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 | 阿蛮：一生就做一件事——蜀绣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康宁的手艺人生

来源：《重庆文艺》发布时间：2022-08-31 23:31

推荐（选自《重庆文艺》2022年第2期）

编者按：

当前，“两新”文艺(新文艺组织和新文艺群体）已经成为我国社会主义文艺事业的重要组成部分，几乎涵盖了所有文学艺术领域，影响范围涉及创作、营销、传播等各个环节。我市“两新”文艺也蓬勃发展，成为重庆文艺版图中活跃的新生力量，各文艺门类及文化产业领域均涌现出了大批丰硕的创作成果，呈现出了鲜明的特色和亮点，在重庆文艺繁荣发展中发挥了重要作用。本期特刊发一组“两新”文艺作品，以飨读者。

# 《重庆文艺》2022年第2期内页

一生就做一件事

——蜀绣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康宁的手艺人生

文／阿蛮图／康宁

# 《重庆文艺》2022年第2期内页

康宁，女，1955 年生，高级工艺美术师。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蜀绣代表性传承人，中国刺绣艺术大师，中国工艺美术学会刺绣专业委员会委员，被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授予“德艺双馨民间文艺家”称号。1978 年开始从事刺绣工作，在40 多年的刺绣研究中，逐渐形成独特的艺术风格，被业界喻为“巴渝第一针”，独创“双扣针” 刺绣技艺，在业界独树一帜。她学习美术创作，摆脱临摹图稿，设计、绘稿、刺绣均独自完成。作品被多家博物馆及国内外藏家收藏。出版撰写《渝康宁蜀绣》，部分高校作为蜀绣专业教材。创办重庆渝康宁蜀绣艺术研究院并任艺术总监，免费培养众多优秀蜀绣技艺人才，重庆文化艺术职业学院特聘专家。2022年8月被评为第八届中国工艺美术大师。

获得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荣誉，对于康宁来说完全是意外之喜。事实上，几十年来她从没有想到过，自己这辈子真能以刺绣手艺立身。一度还有些悲观，因为她从重庆挑花刺绣厂下了岗。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尽管因企业改制停产，她不得不与众多工友一起回家自谋出路，但她仍对企业心存感激，至少她在这里学到了一门手艺，培养了对民族传统艺术的尊重与爱护之情。

重庆挑花刺绣厂是一家老牌工艺美术厂。20世纪50年代初，刚建立的人民政府把散落在民间的刺绣艺人组织起来，以渝中区观音岩为基地成立新型工厂，并在20世纪中期创造出蜀绣川东流派的艺术辉煌。以盛辉成、穆华平、秦万鑫、文学良、林茂森、邱必亮、王清云、李尚余为代表的重庆蜀绣工艺师（全是男性！）齐聚于此，通过国有企业资源集中的优势，创作出《八仙图》《关圣君像》《革命导师列宁》《毛主席去安源》等大型传世作品，为国家换回宝贵的外汇。康宁就是在改革开放前夕进厂的，师从王清云、李尚余，因此打下了扎实的刺绣基本功。

# 《重庆文艺》2022年第2期内页

突然面临下岗，很多工友无奈放弃了手艺四处谋职，康宁也面临着这样的选择，她下岗时刚好40岁，上有老下有小，生活压力很大。而比工友们更难的是，她原本有说话和听障残疾，虽然程度较轻，但寻找新就业岗位仍然困难重重。康宁不甘心就此成为一个无用的人，她与丈夫商量怎样用自己的手艺为家庭挣得必要的生活费。在重庆设计院工作的丈夫及时给予了帮助，鼓励她就在家里做刺绣，把手艺当爱好，绣自己喜欢的。“哪怕无人知晓，哪怕绣品卖不掉，那也没关系，我挣钱养活你！”丈夫这样说。

这话让康宁受到启发。在刺绣厂时，做大型绣品要多人协作，她因听力障碍不便参加，领导就安排她做一些小件绣品，最多的是古代仕女像。那也是出口热销商品，虽价值不高，但需求量大。康宁个头小，独坐车间一角默默做刺绣，常常一坐几小时不挪窝，人们几乎感觉不到她的存在。恰恰是这样的环境让康宁有了发挥自己思维单纯、心灵手巧专长的空间。一件件充满灵性、形象生动的作品在她手下变幻生成，康宁也成为厂里最早一批评定工艺师职称的年轻绣娘。现在虽然离开了刺绣厂，但随身手艺并未丢弃，她把住房当车间，重新拾起绣针，把早已熟记在心的构思再现出来，仍然美丽生动，令丈夫和读中学的儿子也竖拇指称奇。

