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栏目主持：泥文
跨媒介共生：幻境杂技剧《长江》的
生态叙事与生命诗学
岳扬
作为长江上游经济中心，重庆的地理区位与历史文化积淀，赋予了书写长江故事的独特使命。2026年，由重庆杂技艺术团打造的国内首部长江题材大型幻境杂技剧《长江》登上舞台。该剧以上世纪90年代至今长江流域生态蝶变为叙事底色，聚焦山城百姓守护一江碧水的动人篇章，创造性融合杂技、舞蹈、魔术、现代科技等多元艺术形态，在跨媒介叙事与生态美学建构的双重实践中，为当代杂技剧的题材拓展与审美升级提供了新范式。
值得关注的是，该剧以“源、恋、变、殇、兴、美”六重情感结构统摄全篇——这六个篇章并非简单的线性叙事，而是从长江的起源到人文景观，从历史变迁到生态美学，最终走向绿色复兴的生命循环。每一章都对应着一套独特的杂技语言与舞台修辞，使整部剧成为一部“用身体书写的长江史诗”。本文将从现实题材突围、跨媒介幻境构建、杂技本体创新、生态美学质感四个维度，系统论述《长江》的艺术突破与时代价值。
一、现实主义题材的杂技突围
2016年，习近平总书记在重庆主持召开推动长江经济带发展座谈会，提出“共抓大保护、不搞大开发”的战略论断。到2026年恰值十周年。重庆杂技艺术团团长、《长江》总制片人陈涛言：“此时推出《长江》，恰逢其时。我们希望以一部优秀的杂技舞台艺术作品，阐释长江经济带发展战略的深远意义，向观众讲述长江与重庆的故事。”
“长江”作为中华民族的母亲河，承载着悠久的历史和灿烂的文明，象征着中华民族自强不息、百折不挠的奋斗精神。以杂技艺术的形式，生动展现长江的雄浑气魄、深厚底蕴及其滋养下的生命律动，本身就是对中华文明突出特性的生动诠释，是对长江文化内涵与时代价值的深度挖掘。然而，以“长江”为主题的创作，在音乐、文学、影视等艺术门类中已形成丰厚的艺术谱系，但现实题材的杂技剧的创作，尚处于未被开掘的空白地带。为突破题材同质化困境，重庆杂技艺术团历时两年打磨剧本与舞台方案。团队围绕“水”这一核心意象展开诗意书写。水，既是生命的隐喻，亦是生态的映射，为全剧奠定诗意内核。
高难度杂技技巧转化为叙事动力，是本剧最具方法论意义的突破。舞台上不仅是艺术形式的叠合，每个技术动作高度完成，都成为角色内心的外化与延伸。诸如在“江之兴”段落，魔术与杂技两种艺术形式融合，演员以空中特技配合魔术效果，将“滴水生花”具象化为可感的舞台奇观。该段既彰显了技艺的惊险，又传递了生态美、力量美、生命美。结构上，采用个体成长叙事与长江变迁史的互文结构，以江畔民众守护江水的使命为主干，折射出长江生态由创伤走向复苏的时代转型。吊脚楼、十八梯、白鹤梁等在地性文化符号被有机嵌入叙事中，建构起城市文脉与长江血脉共生的联结。这种“以小见大”的叙事策略，实现了杂技艺术从“炫技”到“叙事”、从“惊奇美学”到“共情美学”的范式转换，推动杂技从“技”向“剧”的深层转型——这正是现实主义题材杂技剧对当代舞台艺术最具价值的方法论启示。
二、六重篇章的杂技修辞
在篇章的结构设计上，全剧凝练为六个情感篇章，每一章都以杂技语言完成对长江意象的艺术化表达。
