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点(选自《重庆文艺》2022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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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尾小说的互文体验
文 / 余启红
严歌苓在小说《芳华》面世时说,她在多部小说里写“何小曼”(电影里叫何小萍)这个人物,但始终都不满意,这次试着再写。在看了严歌苓多部小说之后,我们发现,多发(头发)漂亮的、多灾多难的、坚韧倔强的“何小曼”很多,命运各不相同。在我看来,这些“何小曼”其实是一个人,一个严歌苓心里头的人,只不过这个人在不同时期、不同地点生在不同的家庭,成长过程中有不同的遭遇,在这些遭遇中有不同的应对方式,进而形成命运各异的人生。
在读了宋尾多部小说之后,我发现,也有这样的人或物。人的典型莫过于少女“小鱼”,物的典型莫过于“狗”。
两个“小鱼”
在宋尾的短篇小说《去喜马拉雅公园》里,有个女孩名叫小鱼。无独有偶,他的中篇小说《聋哑人集聚的地方》里也有一个叫余小鱼的女孩。
她们有相似的职业,小鱼在洗脚城兼职性服务;余小鱼利用网络应招——李大同总是将她送到一个(各不相同的)地方,待一个多小时,然后送回去。她们都算知识女性,小鱼大学中文系毕业,虽然从事风尘行业,却仍然喜欢看书、读诗;余小鱼的出身不清楚,从故事前后文来推测,应该是培养空姐的职业技术学院的学生,聪明灵性,什么都能聊一点儿。她们都有一颗质朴的心,小鱼到鹅公岩大桥底下发现美,把废弃的工厂命名为富有诗意的“喜马拉雅公园”;余小鱼遇见翻身跳湖轻生的李大同,不着痕迹地救下了他,并记住他的电话经常打电话请他去接送她,令李大同逐步走出了阴霾,勇敢地面对疾病。
但两个“小鱼”的最终命运却大不相同,小鱼离开重庆获得新生,余小鱼却被变态的网约嫖客所谋害。
在《去喜马拉雅公园》里,小鱼离开重庆与男朋友开始新的生活。小鱼会有全新的生活吗?读者是有疑虑的,身在现实社会里的我们也有这样的疑虑。在这篇小说中,记者李东文费了很大的劲,炒热鹅公岩大桥底下这个艺术的“喜马拉雅公园”——护卫小鱼心中圣洁的领地,政府相关部门也出来表态要把这个地方当作文化园地来打造,但是仍然抵挡不住资本的脚步,避免不了被拆的命运。那么,小鱼拔身离开重庆,能够抵挡资本的诱惑,开始全新的生活?就像易卜生戏剧里出走的娜娜,她就真的能过上幸福的生活?
我以为,宋尾在《聋哑人集聚的地方》给出了某种答案,尽管余小鱼依然那么善良,那么善解人意,她下车的时候说这次会久一些,她是有预感的,但是她依然不得不前往。她有选择吗?似乎是有的,但是在生活中却没有。她从不在外过夜,她的警惕性很高,很有保护意识,但是却免不了多舛的意外发生,就像在工地上的建筑工人无法避免意外伤害事故发生一样。
宋尾在《聋哑人集聚的地方》里“杀死”了小鱼,表明宋尾在思考社会问题上更加深入,在勇敢表达社会问题上迈出了一大步。尤其是在看了《去喜马拉雅公园》之后,再看这篇小说,更有深刻的体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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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条不一样的狗
在他的长篇《完美的七天》里,出现过一条让人印象深刻的土狗,而在短篇《找狗的人》里,直接围绕一条宠物狗展开叙述。
在《完美的七天》里,“我”和女朋友小朋养了一条叫丑丑的土狗。这条走丢的土狗,“我”在杨公桥附近的垃圾场找到它时,它腹胀如鼓奄奄一息了,“我”抱着它想乘坐出租车去救治,可许多出租车一晃而过,态度鲜明——拒载。最终一个好心的司机接单了,几经周折,找到一个五十多岁的庸医,他“在它(土狗)的四条腿上都扎遍了,到处渗血,依旧不能准确地将针刺入血管”,它死在“我”的面前。
《找狗的人》里,有一条叫辣妹的宠物狗。“我”抱着它招出租车时,也频频遭到拒载,直到遇到那个笔友程木林。就近找到的宠物门店的医生,也是一个庸医,扎了三条腿也没有把针扎进去,“我”果断地抱起辣妹来到另一家宠物医院,它得救了。
注意,《完美的七天》里的土狗四条腿都扎遍,死了;《找狗的人》里的宠物狗在扎了三条腿之后,“我”让它转院,得救了。
