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栏目主持：泥文

当影像可以被生成：AI时代纪实摄影的价值

冯恒中

当影像可以被算法生成时，摄影真正重要的将不再只是技术，而是摄影工作者理解现实世界并表达这种理解的能力。

近两年，生成式人工智能（AIGC）快速进入影像领域，摄影界也明显感觉到一种变化：摄影的发展节奏突然变快了。从AI图像生成到AI视频生成，各种新的影像生产方式不断出现，传统摄影的创作边界正在被重新讨论。在一些摄影交流与创作活动中，关于AI 影像的讨论也在明显增多：当影像可以通过算法生成，那摄影创作会不会发生根本性改变？近期，中国传媒大学对专业结构进行调整，一次性撤销包括摄影在内的16个专业，同时新设“AI影像艺术”等方向专业引起社会上的广泛关注。这一调整迅速在影像界引发讨论：当生成式人工智能逐渐进入视觉创作领域，传统摄影尤其是纪实摄影的未来在哪里？高校摄影教育又应该如何面对新的技术环境？这些问题的出现，其实也在提醒我们重新思考摄影在当代社会中的真正价值。

随着AIGC技术渗透影像领域，纪实摄影的价值反而变得更加清晰。在重庆市摄影家协会组织的“发现山乡”摄影工坊中，导师晋毅曾提出一个值得注意的观点：摄影不仅是艺术表达，也是一种“影像文献志”。在乡村影像创作中，摄影工作者记录的并不只是风景和人物，更是社会结构、文化传统与生活方式的真实状态。通过长期的拍摄，影像可以逐渐积累为研究乡村社会的重要视觉资料，具有明显的文献意义。也正因为如此，将摄影视为“影像文献志”的创作理念，正在成为当下纪实摄影的一种重要方向。

从近期的摄影创作来看，越来越多的作品开始关注具有社会主题和现实关怀的内容；从城市历史记忆的整理到乡村社会生活的观察，纪实摄影正在承担起记录时代变化的重要使命。例如围绕重庆抗战历史展开的纪录片《英雄之城——重庆母城抗战地图》，通过影像记录城市空间中的抗战遗址与历史线索，使散落在城市中的历史记忆得以被重新整理和保存。而在乡村影像创作中，摄影工作者通过记录非遗传承、乡村教育与产业变化等真实场景，使影像成为观察乡村社会的重要窗口。例如在彭水苗族土家族自治县鞍子镇拍摄的《任阿依的课堂》，通过记录苗歌传承人在课堂上传授技艺的场景，呈现出传统文化在当代乡村中的真实延续。类似的乡村题材创作，也不断出现在近年来的民族摄影与乡村影像项目中，越来越多的摄影工作者开始通过长期拍摄，构建具有社会观察与文化记录意义的影像项目。

与依赖视觉奇观的图像生产不同，这类纪实摄影作品的价值恰恰在于其真实性与时间性。AI影像可以生成复杂的视觉场景，但无法替代真实生活的社会关系与历史背景。纪实摄影记录的是具体的人、具体的生活环境，以及一个时代真实的社会状态。当AI影像越来越容易生成时，那些来自真实现场的照片反而变得更加珍贵。它们不仅构成了社会记忆的一部分，也为未来留下了可靠的历史证据。当下，纪实摄影的意义也正随之发生新的转变，虽然技术手段不断升级，但摄影的创作观念并不会被AI影像所取代。相反，在新的技术环境中，摄影创作更需要向思想性与主题性靠拢。摄影工作者不仅要关注画面的形式语言，更要关注影像所承载的社会议题与文化内涵，只有当影像具有明确的主题意识与现实关怀时，它才能在技术变革的时代保持独特价值。从这个角度看，AI技术并不是摄影创作的对立面，它同样可以成为创作中的一种工具。我们可以在历史影像纪录片的创作中使用AI影像进行历史场景的视觉复原，帮助完成基于资料照片的情景再现；在影像展览与视觉传播活动中，通过AI影像技术参与布展设计，让展览获得新的展示方式。只要建立在真实资料与真实捕捉基础之上的创作，AI影像完全可以成为纪实摄影作品创作的一种辅助工具。

在AI影像快速变化发展的当下，重庆摄影界同样面临新的创作环境。技术变化带来了新的可能，也让摄影创作面临新的问题：摄影如何在快速变化的影像技术中继续保持对现实生活的关注？从近几年的创作实践来看，纪实创作与社会主题创作仍然具有重要意义。通过摄影工作坊、主题创作项目以及长期影像记录等方式，摄影工作者可以持续关注城市记忆、乡村振兴、非遗文化以及普通人的日常生活，使影像既具有艺术表达，也具备一定的文献价值。近年来，重庆市摄影家协会组织的“乡村计划”影像创作实践活动，正是这种创作方向的一种探索。

对于高校摄影教育来说，这种变化同样值得关注。在新的技术环境中，摄影教学不仅需要继续重视传统技术训练，也应加强纪实摄影与主题创作思维课程，引导学生通过影像观察社会、理解文化。同时，教学也可以适度引入AI影像技术相关课程，让学生了解生成式影像技术的基本原理及其在影像创作中的应用方式，并将其作为辅助工具使用。如在历史题材影像创作中，AI技术可以帮助完成历史场景的视觉复原；在影像展览与传播中，也可以用于资料影像的动态呈现；通过将主题创作与技术应用结合起来，摄影教育才能在新的影像环境中保持活力。

如果从更长的影像史来看，会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当下纪实创作的发展在某种意义上似乎又回到了早期纪录传统。在20世纪初，纪录片先驱罗伯特·弗拉哈迪在创作《北方的纳努克》等作品时，就已经形成了一种兼具真实捕捉与叙事表达的纪实方法。他常常选择边缘部落和传统生活作为拍摄对象，希望记录那些正在消失的文明。在拍摄过程中，他会与拍摄对象长期共处，通过建立信任关系，使影像呈现出自然真实的人情温度。同时他也借鉴故事片的叙事方式，通过具有戏剧性的情节结构和富有人情味的人物关系，使纪录影像既保持真实，又具有观赏性与叙事张力。从这个角度看，当下纪实摄影作品所强调的长期观察、真实捕捉以及主题叙事，与早期纪录片的创作理念之间存在某种内在联系。当AI技术不断改变影像生产方式时，纪实创作反而更加凸显出其最基础的价值：通过人与人之间的真实关系，通过摄影工作者与拍摄对象之间的信任，通过对现实生活的长期观察，去记录一个正在变化的世界。某种意义上说，在AI影像时代，纪实创作反而重新回到了其最初的纪录影像精神。

当影像可以被算法生成时，摄影真正重要的将不再只是技术，而是摄影工作者理解现实世界并表达这种理解的能力。纪实摄影之所以仍然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正是因为它始终建立在真实生活之上。它记录具体的人、具体的生活以及具体的时代经验，也为社会留下可靠的视觉记忆。从这个意义上来看，AI 影像时代并不是纪实摄影的终结，而可能成为其重新定位与深化发展的契机。当摄影重新回到现实生活本身，当镜头重新关注人与社会之间的真实关系，纪实摄影依然能够在时代变迁中保持独特的力量与温度。

作者简介

冯恒中，传播学硕士。重庆市摄影家协会会员、重庆市电影家协会会员，重庆传媒职业学院教师。

（供图：冯恒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