杂技，在剧中褪去惊险外壳，成为情感传递的媒介。全剧以“源”为叙事起点，在垂直空间中确立了杂技语汇与自然意象的同构关系。 唐古拉山冰川融水的意象，由16位演员借助威亚矩阵在空中完成极慢速坠落与悬浮。杂技的“慢”在此替代了传统高难度快速技巧，模拟冰凌断裂、水滴汇聚的原初静谧。当首滴水珠坠入巨型水晶装置、全息投影映出雪山倒影的瞬间，空中造型已转化为长江源头的身体雕塑。随后叙事转入人间烟火，双人杂技与平衡技巧运用展示日常生活。演员在倾斜仿古建筑构件上完成单手倒立与抛接，将杂技技巧融入剧情、转化为叙事。
叙事随之切入长江的变化历程。在该段，杂技的“险”被赋予了前所未有的重量。十字交叉蹦床上20余位演员以高危动作模拟鱼群逆流，45度倾斜杆体上的爬杆旋转，水下碑刻投影的嵌入，杂技的“高度”与生态的“深度”在此完成契合。冷蓝色调与浊浪投影构建出灾难场景，隐喻着生态家园的失衡，杂技演员的每一次腾跃，都是关于个体生命与自然的抗争。
终章表现生态修复后的江水复兴，杂技的身体美学再一次与技艺融合。 白鳍豚空飘特技与升维至5米高空构成最具视觉冲击力的奇观，仿生翼装演员模拟白鳍豚跃出江面的弧线，漫天花瓣与投影中重现的江豚、白鸥形成虚实叠合。纵观六重篇章，从源到美、从静到动、从个体到共同体，其核心逻辑在于，杂技语言与自然意象实现了同构，技巧不再是奇观展示，而是长江生命张力的内化与身体化表达。
三、杂技本体的系统性创新
当杂技剧从单一技艺展示迈向综合艺术形态，跨媒介融合便成为必然。《长江》以六重情感为经，以舞美、技术与表演的系统性创新为纬，展开了一场蒙太奇式的舞台实验。科技深度介入创作、表演与观众体验全过程，拓展了艺术表达的语言体系。
在视觉证据层面，10台高流明投影设备与60余片特效镜片构成矩阵式反光系统，白鹤梁水下碑刻、吊脚楼等标志性空间被还原。主创者带领团队以半年时间攻克光学成像与空间透视的技术悖论，使幕墙既能清晰成像，观众又可透视第二层空间的演员表演。观众由此进入沉浸式观演场域，全面感知长江的生命律动。主创者将“长江的呼吸”翻译为光影节奏——冰川融水时的清冽微光、高峡平湖处的静谧漫射、奔腾入海时的恢宏明暗，实现了全息投影与舞台灯光的配合。
而《长江》最核心的突破，在于杂技本体的系统性创新。首先，身体语言的叙事化转型。 传统杂技以“难、险、奇、美”为审美标准，动作意义多附着于技巧本身；而《长江》中，动作的意义由剧情赋予、由空间激发、由观众共情完成。如前所述，“源”篇章中的慢速威亚坠落、“殇”篇章中的斜坡空翻，都不是独立的技巧单元，而是嵌入剧情弧线的“动作台词”。身体的腾跃与坠落不再是技艺炫耀，而是鱼群逆流求生的表征。杂技动作由此获得了新语义，它既是生态的节律，也是命运的姿态。
其次，技术装置的戏剧化升维。 舞台上空的16台威亚机、十字交叉蹦床、异形环、三角魔方、仿生白鳍豚翼装等装置，不再仅仅是辅助表演的道具，而是具有独立叙事功能的“角色”。“源”中的巨型水晶水滴装置贯穿全剧，其升降、旋转、碎裂、重组，对应着长江从纯净到受伤再到重生的完整弧线。
再次，表演空间的沉浸化重构。 圆形舞台、通透幕墙、威亚矩阵共同重塑了观演关系。观众不再是旁观者，而是被裹挟于剧情呼吸之中。在“变”篇章的蹦床鱼群场景中，投影的江水流向与演员的腾跃方向始终保持一致，观众席的环绕结构使每一排观众都能从不同角度看到鱼群“逆流而上”的立体动线。在“美”篇章的终场，威亚演员构成的“人链”与环形幕墙上的长江全流域投影形成360°闭环——观众仿佛置身江心，被生命的洪流所包围。这种沉浸式体验，使杂技的“在场感”被放大到极致。
