通劳动者有了“时代群像”的分量。在本届艺术节的展览语境里,“恢宏气象”不是“宏大场景的堆砌”,而是“个体力量的聚合”——当千万个如《息》中这样的身体,在田间地头、乡村车间里劳作时,他们的生命张力便汇集成了乡村振兴的时代洪流。
线条的“粗重”,是这种“身体诗学”的另一种表达。罗中立没有用细腻笔触勾勒皮肤纹理,而是以带着“毛边”的色块堆叠出身体轮廓:男性肩背的肌肉线条,是横竖交错的厚涂颜料,肌理中能看见笔锋的刮擦痕迹;女性裤脚的褶皱,是深浅不一的色块叠加,边缘泛着未调和均匀的色彩。这种“非精致化”的线条处理,恰是对“劳动身体”的尊重——那些被农具磨出茧子的手掌、被阳光晒出纹路的皮肤,本就不是“精致美学”的载体,而是“生活美学”的勋章。
更值得注意的是,这些粗重的线条里藏着“时代的节奏”。罗中立在绘制时刻意放慢了笔触速度,每一笔色彩的堆叠,都像是劳动者的“一锄一犁”,带着 “踏实的重量”。这种“慢节奏”的线条,与当下社会的“快节奏”形成微妙对照,却暗合了乡村发展的“坚实步伐”:中国的乡土振兴,不是“狂飙突进”的速成,而是如农民劳作般一步一个脚印,在泥土里扎根、生长——《息》的线条,正是这种“坚实”的视觉转译。
三、农具的意象:从“生存工具”到“文化纽带”的守正创新
本次艺术节强调“展示艺术探索的守正创新”,而《息》的“守正”,是对中国传统“物我共生”美学的延续;其“创新”,则是让农具从“生存工具”转化为“文化纽带”,在现代性语境里生长出新的美学意涵。
在中国传统美学中,“物”从来不是孤立的存在,而是“人”的生活延伸——陶渊明的菊、林逋的梅,是文人精神的外化;而农民的锄、筐、镰,则是乡土生活的载体。《息》里的草帽与竹筐,正是这种“物我共生”传统的现代延续:男性头顶的草帽,边缘卷着被风吹折的麦秆,帽檐的褶皱里藏着他在田埂上奔波的晨昏;女性枕着的竹筐,缝隙里卡着几片干枯的稻叶,筐身的竹纹里浸着她年年岁岁的收成。这些农具的“细节”,是罗中立扎根基层时收集的素材,也寄托着植入灵魂的乡土情结。
在《息》中,农具已进行艺术转化。竹筐不再是“沉重的负担”,而是女性休憩时柔软的枕榻。草帽不再是“遮阳的器具”,而是男性遮挡疲惫的温柔屏障。这种“工具的诗意转化”,让乡土生活里的“实用物”生长出审美的温度。它既承接了中国传统美术“以物喻情”的文脉,又以现代视角消解了“农具=辛苦”的单一认知,让乡土的日常里透出诗意的光。当城市观众在展厅里看见《息》里的竹筐时,有人会想起奶奶家堂屋里的旧筐,有人会想起童年时跟着长辈下地的记忆——这些农具,成了连接城市与乡村、当下与过往的“文化纽带”。这正是第十四届艺术节所强调的“对中华优秀传统美术成果的现代性转化”:传统不是僵化的符号,而是可以生长的精神,当农具在画布上成为“生活的诗”,传统美学便有了属于这个时代的鲜活形态。
罗中立在创作谈里说:“我画的不是‘农具’,是‘和人一起生活的东西’。” 这种“物我共生”的创作理念,让《息》的农具意象超越了“实用”层面,成为“文化记忆”的载体——它让乡土文化不再是“遥远的传说”,而是“可以触摸的生活”。
四、展厅里的呼吸:《息》与观众的情感共振
在第十四届艺术节的展厅里,《息》的“温度”最终落在它与观众的情感共振里——当城市里的观众驻足在这幅画前,看见竹筐缝隙里的稻叶、草帽边缘的折痕时,他们看见的不仅是“别人的生活”,更是“自己的根脉”。有年轻观众指着画面里的竹筐说:“我外婆家也有这样的筐,小时候我总坐在里面让她背我。”有中年观众看着农民的姿态感慨:“我爷爷以前在田里干活,草帽一盖就能打个盹。”这些私人记忆的唤醒,正是《息》的美学力量所在:它没有用宏大的口号定义时代,而是用“竹筐里的稻叶”“草帽上的麦秆”这些微小细节,勾连起个体与乡土、与时代的情感联结。
这种共振也体现在美术界的评价中。有评论家说:“《息》里没有‘英雄’,只有‘人’——两个在生活里扎根的人,他们的松弛、他们的疲惫、他们的安然,都是这个时代最真实的体温。”而这,恰恰是第十四届艺术节“刻画精神昂扬人民形象”的核心要义:“精神昂扬”不是“喊口号的亢奋”,而是“在生活里扎根的踏实”——当农民能在劳作间隙安然休憩,当他们的生活里有了松弛的时刻,这种“踏实的幸福”正是时代精神最生动的体现。
当展览的灯光落在《息》的画布上,那些粗重的线条、饱满的体态、带着稻叶气息的竹筐,都在诉说着一个朴素的真理:中国美术的温度,从来不是来自画室里的凭空想象,而是来自泥土里的真实生长。《息》在第十四届艺术节里的存在,是乡土的呼吸,也是时代的体温——它让我们看见,当艺术家把自己的根扎进生活的土壤里,画布上便会生长出属于这个时代的、滚烫的人文光芒。而这份光芒,正是中国美术“守正创新”最坚实的底气,也是艺术与时代、与人民最深沉的联结。
作者简介
张帆,美术学硕士。重庆美术馆策展人。三级艺术研究员,重庆市美术家协会策展与理论艺术委员会委员。
(供图:张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