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栏目主持:泥文
以骨为杖,探测人间的最小动静
——读胡云昌诗集《几何男人》
谭明
骨相与方正
读胡云昌的诗,我首先感到的是一种“方”——那种直角的、不肯圆融的、拒绝被生活磨去棱角的方。这种方不是姿态,而是骨相。是一个在命运的重压下依然挺直了脊梁的人,用文字为自己搭建的精神几何学。
诗集《几何男人》第一辑的引言,便以“人生和诗句,都是一场积极的疼痛”定调,道出了胡云昌诗歌的核心密码。他不是被动地承受疼痛,而是将疼痛转化为一种主动的生命姿势,一种向世界敞开的、不回避的,甚至带着几分凛冽的坦诚。这种坦诚里有古代的文人风骨:“腾空体内的旧患,置换一身新病/寡人有疾,仅带一个字的解药:写”。写,成了他与世界对话的不二途径,也是他自我救赎的唯一依凭。
作为一位自幼腿脚不便的中年诗人,胡云昌对“行走”异常敏感。在《几何男人》中,他以“圆规似的双腿”自喻,深知自己无法走得所谓的圆满。这不是抱怨,而是一种清醒的认知,让他在身体的局限中找到了诗歌的无限。他的脚步虽被束缚,但他的词语是自由的;他的身体困于腿疾,但想象力可以“骑着巨鲸”遨游海洋,可以“在星际牧场放牧星辰”。这种身体与灵魂之间的巨大张力,构成了胡云昌诗歌最深层的精神底色。
读他的诗,我时常想起史铁生,二人同样是身体受限的写作者,同样在肉身困顿中抵达了精神的辽阔,但胡云昌多了一层“方”——更锋利,更不肯妥协,更情愿把疼痛磨成刀刃而不是磨成镜子。他的诗里没有太多自我怜惜,反倒带着一种近乎倔强的硬度。他承认苦难的锋芒和生活的圆缺,却不要周全的兜底,他要的是有棱角的真实。
身体即语言
《几何男人》共收录117首诗,分为“积极疼痛”“几何男人”“不可省略”三辑。这个结构本身就是一个完整的生命叙事:从个体生命的细微疼痛出发,到以“几何男人”为核心意象的自我塑像,再到以长诗形式展开的历史纵深与精神突围。三辑层层递进,从“我”到“我们”,从个体到历史,从现世到永恒。
第一辑“积极疼痛”最贴近诗人肉身。那些十行以内的短章,像一把把淬过火的手术刀,犀利地剖开日常生活的肌理。《病句》中写道:“一个瘫痪的汉字/将诗行堵塞成病句”,“瘫痪”一词的双关令人心惊,或许是身体的瘫痪,亦或是认知的瘫痪,而诗人要做的,正是用“一支疏通的笔”来维持“一首诗的交通秩序”。这种将身体经验转化为语言意识的写法,在胡云昌的诗中俯拾皆是。
《那时》一诗更具古典气韵:“那时,书生和汉字都有气节/衣襟和偏旁,善走夜路”。“气节”在此被赋予了双重份量,既是古代书生的人格操守,也是诗人对自身命运的一种期许。“用一笔悬崖,为自己的前半生/和后半生,断句”,此处“断句”既是文学行为,也是生命样貌,是将自己的一生重新分行、重新命名的勇气。
《无药可救》则以极短的篇幅写出了极深的良善与悲悯:“药,在等病/病,在等人/我用整个人间/供给所有疾病/却不能给每一种病,都提供解药/有些人,无药可救”。这里的“无药可救”有多层指向,身体的残疾无药可救,某些人性的痼疾无药可救,但诗人依然“用整个人间/供给所有疾病”。这种西西弗斯式的悲壮,正是“积极疼痛”的最好注脚。
《荒芜》一诗只有五行:“给我一棵寂寞的庄稼/和一把不谙世事的锄头/锄看不见的草/我杂草丛生的心里/有一块荒芜的人间”。“锄看不见的草”这是一个极具穿透力的意象,身体的残疾是看得见的,但心灵的荒芜是看不见的,外部的坎坷是看得见的,但内心的杂草是看不见的。而诗人要锄的,正是这些看不见的荒芜。
这些短章的共同特点,是语言的极度凝练与意象的极度精准。胡云昌不在词语上铺张浪费,他像一位吝啬的珠宝匠,每一句都要打磨到发光。正如鲁侠客在序言中所说,他的诗歌“承继了中国古典诗歌语言洗练简洁的优秀传统”。
圆规、针尖与锐角
