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栏目主持：泥文
重庆森林中别样的树
——读陈泰湧散文集《只有一个重庆》有感
吴景娅
在东方人聪慧的说话语境中，不喜欢把话说绝，更不喜欢说话时那股子斩钉截铁的劲头。重庆人称带着这种劲头说话的人为“天棒”——拿着棒棒捅天的人。
我以为陈泰湧不属于这一类人。从当年的纤秀到现在的文气，他给人的感觉一直像个大男孩，白白净净，笑容温暖，说话时偶尔还有些腼腆。但突然，他用一个很决绝、豪气的句子作为自己第一本散文集的书名：“只有一个重庆”，不容反驳，甚至不听任何回答，像开弓的箭，只管自己飞。而当你以为接下来将会是一字一句的语言霸权，箭却定格在那里，幻变为心平气和的羽毛，落在你头顶，充满友好——它只是来与你分享的。
这一波操作，山重水复的，谁看得懂？但足以引发你的探索欲。走进去才发现，它并无任何诡谲，反而是一个敞亮、真挚的世界，你看到的都是家常的风景，城与山川，城与人被一双叫命运的手缝合在一起。撕扯时，都痛不欲生。但更多的时候是互相将就、深入，知根知底，从中长出一层层劫后余生的新肌肤。
我脑海里总浮现一些画面：朗月照亮的重庆江岸，白晃晃的鹅卵石滩变成了另一条宽阔的江，与闪着幽光的江水不分彼此。作者像一叶微不足道的扁舟漂荡在真实与虚幻的大河间，时而被推上激流，时而又回归静水。时而是驾轻就熟的舵手，时而又似慌慌张张的孩童。但始终没停息自己说话的功能。一叶会说话的扁舟始终在喊叫！
在三峡区域蓄水位175米的水下，作者又幻化成一尾见识过时光的鱼，穿梭于水下的田野、墙头、砖房、破了洞的玻璃窗、生出锈色的大铁门之间。他试图用鳃孔、腹鳍去抚摸，却弄疼了自己；试图把自己已逝的时光和175米水下的心事一同打捞上来，却发现力不从心……
作者只能与他的城背靠背，漫无边际地交谈。它带着某种宿命感，似乎从孩提时就开始了，人到中年话题愈发纷纭……厉害的是，作者已把这种交谈由己及彼，邀请众多人参与：每个人都通过他的激烈，迸溅出自己的激烈。又循着他的蜿蜒，踟蹰于自己的心曲……文学就这样悄悄咬住你，露出锋利的牙齿，越来越坚定。它不是谁挠胳肢窝让你发出神经性的笑，也不是谁在诉说悲哀带你入局。文字深处，大音希声，他打开自己的门，你也推开自己的窗……共同发现那个朝夕相处、肌肤相亲的重庆，并非自以为的那样烂熟于心。它，端坐在另一种意境里，神态竟有些陌生，猜不透。
回到那个有点“提劲打靶”的书名，肯定有人质疑，这么雄赳赳的“盖子”难道能“盖住”重庆那么巨大的一壶茶？作为也写过重庆的人，我坦率地先替陈泰湧回答：肯定不可能，所有写重庆的人都不可能——重庆是广阔的森林，能写好一二棵树，已属不易。
陈泰湧是做好准备的，只想当抛砖引玉的砖，这是当下作家必备的心态。当然，一不小心，也可能成为四两拨千斤的针……
一、重庆的神性
这些年，作家们写重庆可谓风起云涌。但不少人多少会有触礁之感：愈想走进这座城，反而被推得更远。愈想把重庆写得纤毫毕现，愈发现用力过猛倒让重庆的光芒消遁，陷入平庸。重庆的确难写，因为它本身就不按常规出牌。即使你心存赤子之心，满腔热忱，往往也是笨拙地描了重庆的形，而没逮住其魂。
陈泰湧比较聪明，他也写重庆建筑之伟岸（《城在云端》），山川之险峻（《三峡之巅》），空间之魔幻（《云梯街》《城市虫洞》），但都没以上帝视角全知全能。更没掏出若干闪闪发亮的名号去定义这座城。他的姿态和笔风都很松弛，就像一个走进大森林的孩子带着丰沛的好奇心，这里逛逛，那里看看，随手摸摸，偶尔停顿。在一切看似不那么经意和造作的笔触间，反而能仰头一望，看到重庆最令人惊心动魄、刻骨铭心的神性。
对，神性，它比神秘、神奇高了若干档次，进入另一种境界，另一套评价体系。它更崇高、更神圣！如果说重庆山水、地理、气候的神秘、神奇是造物主的技艺，那么升华到神性便多了人的心意和努力。其实神都是人去授牌赋予的。人在树立神之金身中添加了人文精神，才使那神能巍峨站立，呼风唤雨。
神如果没有奇迹，谁都不会尊其为神。