丈夫充当起业余推销员的角色，把康宁的作品拿去码头、车站，向各地来渝旅客兜售，逐渐赢得了一些客户。本地的旅行社寻踪而至，来她家看样定货。其时因市场有限，人们对她绣品价值的认识仍然偏低，销售多以绣品尺幅大小和工时定价，康宁只能得到基本工钱，谈不上创作。

而能以自己的手艺为家里减轻负担，康宁已经很知足了，她开始有了遐想的自由，技艺突破从传统的单面绣转向双面绣。随着她的作品《仕女》《稚趣图》（别称“猫与狗”）《幽女情思》《眈•啸》等作品的出现，具有康宁个人特色的蜀绣双面绣逐渐走向全国工艺美术品市场。

# 《重庆文艺》2022年第2期内页

新世纪之初，一件具有“完全知识产权”的绣品终于诞生，康宁的仕女图有了新内涵。她用双面异形异色绣技法，在薄如蝉翼的丝绢两面分别绣出不同的形象和色彩——A面是一位坐姿优美的古代仕女，而B面则骇然见到一具坐姿相同但方向相反的骷髅。她为这件绣品命名为《谜》，借以表达自己对人生的思考。

2004年，中国民间艺术百绝群英会在成都召开，康宁携双面绣作品《谜》参加，一经亮相，便引起轰动并引发了争议。有人批评她的构思过于大胆，以丑陋的骷髅形象入题，颠覆了蜀绣历来以鲜亮、纯美为特征的传统。有专家则指出，康宁的探索在题材开掘、构思延展和针法创新上都具有特殊的意义，传统工艺美术同样可以创作出表现人生哲理的现代作品。《谜》也因此获得“2004年中国民间艺术百绝群英会”金奖（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并以当时市场最高价列入优秀创新作品竞购名录。2007年，《谜》参加了2007年在墨西哥由中国国务院新闻办主办，“感知中国”——《中国工艺珍宝展》的大型活动，获得高度赞誉。康宁的刺绣技艺逐渐为世人认可，并成为古老蜀绣工艺现代传承的代表性例证。

2007年，以康宁和她在挑花刺绣厂的师傅、同事李尚余、胡惠琴为代表的重庆刺绣技师群体，向国家文化部提出非遗保护项目申报。2008年，国务院公布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名录，蜀绣（重庆）正式列入全国非遗项目名录。2009年，康宁成为中国蜀绣最先认定的两名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之一，另一名为成都郝淑萍。

有关专家在评价康宁蜀绣的技艺特征时，特别指出她的双面绣技法，即在一件作品的绣制过程中，同时使用两枚及两枚以上不同规格的绣针，以及多色彩丝线同时运用，包括不停翻转绣框的技法，都具有鲜明的个人独创性和时代特征，为蜀绣技艺的发展作了有益的尝试，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中国传统刺绣传承与创新的最新成就。自2009年起，康宁作品频繁亮相国际工艺美术展会，康宁也多次代表中国非遗传承人出访交流，赢得高度称赞。

# 《重庆文艺》2022年第2期内页

近年来，康宁的蜀绣人生进入以带徒传艺为主的阶段，而此时她早已超越了以手艺谋生的处境，对带徒也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习艺者需有高校学历和美术基础，尊重民族文化，并能持之以恒。设在渝中区枇杷山正街的“康宁蜀绣传习所”成了重庆市非遗传承的一张亮丽名片，引来国内外蜀绣爱好者的持续关注。康宁的学生很多已能独立创作并开设了自己的蜀绣工坊。

每当学生们问她，有什么诀窍能做到与她一样以蜀绣技艺立身时，康宁回答说：“我没啥子诀窍。不三心二意，不想太多的事，能够一生就做一件自己喜欢的事，以后回想起来不用后悔，就可以了。”

作为蜀绣两大流派（原川东、川西）之一的重庆蜀绣，原本具有深厚传统和独特技法。经过2000多年的发展，形成了完整的工艺体系，其传承主体则是一代代具体的个人。而康宁，无疑是当代重庆蜀绣无可争议的代表性人物。她的从艺之路数十年来一以贯之，其“童子功”般的技艺基础十分深厚，对技法的修习和研究从未停止，因而才能不断创新，以独特的双面异形异色绣，名冠中国工艺美术界并影响众多后来者。康宁“一生就做一件事”的从艺感言，在笔者看来是一个朴素的有用之论，令人佩服，值得记取。我们现在最该做的，或许就是创造条件，保护和发扬中国工匠这种从“艺”而终的初心。

阿蛮，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渝中区作家协会名誉主席。

康宁·工艺美术作品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