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栏目主持:泥文
浪浪山的锚
——从平凡小妖到真自我的价值追寻
任静雯
浪浪山的风,裹挟着永无止境的刷锅声与朝令夕改的指令,吹得小妖们终日惶惶。当一切都在变化,坚守还有意义吗?电影《浪浪山小妖怪》给出的答案,藏在一场西行之旅里。影片在悲悯诗性中巧妙融入喜剧元素,打破沉郁的氛围,传递温情与希望。他以独具匠心的视听语言塑造出鲜活的人物群像,以底层小猪妖的视角,讲述了一个从“工具小妖”到“真自我”的成长突围故事,在笑与泪中,为每一个努力生活、寻求价值的人们提供了一份关于如何锚定自己、寻找价值的启示。

作为一部聚焦底层小妖觉醒与成长的动画电影,影片融入了多重影像隐喻,同时巧妙赋予亲情以固态锚点的功能,为其突围提供了情感根基与精神动力。浪浪山的生存法则看似灵活,实则表现为任务的瞬时性与可替换性,任务随时变,指令高于一切,个体的价值似乎只取决于能不能为大王所用。这种逻辑催生的是一群被符号化的小妖,他们没有固定的身份,只是等级体系中随时可被替换的执行单元,重复的劳动消解了个体价值感。影片中反复出现的刷锅打杂、机械执行抓唐僧任务等场景,将劳动简化为无意义的重复动作,小猪妖的存在价值一度被窄化为完成任务的工具。他既无自我表达的空间,也无自我实现的可能。这种对劳动意义的扭曲书写,精准映照了现实中部分人为了生存而陷入被动劳动的困境。但值得注意的是,影片并未停留在批判上,而是借小猪妖的觉醒告诉观众:即便身处最平凡的岗位,人依然有重新定义自身价值的可能。
即便从浪浪山踏上西行之路,无形的束缚仍会以新的形态缠绕不放。抵达雷音寺的小妖四人原以为寻到了世人口口相传的小西山,却不知那不过是黄眉怪用幻术搭建的虚假终点。被囚禁于暗室的取经团队,听着豹督头的蛊惑,又被黄眉怪直击要害地反问:“你们根本就不可能成……如来和孙悟空很早就认识。”“你想吃唐僧肉吗?……做我的四金刚,起码能分到两个腰子。”寥寥数语便足以让所有反抗的念头产生动摇。这是一种比暴力更隐蔽的控制,不依赖铁链与刀枪,而是通过制造不确定性、否定个体的梦想来实施影响。其杀伤力在于直接剥夺个体对自我价值的确认,将人的追求牢牢绑定在他人的欲望之上。正如小猪妖等四妖为了“吃上唐僧肉”而一度放弃了西行的初心,戴上假面,站于高台一遍遍麻木排练着荒诞的骗局。这种无需明文规定的服从,正是现实中最容易让人迷失的陷阱:看似拥有选择,却不敢有半点“非分之想”。
身份的撕裂使小猪妖在自我认知中摇摆不定。在浪浪山,他是连刷锅都能闯祸的“边角料”,可在千里之外的家里,他是妈妈口中那个“争气的小骄傲”。这两种身份的剧烈碰撞,正是许多普通人的常态,个体的自我认同不再稳定,像被风卷动的浮萍,随时因场景而切换,时刻痛苦于“我到底该扎根何处”。小猪妖考大王洞三年一直落榜,无脸面衣锦还乡,底层人的挣扎与为人子女想要出人头地的纠结时刻困扰着他。好不容易抓住一个刷锅的机会,他拼了命地把锅刷好,希望能被大王重用,却意外闯了大祸,被大王追杀。当他力竭躺在地上问自己“我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时,他的迷茫早已超越了角色本身,成为每个在社会角色与真实自我之间挣扎的现代人共同的情感体验。然而,迷茫并不是终点,影片告诉我们,承认迷茫恰恰是找回自己的起点。
面对浪浪山的“流动风浪”,小猪妖并非无依无靠。影片最温暖的笔触,便是为他设置了一个永不会被冲走、屹立如山的精神锚点——亲情。当外部世界的规则波谲云诡,个体价值被随意否定,家里的篝火、妈妈的叮咛,却始终是不变的亘古存在。这份持久的联结正是小猪妖对抗迷失的底气,也是他从“工具小妖”蜕变为“真自我”的核心动力。
光影修辞构建了亲情与异化的视觉对立。导演以冷暖色调的尖锐碰撞完成隐喻表达,山洞外深蓝浸染的荒寒暗夜象征着外部世界的冰冷与生存焦虑,洞内则是篝火灼灼的暖调光晕,隐喻亲情带来的精神栖居地。这一漂泊空间与心灵家园的视觉对立,将亲情对焦虑的消解功能可视化,凸显了“家”作为精神锚点的核心价值。语言符号强化了亲情的情感羁绊,妈妈的“你们四个在外要相互照应,务必按时吃饭”这句朴素台词精准叩击当代漂泊者的情感软肋,既为普遍的生存焦虑提供了宣泄出口,更让小猪妖在反思中明确了突破的深层意义——不仅是为了自我实现,更是为了回应亲情的牵挂。
