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童油匠改门记
文贤猛
童油匠不是桐油匠，童油匠姓童。大集体时候，著名的万梁古道边孙家镇兰草村还不是遍山的茶树，是遍山的油菜花，村里建了榨油坊，童油匠凭着一把好力气安排在榨油坊挣工分，炒菜籽、磨菜籽面、蒸菜籽面、抡撞杆，样样在行，成为榨油坊掌门打油匠。提起童油匠的真名童大福，知道的不多，一说到童油匠，方圆几十里都知道。
土地包产到户，兰草村榨油坊关门，童油匠把力气用在自家田地上，日子倒也过得滋润，给儿子娶了媳妇，添了孙子。正当全家谋划盖砖瓦房的时候，厄运一个接一个降临。
儿子得了白血病，盖房子的钱全盖在了医院账单上，最终还是没有治好儿子。儿媳妇借故说出去打工还账，结果一去不返。失去父母的孙子成天呆呆地望着村口古道，等着父母回家，日子一久患上自闭症。痛失独子的老伴一病不起……
兰草，一个很诗意的村名，生活却没有多少诗意，童油匠看不到兰草的兰香，看到的是日子的艰难。
一连串的打击让童油匠浑身无力，手足无措。有一天，古道石板路上来了一个“风水先生”，让童油匠眼前一亮，连忙请到家中，看看是不是家里哪里出了什么问题。
“风水先生”围着家屋转了一圈，对童油匠说，穷改门，富迁坟，你家大门朝向有问题，必须改门改朝向。童油匠送上红纸包好的“心意”。“风水先生”接着指点，说大门对着古道大路，自然妖魔鬼怪、霉运厄运踏门而来，大门必须改一下朝向，把正面向南改成朝向西南，对着远方的佛音山……
前路一片迷茫的童油匠自然全听进心里，“风水先生”一走，马上拆墙砌砖，按照“风水先生”的指点改了大门的朝向。
远远的佛音山并没有传来福音，老伴过去尽管有病，还能够勉强起床煮饭洗衣，如今连从床上起来的力气也没有。患自闭症的孙子过去还能含混不清地喊爷爷奶奶，如今连那含混的呼喊也不再响起。
2014年，童油匠家因为缺少劳动力、多病、危房等被列为建档立卡贫困户。2014年农历腊月二十三，乡村小年的日子，我们驻兰草村扶贫工作队开始进村入户，对接我们结对帮扶的乡村穷亲戚——童油匠成为我在乡村的穷亲戚。我很佩服兰草村支书的安排。童油匠是打油匠，他从油菜籽中榨出乡村的芳香。我是码字匠，我从生活中榨出文字的芳香，从这个角度上看，我们都是匠人，我给我们的结对帮扶开启了一个诗意的封面。
跟着童油匠一起看了他家的田地，仔细算了他家一年中所有的收入，我的心情异常地沉重。这个风雨飘摇的家就像一片风雨中的树叶，渴望伸开的一双手，渴望温暖的一片地，给这个家庭茁壮的生机。我和村支书坐在童油匠家门前商量童家脱贫的门道，我们知道，作为一个基层小文人，我们的知识和财富不可能给童家更多的支撑，但是我们的身后有强大的国家，有惠民的政策，童家最需要的就是我们一起给这个困苦的家庭点亮一盏灯，找到一道门，领着他们走出风雨泥泞。
广阔的山林养羊，遍地的兰草种花卖给城里，申请低保和大病救助——我们把商量出的脱贫门道告诉童油匠，听取他的意见，童油匠坐在门槛上，叹气说，我改了门的朝向都没有转运，命中注定我要穷困一辈子啊！
我们这才注意到童油匠家的大门，门与外墙的确不齐平，而是斜向西南，门边裸露的水泥明显看出改门的痕迹——我血脉之外的亲戚，你们过得了这个槛吗？
我和村支书一同帮助童油匠向镇上申请低保、大病救助和政府贴息贷款，联系城里的医院，把他老伴和孙子送到医院。
除夕前一天，我带上年货来到童油匠家，说是陪他过年，其实是看他家把我们吩咐购买种羊的事情落实没有。
迎接我们的正是我们期待的羊的铃铛声，童油匠用政府贴息贷款买了两只种羊和六只小羊，正忙着在屋后搭羊圈。看到我们，笑呵呵地说，我正准备给文老师打电话，想请你写一副春联，我们家已经有很多年没有挂过春联啦，今年也喜庆一下。
村支书悄悄对我说，他可是好多年没有看到童油匠脸上的笑容啦！
童油匠捧出红纸，村支书从村办公室取来笔墨。铺开红纸，我有很多喜庆的春联，写到纸上只有四句话：“低保保家，医保治家，养羊富家，兰草香家。”
他们问，怎么没有下联？
我们一起来写下联吧！
2015年，我外派福建挂职，所有关于兰草村关于童油匠家的信息都来自和村支书、和童油匠的电话，扶贫让我对一方土地一个家庭有了无尽的牵挂——童油匠老伴的病和孙子的自闭症根源都是心理上出现了问题，医院的心理疏导和药物治疗后，医院建议还是回家疗养效果好，让时间冲淡心里的悲伤。老伴回到家中已经能够下床做些轻微的家务，孙子能够喊出爷爷奶奶，脸上有了表情反应。童油匠一身的力气在羊身上得不到发挥，但是对未来的希望让他充满无穷的力量。家里的羊群渐渐扩大，种植的兰草让我的扶贫同事们推荐到城里，养羊和种花让童油匠一家挣上了上万元收入。
