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栏目主持:泥文
古今不薄,东西双修
——张枣诗歌古典品质特征的生成路径探析
白晓霞
诗人张枣无疑是有着良好诗歌天赋的优秀诗人,早在80年代初期,他就以《镜中》《何人斯》《早晨的风品特暴》等诗歌为学界所关注,时至今日,他创作的《镜中》等诗篇早已成为新诗经典,得到了多路径的传播与诵读。张枣在诗歌创作和诗歌研究方面都成果颇多,也形成了自己的“元诗”诗论主张。而张枣诗歌的古典品质特征无疑是其诗歌价值中最耀眼的存在,学界对其诗歌中的古典意象、意境及现代转化等问题都进行了较多研究和论述,那些既朦胧又典雅的唯美诗歌也常常促使我们思考。张枣诗歌中的古典风格或古风古意到底从何处来,有哪些生成路径?或许张枣的随笔《销魂》中“古今不薄,东西双修”的提法能为回答这一问题带来一些线索。
一、中西对比视野中的古典风格选择:从古典文学整体出发
张枣是外语系科班出身,对西方文学、文化有着较好的学习和了解:他本科就读于湖南师范大学外语系,硕士就读于四川外语学院,1996年获特里尔大学文哲博士,在图宾根大学任教五年,曾担任欧盟文学艺术基金会评委和“当代中国学”通讯教授。这样的学业背景和知识结构,为张枣从比较文学视野对中国新诗作出新的思考和理解提供了先天的优势。我们发现,他的很多诗歌是从中西对比的视野中对中国古典风格进行了主动选择,而这一选择的过程中,有一个鲜明的特点,即对古典文学进行了整体性思考。一方面,张枣的诗歌写作和研究中有着对古代文学史和古代诗人整体把握的视野,如他很熟悉《诗经》《离骚》以及唐宋诗人的创作等,在这样的基础上他能够对中西文学做较好的对比研究,从而更加精准地将现代新诗进行一种古典还原。另一方面,张枣在诗歌中有着全面理解古代诗论的整体意识,值得注意的是,这种整体性掌握并不仅仅局限于理性诗论,还包括对古代诗论的感性研究。张枣对“诗关别材”“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思无邪”“诗可以兴、观、群、怨”“诗无达诂”“羚羊挂角,无迹可求”等专属于中国古代诗论的范畴或意趣,有着高于普通人的深度理解和精心揣摩。这种对古典风格既有理性认知又有感性吸收的状态,是一般诗人比较难以达到的整体性状态。我们通过张枣留下的一篇随笔可能会有更直观的理解:“住在德国,生活是枯燥的,尤其到了冬末,静雪覆路,室内映着虚白的光,人会萌生‘红泥小火炉……可饮一杯否’的怀想。但就是没有对饮的那个人。当然,也会有几个洋人好同事来往,但大都是智商型的专家,单向度的深刻者,酒兴酣时,竟会开始析事辩理,层层地在一个稳密的象牙塔里攀缘,到了一个点,就可能争辩起来,很是理性,也颇有和而不同的礼貌和坚持。欧洲是有好的争辩文化的,词语不会凌空转向,变成伤人的暗器,也不会损耗私谊,可是,也不见得会增添多少哥们的义气。于是,告别的时候,全无夜饮的散淡和惬意,浑身倒满是徒劳的兴奋,满是失眠的前兆,你会觉得只是加了一个夜班,内心不由得泛起一阵消化不了的虚无感。”(张枣:《枯坐》,《张枣随笔选》)
二、新旧对比视野中的古典风格偏好:从古典诗歌原点出发
张枣喜欢精读古诗并醉心于其中的幽微妙处,他也热爱新诗的研究与写作,对五四白话文学运动、鲁迅的散文诗、80年代的朦胧诗等都从文学史、语言学的角度做过耐心细致地研究。如对北岛诗集的研究,从抒情主体、宇宙意象、元诗语素等角度对北岛诗歌“小词库”进行了独到的研究,认为它们既是“语言物资体积”,也建构了“诗歌意义的核心”(张枣:《当天下掉下来一个锁匠》,《张枣随笔选》)。应该说,张枣这种研究与写作并重的状态,是比较成熟和理想的学者、作家双栖型诗人。正是因为对新诗和古诗都有较好地研究,张枣在新旧对比的视野中选择了古典风格,从语言学的细小单元与微小板块,做到了从古典诗歌的原点出发:这种原点有时是古诗意象、有时是古诗典故,如飞鸟、杜鹃、兰花、苇草、青砖、残垣等等,因为是中国文学中文化基因一般的存在,所以为中国读者所喜好和偏爱,也便能够被顺理成章甚至超验性地接受。正是从上述庞大“古诗原点库”出发,张枣精心构思新诗,完成了许多别具一格、精致唯美的诗歌。