陈泰湧笔下的“云端之眼”“三峡之巅”“云梯街”“城市虫洞”等并非重庆人刻意为之。正如他的洞察：“重庆人的浪漫不是天生的，而是从实用主义中再萌生的。”一栋摩天大楼的生长过程也是一位弱女子向强者成长的过程。修楼，便是修炼，首先要战胜的是人本能的恐高；“三峡之巅”原是夔门边桃子山顶峰的桃子尖。去那里有条原始的路叫刀背梁，也叫危石鸟道。人们走这条鸟道时“都采用着和山羊相似的姿势，弓腰曲身，重心下移，两手触地，两股颤颤”。而现在，人们可以踏着青石板铺成的步道，顺着山脊，直抵三峡之巅。“在观景台的玻璃地板上面，足下就是万丈悬崖，最底部就是滚滚江水；而身旁，飘飞的是雾，是云，是润湿头发的水汽氤氲；遥望四周，漫山的黄栌树叶正浸上羞涩，待它们红透，这就是遍山的三峡红叶……”，神秘乎，神奇乎，真是“我欲共天语，群峰来朝仙”。而当你细细读完陈泰湧这些关于“三峡之巅”和“中国最美步道”的叙述：“修建过程没有办法使用工程机械，就地取材，全靠人力和畜力，骡驮、肩挑、背扛、手铺……”，心里便会有大浪打来。激动后，更是肃然起敬。
他继续在你的心灵上快马加鞭：一群人在山穷水尽的地方，要生存，被逼急了，就成为神的儿女。云梯、吊脚楼……哪样能脱困就攻克哪样；要发展，被逼疯了，干脆就成为神，去做神都不敢想象的事情，“谍中谍”般的交通，8D魔幻的夜景：“人是没有翅膀的，但人的心都长了翅膀”。他欣悦地作出结论：人心长出的翅膀也合乎了天意，刚刚拂拭神的面颊。
陈泰湧也试图这样来回答人们对重庆尚存的疑惑，这里的浪漫、惊艳真不是因为一时的口号变出来的，而是千百年在历史的隙罅中长出来的。它是“刚需”，天然有着生命力；它是天然，每天都有全新的容貌，让你生发想象和链接的冲动。
链接，关键的词。他又在告诉你，重庆从没把自己的神性供起来，让它遥不可及。重庆一直与世界共享着自己的神性，奉献它，肝脑涂地！抗蒙、抗日、三线建设、三峡筑坝……重庆让自己充满神性的手，遍插茱萸，福力无边。该举起时毫不犹豫，该放下也不拖泥带水。只是当人们以为重庆生活也就是庸常烟火时，它会突然一跃，跳起八丈高：长江大桥往右拐的南纪门，用春意盎然的色彩涂绘车身的公交车上，纤秀的男青年用指尖在玻璃窗上问“嫁给我？”秀丽的女青年作答——直接把问号改成了感叹号……大热天读到这段，发现自己两个嘴角都像中国古老庙宇的飞檐翘得老高，原来那是笑。独自在笑。可爱的会心一笑：是由此发现爱情仍在人世间走动，还是感叹神性和美好竟靠得如此之近，几乎是肩并着肩。而穿越“城市虫洞”，也并非投机取巧地走捷径。它，圣洁而温馨。神性之下，芸芸众生情爱与生计的故事，像袅袅炊烟，和神灵在天际胜利会师。
二、重庆的悲悯
经常，面对重庆这方水土，我会生出疼爱之感。它与生俱来的悲情、悲壮，乃至必须用激烈方式来解决的先天苦痛，都是生活在温柔富贵乡的人难以体恤的。
写重庆，如果一味地写这里的魔幻、神奇，皮面的流光溢彩，是对这片土地的犯罪。只有痛其所痛，才能爱其所爱。才能真正懂得重庆之重，写出它与众不同的灵魂和站姿。
陈泰湧已察觉到重庆式悲悯那种广阔、深沉的力量，也察觉到它的呈现绝不能过于响亮、刻意，不能以一种轰轰烈烈、感天动地的恩赐姿态出现。它一定是静悄悄的、浸润的、平等的，甚至带着自嘲和投入性。
他写三峡，并没只顾写好山好水，风光无限，也真实地刻画出当年纤夫和原住民如何在生死间的挣扎：“弓背向前，那纤绳绷得如将断的琴弦，船上的人心皆不安……何来纤绳荡悠悠的浪漫？……纤绳的每一寸移行，都是生和死的瞬间！”“二十多年前，住在这山里的人那真是艰难……”，种点“三大坨”为生难，出门去趟县城难，旱季用水难，要走几十里，花五个多小时往返，去长江边担回救命的一挑水。
作者展示这些只想一诉衷肠：“游人所向往的每一处胜景往往都有着以前住户难言的哀痛。”我们不能只做观光者，也要为改变自己和别人的命运去做点什么。这样，悲悯就掷地有声，发出人类文明要追求的共同声响。