第二辑“几何男人”是整部诗集的核心与高潮。与诗集同名的《几何男人》一诗以惊人的想象力,将一个人的全部生命特征转化为几何图形:“椭圆形的眼,三角形的鼻/圆形的嘴,四边形的脸/直角的性格,钝角的智慧/射线的孤勇,平行线的社交/六边形的笑容,梯形的发型/八边形的理想,球形的诺言”。这不是简单的比喻游戏,而是一种深邃的存在论转换——将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抽象为几何图形的组合,本身就是一种对生命的重新定义。
而最关键的是那句:“徒有圆规似的双腿,怎么走/也无法将这一生,走得圆满”。“圆规似的双腿”这个意象残忍而犀锐,圆规的两条腿可以画出一个完美的圆,但真实的人腿却不能。这种“无法圆满”的宿命感,在“立足大地如针尖的一个支点/激起天坑地缝般的隐痛/带给我一生的地震”几句中达到了高潮。“针尖的一个支点”——这是对身体残疾最形象的描述,也是对整个生命处境的托喻。我们每个人不都是站在针尖上吗?只是胡云昌的针尖更尖,他的痛更痛。
然而,胡云昌的可贵之处在于,他不困于这种痛。“苦难有棱有角,生活圆缺不定/看阴阳脸,说不规则的话”,他承认生活的“不规则”,承认命运的“阴阳脸”,然后在承认的基础上,继续“尖锐了一辈子”。“锐角的疼啊,尖锐了一辈子”,这里的“锐角”既是数学意义上的锐角,也是生命意义上的锐利。他用一生的疼痛磨出了一把锐利的刀,这把刀不伤害别人,只用来剖析自己、解剖生活。
第二辑中的其他诗作也值得深读。《雷雨茶》以“用一只小小的茶盏,接住一场滂沱大雨”开篇,将暴烈的自然现象收敛于微小的容器之中,这是一种惊人的压缩能力。“茶汤沸腾,山河荡漾”,小小茶盏中装下的不仅是雨水,更是整个山河。而“这一盏雷雨茶,被天气预报注册/闪电登记在天地间,雷鸣备案于人心里”则将个人的饮茶体验扩展为一场磅礴的天人感应。
《参观气象雷达站》一诗尤为动人:“我自带了一身浓雾/害怕身世被探测/害怕命运被预报/害怕一生的阴晴圆缺,被提前泄露”。这种“害怕被探测”的心理,对于一个身体有残疾的人来说,几乎是本能反应。他习惯了被注视、被定义、被归类,他更希望保留一些不被探测的尊严。“因为,总有一些苦难/是我这一生最大的底牌”,“底牌”一词昭示着苦难既是他的负担,又是他的资本,更是他与命运博弈时最后的王炸。
《给生活正骨》是第二辑中最具“医术”色彩的一首。“在骨科医院,望闻问切成就一纸处方/校正骨头的是非曲直”。“正骨”既是医学行为,也是心灵疗愈。他要“正”的不仅是物理意义上的骨头,更是精神意义上的“骨头”。“将病骨修复,给媚骨去根/把反骨校正,为硬骨加持”,病骨、媚骨、反骨、硬骨四种骨头,对应着四种人格状态。他要修复的、去除的、校正的、加持的,正是这四种不同的人生态度。而“在骨头里植入闪电,治愈骨质疏松”一句,则将医疗过程上升为一种诗意的方术。“闪电”在这里既是能量的载体,也是灵感的载体,要为生活注入的不是钙剂,而是闪电。
半枚乳名与一片落叶
第二辑中的亲情诗令人动容。《母亲的驼背像一个秋收的姿势》中,“母亲的背驼了,只肯弯向大地/像一个秋收的姿势/在时光的低洼处/弯腰收割留给子孙的幸福”。母亲的驼背与秋收的姿势形成了一种残酷而美丽的对应。她弯腰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收割“留给子孙的幸福”。“今生,我与母亲注定会走失/但我们会各执半枚乳名,在来生相遇”,则给出了整首诗唯一可能的救赎:将血缘的断裂交由来世缝合。“半枚乳名”这个意象极其精妙——乳名是母子之间最私密、最原始的呼唤,劈成两半,一人一半,成了来生相认的信物。这既是悲怆中的执念,也是诗人对死亡最后的抵抗。《明月山》一诗写母亲出殡,是整部诗集中最令人心碎的作品之一。“掩上最后一抔土/擦干眼泪,转过身/恍惚听见一声熟悉的‘幺儿’破土而出/我也条件反射地应了一声‘妈’/这一声‘妈’,叫得如此撕心裂肺”。“条件反射”不是刻意的呼唤,而是刻进骨子里的本能回应。“破土而出”的“幺儿”与“撕心裂肺”的“妈”,将生与死、过去与现在、呼唤与回应压缩在同一个瞬间,其情感冲击力几乎令人无法承受。这两首诗之所以感人,在于它们都以具象的物理空间承载抽象的情感重量,将感恩与悲恸浓缩在精准的细节里,从不滥情,却处处是情。诗人写母亲,不写她的伟大,只写她的弯腰;不写她的永垂不朽,只写她走后的山无明月。这种克制的撕裂感,才是真正的诗性力量。