如《镜中》:“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梅花便落了下来/比如看她游泳到河的另一岸/比如登上一株松木梯子/危险的事固然美丽/不如看她骑马归来/面颊温暖/羞惭。低下头,回答着皇帝/一面镜子永远等候她/让她坐到镜中常坐的地方/望着窗外,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梅花便落满了南山。”如《危险的旅程》:“你走过来/哼歌‘在河之洲 在河 之洲’/兰花 苇草/从河的 对岸来吧……/霜雾中的这只杜鹃鸟 抬起头/看我飞 你给予了痛苦/的诞生 漫长的万里长城/是你千百年坦开的温柔/……”还有如《南岸第一次雪花》《杜鹃鸟》《故园》(十四行诗) 《四月》等诗歌。今天,应该更加重视这些充满古意的诗歌在新诗史上的意义,并思考它们对未来中国新诗的写作将产生什么样的现代助推力。有学者指出,张枣对传统文化的热爱与研究,使得他“思索更深的还是我们应当如何进入传统,对中国古典诗歌传统与中国历史文化进行现代性转换,是张枣对这一问题尝试提供的答案。”(刘云:《论张枣诗歌对古典传统的现代转换》)
三、从社会性别出发的古典想象:对古典书生气质的主观重建
从抒情主体的角度去看,张枣的一些诗歌里有着或隐或显的“书生”主人公形象,这或许可以视为他从社会性别立场出发的某种古典想象。在他的诗歌中,对古典书生的文化气质做了某种主观重建,抒情主体与客体合而为一的“书生”热爱读书、追求远方,有着细腻隐秘的情爱心理,期待着某种古典式的既浪漫又风雅的美人和君子的爱情,向往着美人与君子之间那种理想化的情感互动,从而在诗意中勾勒出一种超越时空的文化情怀与生命姿态。如《留言条之一》:“ 我走了/你在这儿/听我微温的声音/要去多久/它不会说/语言怎能说?/你等吧/把我的诗读完/它们在书桌上/灯——我没有关。”如《何人斯》:“究竟是什么人?在外面的声音/只可能在外面。你的心地幽深莫测/青苔的井边有棵铁树,进了门 /为何你不来找我,只是溜向 /悬满干鱼的木梁下,我们曾经/ 一同结网,你钟爱过跟水波说话的我。”如《梁山伯与祝英台》:“‘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他们每天/读书猜谜,形影不离亲同手足,/……那对蝴蝶早存在了,并看他们/衣裳清洁,过一座小桥去郊游。”
结语
综上所述,张枣诗歌有着自己独特的古典品质,这种建构路径既隐秘又清晰。值得注意的是,他公开反对将“别人的现代性”拿来直接用,意即要在继承与创新中寻找属于中国新诗自己的现代性。他的诗歌创作和诗歌理论对此做了大量的努力和不懈的探索。对张枣诗歌及诗论(如元诗理论)的研究,似乎还有许多可以继续开垦的空间,也许是因为张枣诗歌的小众属性明显,需要更多的知性阅读甚至哲学理解才能够抵达,其诗歌所言说的深奥或者幽微的学理风景世界。总之,在当代,张枣的诗歌仍有着重要的人文意义,将继续在后现代性的困惑语境中发挥重要的精神调适作用,正如研究者所说:“一方面,是因为张枣对当代汉语诗歌的意义和价值,已经得到公认;另一方面,中国几十年的市场经济和消费社会对人们内心的磨砺和刺激,也需要各种精神元素来修复。一本优秀的诗歌出版物,也许能默默地修复一些世道人心中被磨损,却不可或缺的东西。”(颜炼军:《尘埃不会消失---张枣的诗出版始末》)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们或许需要用更多元的角度和方法去研究张枣的诗歌,更立体动态地发掘其中的古典品质特征的生成路径,从而寻绎张枣诗歌中的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基因的来时路,使其诗歌与当下精神生活能够产生更为精准的动态对接与共情生长。
作者简介
白晓霞,女,甘肃天祝人,兰州大学文学博士,现为兰州城市学院教授,硕士生导师。社会兼职:甘肃省民间文艺家协会副主席,中国作家协会2020年度少数民族文学签约理论评论家。研究方向:现当代文学,民俗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