他写“棒棒军”——这个山城曾经响遏行云的行业，不猎奇，不打扮，不渲染戏剧效果，只以短短切肤的文字揭秘了这个行业的前世今生和从业者的来去。过去，棒棒是他们的劳动工具，现在，换成了摩托。“棒棒军”从没被“裁军”，他们成了“快递小哥”，依然在扛起这座城冬寒夏暑里的艰难。他在提醒人们要看见他们，更要关注新型“棒棒军”，他们比起老一代更行色匆匆，马不停蹄。城市该如何去安顿他们的身心？最后，他一语道破：我们都是“棒棒”，只是劳动和谋生工具换成了笔、键盘、方向盘、销售合同……所以，我们和“棒棒”是战友，都不容易。在这座城里要互相回应，照顾，珍惜……
读该文时你会被某种惆怅如淡雾般萦绕。但风来，它们就渐渐散开。那风就是我们的共情力，我们那么容易地感同身受。悲悯在这里也变成了公平的阳光，有侠肝义胆的阳光。
《老街酒馆》也是意味深长的篇什。它以酒、酒馆为媒介，呈现了东方男人从亲情伦理间疯长出的生命羁绊，深入骨髓的悲悯，以及表达这种悲悯时的小心翼翼、故作轻松的淡然状态。这也是重庆式悲悯常常呈现的状态：动情的话总是插科打诨甚至骂骂咧咧地说出来。我们其实相当腼腆。
三、重庆的有趣
写重庆，我们容易掉进一个陷阱，总是动用洪荒之力去写这里的苦，这里的生之艰难。以为只有这样才深刻。却忽略了这方水土的有趣，治愈性。它是人间难得的、充满友好和刺激的大游乐场。所以杜甫在这里，登高望远，目接寥阔，立马挣脱病痛缠绕，唱咏“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李白来这里体验到激流勇漂的快感，欢呼“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刘禹锡更绝，从三峡江域阴晴不定的天气和有人边唱边舞的民风中，嗅到了浓烈的爱情芬芳，断定再贫瘠之地，只要有了爱情，都是“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陈泰湧显然把这些伟大诗人对重庆的喜欢和歌颂，铭刻在心，搓碎成盐，撒在自己成年路上的饮食中……
他看出重庆是一座很会玩的城市，重庆人身上的那种大乐观大幽默，都是在与自然一问一答，一唱一和中训练出来的：擅长把坏事变好事，逆风翻盘。爬云梯是娱乐，歇凉是娱乐，看洪水也让重庆人“过成了生活的别样仪式”。在他笔下，重庆人对待吃饭这件事，也属于神仙级别，充满着魔幻浪漫主义。烫火锅直接烫成了小乾坤，炸油钱儿炸出了一条回乡之路。重庆人庄严又游戏般发明了一道道独特的吃食和吃法，以犒劳自己的胃的方式来犒劳人生。
他没有看轻重庆人的这些感官乐趣，而是揭示出其中蕴含着的人们生存、生活的智慧，以及这座城市巨大的吸引力、凝聚力来自哪里。
一个举出十根手指，等光来，抓它的小男孩（《江边童年》），结果抓住的是哲学的身影、想象的手臂。
江边，童年，坐在小板凳上看船来船往。曾有的孤独和恐惧都让如今的陈泰湧一笑而过。但现在的他肯定仍有孤独、恐惧的时候，他该怎么办？
他以这本书作答，他知道壮胆的酒放在哪里。
似乎全重庆人都知道瑟瑟发抖时，酒放在哪里。只需举杯痛饮，然后转过身来，绝不踉跄，向生活冲过去……
结语
有人说，一部文学作品是作者种的一棵树，它的长势和命运与作者的真诚度紧密相关。
我在揣想陈泰湧写该书后记时的心潮起伏，他写了那么多的“爱”字，又斩钉截铁地说：“对我而言，重庆，就是唯一的，只有一个。它能盛装我的思念，也能盛装我的热爱。”
在羞于说爱、爱成了稀缺品的时代，回头，再去琢磨本书的书名，会拍头醒豁：何人不起故园情。仿佛再去论文字短长、篇章薄厚，都有点像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一棵也许不那么完美的树，也是重庆森林中的风景。而且我坚信，它还有很多的兄弟正蓄势待发。
作者简介
吴景娅，女。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重庆市作家协会散文创委会主任。曾获冰心散文奖、重庆文学艺术奖等奖项，出版有散文集《山河爽朗》《温柔的西部》。
（图片来源于作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