《今年中秋无月》延续了这种对逝去亲人的深切追忆。“天空很薄,挂不住一轮圆月/人间很瘦,养不活一位母亲”,“薄”与“瘦”两个字,准确地写出了失去母亲后世界的空虚与匮乏。“我确信,我从未预支过月光/母亲刚走,我预存的那些月亮/就在这个中秋节,彻底用完了”——“预支月光”与“预存月亮”的意象,将思念具体化为一种可以储存、可以消耗的资源,当资源耗尽,思念就成了一种无法缓解的渴望。
《落叶》一诗则写出了另一种孤独:“环卫工人很忙/树上掉下一片落叶她就扫走一片……我从她身旁经过/她握着扫把的手动了一下/却没有扫向我/我是整条街道上/唯一没被扫走的一片落叶”。“唯一没被扫走的一片落叶”这个意象妙绝:落叶本该被清扫,诗人却主动将自己归入落叶的行列,而环卫工人的“没有扫向我”,则成了一种温柔的拒绝与确认——你不是落叶,你还有根,你还活着。这种将自我“物化”为落叶的写法,既是一种自嘲,也是一种深刻的自我认知。
墨锭、笔锋与鲸落
第三辑“不可省略”收录了8首长诗,是整部诗集中最具野心,也最见功力的部分。《竹林七贤:七根瘦骨的隐喻》以魏晋风骨为镜,照见当代人的精神困境。“七个人像七个隐喻/走失于魏晋的黄昏”。“隐喻”一词表明,七贤不是七个具体的人,而是七种“不可省略”的生命姿态。“他们用酒麻醉,以竹为刀/不停地在光阴深处,刮骨疗伤”——“刮骨疗伤”既是医学自救,也是精神冶炼,七贤在竹林中所做的,正是对时代病痛的一种自我抚愈。而“嵇康临刑抚琴,人鬼俱寂/刽子手手起刀落/将《广陵散》砍成绝唱”,则以极简的笔法写出了极致的悲剧——刽子手砍下的不是嵇康的头,而是《广陵散》,是一种不可复制的精神遗产。“只是这世道/再也经不起一次人性的坍塌”既是写魏晋,也是对每个生命个体的警醒。
《制墨记》是第三辑中最具“工匠精神”的一首长诗。诗人以极其细致的笔触描写了制墨的全过程:“点烟、配料、制墨、修墨/晾墨、描金、雕刻……这就是一锭墨的沧海桑田”。制墨在这里不仅是一种手工技艺,更是一种精神修炼。“墨对陌生的白纸,警惕性很高/对缺胳膊少腿的错字,保持警戒/对来路不明的生词,对别有用心的假词/拒绝落墨”。这里的“墨”被赋予了人格,它有警惕性,有尺度,有底线,有拒绝的能力。而“用墨浇铸的汉字,没有偏头痛/写出的词语,没有半身不遂”,“偏头痛”与“半身不遂”再次回到了身体经验的层面,诗人将身体感受投射到了文字之上。
《制笔》一诗与《制墨记》形成了一种对话关系。“毫轻工重。一百二十道工序一丝不苟”。“千万毛中拣一笔”的制笔过程,本质上是一种复杂的“拣选”,是从万千可能性中拣选出最精妙的那一种表达。“每一支湖笔都会择一汉字而终老”——这个“择”字道出了笔与字之间不是工具与对象的关系,而是一种相互选择、相互成就的关系。
《未来,我将成为鲸落》是整部诗集中最具生态意识的一首。“未来,我将骑着一头巨鲸/在海洋深处,渐渐老去/最后,死了/成为鲸落/万物生”。“鲸落”是海洋生态中一个著名的现象,一头鲸死亡后沉入海底,它的尸体可以供养一套完整的生态系统长达百年。诗人将自己想象为一头鲸,将自己的死亡幻化为一种“万物生”的馈赠。这是一种极其旷达的生命观:死亡不是终结,而是另一种形式的给予。而在此之前,诗人以沉痛的笔触描写了海洋污染:“白色塑料袋像绷带,缠住海洋的七寸之处/这要命的伤口,熟稔地溃败/海洋的痛,向纵深处蔓延”。“留给大海的时间,不多了/大海渐渐将自己,从一个暴躁的动词/枯萎成一个死水再无微澜的名词”,此处“动词”与“名词”的转换,揭示了生态危机的本质:大海从一个“动的”、有生命的、有力量的存在,变成了一个“静的”、无生命的、被动的存在。
《沉香》一诗则以焚香为线索,展开了一场关于心灵净化的冥想。“焚香。试茶。洗砚。临帖。候月……/一刹那,我的生活突然挤进如此多的沉香”。这些古老的生活方式:焚香、试茶、洗砚、临帖、候月,在当代生活中几乎成了绝响,但诗人将它们一一召回,作为一种对抗浮躁的精神仪式。“在沉香里打坐入定/可以听天,但不由命”。“听天由命”被拆解为“听天”与“不由命”,前者是对自然的敬畏,后者是对命运的把控。这正是胡云昌一生的写照,他“听天”,接受身体的局限;但他“不由命”,用诗歌重新定义自己的生命。