亲情最珍贵的地方在于他重新定义了价值的标准。在浪浪山,小猪妖一度认为价值是“能不能完成任务”;在妈妈眼里,他的价值是“多喝水,好好吃饭,平安长大”。亲情提供了一种跳出功的价值尺度,他不因效率高低而增减,由此为个体抵御外部世界的功利化衡量提供了批判的支点和精神的避难所。这份牵挂让他的反抗不再是冲动的逃离,而是有温度的担当。也正是这份被爱托举的底气,让他敢于以一己之力对抗强大的敌人,更有勇气说出“我想要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亲情用最厚重赤诚的爱,给小猪妖重新定义价值标准的底气与勇气,这也是让他寻回本我的强大推动力。

漂泊的不确定性在消解固有身份的同时,也悄悄给了“重塑自我”的可能。当所有固定的期待被冲击得分崩离析时,反而可以在痛苦中重新追问“我是谁”。小猪妖的西行之旅,本质就是一场寻找本我的过程。他不再被动接受浪浪山给他的定义,不再接受世俗口中“小妖就该服从”的定论,而是用行动、信念与实践,一点点拼出真自我的模样。
这场觉醒藏在三重叙事转折里。主体意识的萌芽始于反叛定论与旧习。在浪浪山,小妖的天职是“服从”,大王让刷锅就刷锅,即使刷秃了猪鬃毛,让抓唐僧就抓唐僧,即使自己喝不到一口汤。从没人质疑过“为什么”。可小猪妖却在被追杀的时候萌生“我要逃离浪浪山去西天取经”这种看似“大逆不道”的念头,这恰恰是觉醒的开始。他不再等着别人给他安排任务,而是主动选择“我要去做什么”;不再被浪浪山的风推着走,而是自己扬起了帆。这场看似冲动的出走,其实是对工具化生存最有力的反抗。
符号觉醒外化了对抗迷失的精神力量。小猪妖与黄眉怪的终极对决阶段构成影片最具思辨性的影像表达。决战设定于日出破晓的临界时刻,黄眉怪及其妖众以放大化的体量占据画面左侧,裹挟着黑沉如墨的暮色,而小猪妖则以缩小的身形立于右侧初升的红日之下,形成视觉上强烈的对比张力。尤为关键的是,小猪妖身后逆风高扬的赤红披风,在暗沉背景中亮如炽焰,这抹红色既是其内心觉醒之火的视觉喷发,也象征着在同质化的灰色氛围中,一种不可磨灭的“真我”倔强地存在。以红破黑的色彩对抗与日出的时间隐喻深度互文,将坚守本心的精神力量具象化。
实践中的觉醒,则给了“自我”最实在的答案。浪浪山评判价值的标准是“完成任务”,可小猪妖却用“为民除害”重新定义了成功的尺度。当他和伙伴们赶走欺压村民的妖怪,当村民为他们竖起“为民除害”的红旗,当最后有人为他们立庙上香时,他终于明白,自己的价值从来不是做别人的工具,而是做对别人有用的人。前者是被动的工具属性,后者是主动的主体价值。这里蕴含着一个朴素而深刻的道理:真正的成功,在于为多少人带来了真实的帮助。这种觉醒使他说出“我想活成我想要的样子”成为必然。这句话的底气不是来自“西行成功”的虚名,而是来自“我用行动证明了我是谁”,也来自明白了一路走来“我追求的到底是什么”。小妖怪们的奋斗与觉醒,正是无数普通劳动者创造价值的生动写照,正是他们一点一滴的善意与勇气,汇聚成了世间最温暖的力量。
影片早早就暗示了西行的结局。当小猪妖的勇猛对上猪八戒的畏缩,当猩猩怪的内向对上孙悟空的外向,这支“错位”的队伍,注定到不了世俗意义上的“西天”。可正是这种“失败”,让影片的立意跳出了英雄叙事的俗套。小妖怪们没取到真经,却找到了比真经更珍贵的东西——自我。影片借此完成了一个深刻的价值颠覆:真正的“真经”并非一个有待抵达的外部终点,而是在奔赴过程中找到的自己。正如影片所传递的:“小西天出不了真大圣,浪浪山出了个真天蓬。”个体的价值实现,不在于复制他人的成功路径,而在于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小猪妖的突围逻辑其实很简单,却足够给每一个“浪浪山小妖”以启发:先在流动的困境中,找到一个“不变的锚点”,就像他的亲情;再用这个锚点为底气,主动叩问本心,重新定义自己的价值;最后在实践中,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浪浪山小妖怪》最动人的地方,在于他没有用宏大的口号来阐释生存困境,而是用一个小猪妖的故事,说出了每个普通人的心声。他告诉我们,风浪再大,也总有锚点可以依靠,迷茫再深,也挡不住真自我的觉醒。在一个崇尚速度与变化的时代里,生命的意义并不在于追上那阵风,而在于找到属于自己的锚。当我们不再执着于成为另一个孙悟空,而是活成那个独特的“真天蓬”时,便已在无尽的漂泊之海中,为灵魂寻到了可以栖息的家园。
作者简介
任静雯,泰山科技学院淬炼商学院在读,曾获AI短剧《蚀影密符》深度剧评二等奖。
(供图:任静雯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