这两篇小说中两条小狗遭遇的相似与不同,似乎可以看出作家对“这条小狗”的情感。
在《完美的七天》里,在李楚唐眼里,那条土狗就是他自己。“我还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了一件事:长得好看的孩子,更讨人喜欢;但只有穿得体面好看的人,能更加获得别人的尊重。”出身贫寒的他大学时费尽心思追上大学副校长的女儿,但是结婚之后备受家庭冷落,远不如岳父家里的一条宠物狗,这让他与那条叫丑丑的土狗产生同病相怜之感。因此,他多次问起这条土狗,关心土狗的命运。这条土狗,相对于“我”和小朋而言,是年轻时吵吵闹闹爱情的见证,寻找它,“也是寻找我们自己,寻找我们失落的爱情”。小狗死了,似乎象征着李楚唐经营企业努力要成为人上人向命运抗争的努力失败了,“我”和小朋的爱情失落了。这条小狗,在《完美的七天》里,是必须死的。
在《找狗的人》中,小狗活了,是因为笔友程木林的相助。没有程木林的帮助,在深夜搭载“我”和小狗,小狗是活不了的。当然,程木林也间接帮助了他自己——他因此“耽搁”了到ATM机盗取敲诈的钱,没让错误变得更大;因小狗生病,中断了“我”和男友的吵架,“我”和男友终归和好——虽然一笔带过;程木林的父亲和不是程木林父亲的另一个相似经历的男人,虽然因为寻找丢失的狗失去了工作,失去了婚姻,但是他们找到了自己,获得了新生。这条小狗,在《找狗的人》中,必须活。
我说小说家对“这条小狗”有特别的感情,在一篇小说中把它写死,在另一篇小说中把它写活。这就如有的电影专门为某个明星而改变角色的定位,甚至为某个明星量身定制一个角色。比如电影《周渔的火车》为了大牌明星巩俐,改变了小说《周渔的喊叫》采用的是一男二女的架构:陈清、周渔和李兰,改为一女二男的架构:周渔、陈清和张强,并且用巩俐饰演周渔和秀两个角色。小说家写《找狗的人》这篇小说的动机,有可能就是要救活在《完美的七天》里死去的“这条狗”。
从维熙也有这样的写作经历。在上世纪九十年代,从维熙改写了发表在八十年代初期的《伞》为《猫碑》。他的《伞》和《猫碑》写的都是大致相似的一个故事,“我”和妻子因为正在建设中的劳改农场没有足够的宿舍,便寄居在视“我们”为阶级敌人的女民兵改枝的家里。“我们”喂养了一只猫。在《伞》中,各种善的力量促使改枝发生转变,“转身向人的世界大步走来”,送伞接我们冒雨回家;在《猫碑》中,泯灭人性的改枝变本加厉地折磨“三黑”(那只猫),把“三黑”逼成呼啸山林的动物首领,就像杰克•伦敦《荒野的呼唤》里那条狗一样。《猫碑》撕开了温情的面纱,展示血淋淋的现实,从粉饰时代向还原历史转变。
看一个作家在不同时期对同一物件或同一个故事的不同处理,可以看出作家思想的变化和情感的变化。从宋尾在《完美的七天》和《找狗的人》对“狗”的不同处理,似乎可以看到作家的情绪变化更加清朗,或者说不再那么悲观。宋尾小说里的人物绝大多数都是“loser”。前诗人、前记者、前警察、前艺术家、被女友抛弃的男人,卖不出房子的中介……表面光鲜,私底下却各有各的难,即使夫妻关系表面美满幸福,其实却暗藏玄机,为鸡毛蒜皮小事争吵不断,甚至互相背叛。他的小说处处隐藏哀伤,他对时代列车急速前进时抛下的小人物的命运表示哀怜,留下他对时代在急剧变化过程中的思考,留住这个光鲜亮丽世界的忧伤的侧影。这条被救活的狗,也许透露了一些作家的心理转变。
在一个作家多部小说的互文中,人或物不仅有截然迥异的命运,还有“成长”的体验。
在《完美的七天》里, 前同事“假老练”建议“我”去开一个侦探社,“你不愁找不到饭吃,以后你自己开间侦探所吧”。在之后出版的长篇《相遇》里,主角周天树便是保险理赔调查员。周天树是不是“我”在另一部小说里的成长?
一个作家会因为思想的认识、情节的设置、主题的表达等多种原因,对人和物的处理在不同的小说之中会有不同的安排。读一个作家的多部小说,时常有这样的互文体验的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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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启红,重庆石柱人,“书香重庆”荐书专家团成员,重庆市“全民阅读点灯人”。现供职于石柱县委统战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