词语见锋,诗行存格
通观整部《几何男人》,有几个核心的艺术特征值得重视与肯定。
其一,“词语的人格化”。胡云昌善于将抽象的词语、概念赋予生命,让它们像人一样行动、感受、选择。在《病句》中,汉字会“瘫痪”,诗行会被“堵塞”;在《制墨记》中,墨会对“陌生的白纸”保持“警惕性”;在《那时》中,书生和汉字都有“气节”。这种词语的人格化,不仅是一种修辞技巧,更是一种世界观。在胡云昌看来,语言不是工具,语言是有生命的;文字不是符号,文字是有骨骼的。
其二,“身体经验的语言化”。作为一个身体受限的诗人,胡云昌对身体有着特别的感知。他诗中的“骨头”“疼痛”“瘫痪”“正骨”“骨质疏松”等医学词汇,不是简单的自传性书写,而是被转化为一种普遍性的人生寄寓。《给生活正骨》中的“正骨”,既是医疗手段,也是精神重塑;《几何男人》中的“锐角的疼”,既是身体的疼,也是心灵的疼。他将个人的身体经验“翻译”成了所有人都能理解的生命体悟。
其三,“古典资源的现代转化”。胡云昌的诗歌中充满了古典文学的影子——从《竹林七贤》到《端午,致屈原》,从“魏晋风骨”到“汨罗江的万千浪花”,从“线装书”到“从故纸堆里,搬来救兵”,他不是简单地征用古典意象,而是将它们置于现代语境中重新激活。《制墨记》中的墨不仅是书写工具,更是一种品格象征;《制笔》中的湖笔不仅是文具,更是一种文化人格。这种古典资源的现代转化,使他的诗歌既有历史的纵深感,又有当下的鲜活度。
其四,“短章的精炼与长诗的厚度”的辩证统一。短章如匕首,一击即中;长诗如长河,浩浩荡荡。但无论是短章还是长诗,胡云昌都保持了一种语言的“方正”,不拖泥带水,不无病呻吟,每一个字都有它独享的位置,每一个词都有它应有的重量。
光的证词
最后,我想谈谈胡云昌诗歌中的“光”。
尽管他的诗中带着疼痛、苦难、残缺与失去,但有一种东西始终没有被熄灭,那就是光。在《人间最小动静》中,“灯火与汉字,都是神遗漏的星”,灯火是光,汉字也是光。在《雷雨茶》中,“闪电的枝上,开出了花朵”,闪电是光,花朵也是光。在《未来,我将成为鲸落》中,“鲸落”本身是一种光,死亡之后的生命之光。在《给自己盖上今天的邮戳寄往未来》中,“未来一直停泊在一些人的眼里”,眼睛是光,未来也是光。
这种光不是那种耀眼的、刺目的、不可逼视的光。它或许就是一缕微光,但一直在燃烧。正如诗人在《人间最小动静》中所说:“诗行中,我有一次伟大的恸哭/但这只是人间的最小动静。”“最小动静”与“伟大恸哭”之间的张力,正是胡云昌诗歌魅力的核心——他用最小的动静,发出了最大的声音;他用最微弱的灯火,照亮了最深的暗处。
胡云昌是一位“以骨为笔、以疼为墨”的诗人。他的笔是骨头做的,所以写出来的字有硬度;他的墨是疼痛磨的,所以写出来的诗有深度。他用一双“圆规似的双腿”走过了半生的路,更用诗歌走出了一条鲜有人走过的路。这条路不平坦,不屈从,不讨好任何人,但它真实、凌厉、不可省略。
愿你的诗行继续“尖锐一辈子”。愿你的光,继续照亮那些寻找光的人。作为文友和兄长,我想对胡云昌说:你用半个世纪的站立证明了一件事——一个人可以不依靠双腿而走得很远,可以用词语代替脚步去丈量世界的宽度和深度。你的“几何男人”不是一个抽象的形状,而是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一个在命运的针尖上站立了半辈子却依然不肯倒下的人。你的《几何男人》,终将成为汉语诗歌中一把不可忽略的标尺——它标记了一个人如何用诗歌将自己从肉身的局限中解放出来,如何用词语为更多的灵魂加固一副可以独步尘寰的骨骼。
作者简介
谭明,一级作家,重庆市作家协会副主席、重庆市政府文史研究馆馆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