在表演舞台上，杂技演员亦表现出身体美学的力量感。演员们在一次次突破极限挑战中，完成舞台叙事与情感张力的塑造。自2025年2月起，近70名演员与20名技术人员每日从早10时排练至晚9时，这种近乎苦行的创作节奏，本身即构成一种生命力的隐喻。当蹦床上鱼群腾空、当白鳍豚绕场巡游、当天女自云端撒下繁花，《长江》涌动的不仅是舞台奇观，更是一种生命场景的“在场”——科技之美与力量之美在此完成诗意互文。
四、生命共同体：从技艺展示到生态澄明
如果说跨媒介融合是《长江》的形式突破，那么生态意识的灌注则是其精神内核的价值跃升。“十年禁渔，鱼儿又回来了；江岸复绿，鸟儿又回来了”——这是发生在长江之畔的真实故事。该剧以20世纪90年代至今长江流域的生态蝶变为叙事背景，讲述了江家兄弟与伙伴关于守护与建设的动人篇章。“水”不再是单纯的视觉元素，而是承载着生命记忆与生态变迁的隐喻符号。
杂技演员对身体的极限训练，与长江在禁渔十年后的生态修复，形成一种隐秘的共振，其表现为二者都是在极限边缘寻求重生。杂技由此被重新定义为一种“生态身体学”——在人类世语境下，身体不再仅仅是技术操作的工具，而是生态感知与生命伦理的具身化表达，技艺即生态，身体即自然。《长江》台词全片摒弃说教，借视频装置铺展高峡平湖、南水北调、产业转型、移民新貌及重庆盛景等时代变迁影像，构成一部流动的文化记忆档案。观众在蹦床腾跃中感知鱼群洄游，在威亚坠落中感受洪水侵蚀，在高空撒花中见证四季变迁——身体运动与影像装置互为阐释。这种生态美学将长江从地理空间转化为记忆剧场，在演员的每一次腾跃、坠落中，实现了生态叙事的具身化表达。
结语：长江故事的杂技表达与文明互鉴
十年光阴，山河巨变。站在“十五五”开局之年的新起点上，《长江》的创排铭记了这非凡的十年历程，展望了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美好未来。该剧以现实题材为根基，以跨媒介融合为方法，以六重情感结构为骨架，以生命共同体为灵魂，将杂技从“技”的展示推向“境”的营造。
《长江》还为当代中国杂技提供了一个重要启示：杂技的当代转型，不能止步于给传统技巧披上一件“剧情外衣”，而必须从身体本体出发，探索动作自身的表意能力。当一群演员在十字蹦床上完成空翻三周时，观众看到的不是“有人在翻跟头”，而是“鱼群在与激流搏斗”。从“动作”到“意象”的直接转化，才是杂技叙事区别于话剧或舞剧的根本优势。重庆杂技艺术团用《长江》证明：杂技可以承载最宏大的生态主题，也可以抵达最幽微的情感深处。该剧折射重庆在生态保护、文化传承方面的实践与担当，不仅是重庆文化品牌的创新表达，更是向世界讲述中国生态故事、展现中华文明精神气象的艺术实践。当长江最终汇入东海，当《长江》的演员完成最后一组腾跃，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条大河的变迁，更是一种古老艺术在新时代的奔流不息。
作者简介
岳扬，西南大学美学博士，重庆人文科技学院数字传媒与创意学院副教授，重庆市杂技艺术家协会会员。
（供图：重庆市杂技艺术家协会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