挂职结束回到家中，已经是春节前夕，我牵挂我的乡下穷亲戚，马上赶到兰草村看望童油匠一家。院中摆满了一盆盆兰草，童油匠的老伴正细心地浇水剪叶。童油匠和孙子赶着羊群回来，羊脖上的铃铛声，羊群的咩咩声，让安静的乡村平添不少的生气。我突然发觉羊的面容总是一副笑意，总是无尽的喜气，就像童油匠和孙子脸上的笑容。
大门的朝向改了回来，我小声问村支书，是你指示还是“风水先生”的指引？村支书笑了，是童油匠自己的主意。原来腐朽的榆树木门换上了金黄的松木门，大门与外墙齐平，正对着村口的古道。童油匠说村口的古道马上要修通柏油公路，村广场和村便民服务中心也将修在村口。
我们笑童油匠，“风水先生”的话你不信啦？
童油匠脸一下红啦，“风水先生”的门道是空门道，国家的扶贫政策和你们的真心帮扶才是真门道！
童油匠铺开红纸，要我写春联，有意思的是这次童油匠只铺开了一张红纸。
“你知道我不写下联？”
“文老师，下联还得我们自己写！”
握紧毛笔，望着远路，我写下上联：“羊羊羊阳阳阳洋洋洋。”
门前一片笑声！
2016年，孙家古镇，美丽的古道驿站兰草，曾经有过古道上悠久种茶历史的兰草村，再度让一家茶业公司看中，全村三千多亩土地种上了茶叶。曾经的荒坡、油菜田、水田种上一梯梯茶树。新种的茶树，破土长苗，青嫩嫩的，如钻破土皮的小嘴，对着天空和白云叽叽喳喳地叫。移种的茶树，春风依旧，细雨依旧，满山青葱碧绿，山野之中飘荡着一片清香。
古道，茶园，山林，兰草，兰草村未来的美景描画在童油匠和所有村民的心里——没有了更多的荒坡草场，童油匠的羊群不敢再扩大，他卖掉一些羊，还了镇上的政府贴息贷款，只留下十来只羊，交给老伴和孙子，让老伴一边在山林放羊，一边照看患病的孙子。童油匠脱贫的决心和信心让流转村里土地的茶业老总看中，他专门到他家中请出童油匠，送到外地学习培训炒茶技术——童油匠开始改换人生又一次新的种田门道。童油匠外出培训回家，当年在榨油坊的那些炒菜籽、蒸菜籽、抡撞杆的手上功夫，如今糅合在炒茶的手艺上，很快成为村里茶厂的炒茶师，每天穿上厂里特制的唐装，在厂里炒茶，领着到兰草村的游客采茶炒茶，一下成为村里的红人。
2018年，收入突破五万元的童油匠还清了家里多年欠下的债务，老伴养羊挣钱，自己炒茶挣工资，孙子的自闭症一天天好转。童油匠向村里申请摘掉贫困帽子。拿到脱贫光荣证，童油匠把它放大装裱，挂在大门口。
春节我去童油匠家拜年，看到大门口自豪的脱贫光荣证，正思考该写什么春联。童油匠指着脱贫光荣证开口啦，文老师，今年我自己给家里写了好春联！
2019年，随着兰草村知名度扩大，古道记忆，孙家茶香，乡村振兴，到兰草村的游客越来越多，成为远近闻名的茶乡，童油匠一家的收入也第一次突破七万元。童油匠的老屋被村里列入危房改造项目，按照兰草村统一的乡村振兴规划房屋样式建造新房。
2021年春节前夕，童油匠家的新房在原址上建起来，建好新房后童油匠第一时间打电话给我，要我一定去看他家的新房，给新房写春联。
童油匠家的新房是一楼一底的乡村小别墅，和村里其他农户家房子几乎一个模样，青瓦白墙，以漫山茶园为背景，以蓝天白云为背景，宁静如诗。我突然发现新房大门的朝向有了些变化。我问童油匠，新大门的朝向不会又是哪个“风水先生”指点的吧？
童油匠笑得非常开心，说大门的朝向是他自己决定改变的。
我们站在大门口，童油匠指给我看，我发现镇里通向兰草的柏油公路已经修好，公路伸向村口，然后是一条条人行便道通向各家和茶山。村口修建了一个很大的广场，广场上矗立着一把巨大的茶壶，茶壶口叮叮咚咚地流淌着山里的泉水。广场正中是兰草村便民服务中心大楼，大楼上飘扬着鲜艳的五星红旗，童油匠家的大门正对着的就是那面鲜艳的五星红旗。
春天到啦，我得好好想一下童家的春联……
02
姑奶的檀木匣
葛 权
打我记事起就没见过姑爷爷。在我记忆里，姑奶奶单门独户一直孤身一人。
姑奶奶慈眉善目，说话声柔软，待人热情，让人如沐春风，因此我很爱去她家去玩儿。姑奶奶家似乎有我吃不尽的糖果饼干，每当我去，一声“姑奶奶”后，就会递过一把糖果或饼干。
我曾问过奶奶和爷爷，姑奶奶怎么家里就她一个人啊？爷爷听了只是低声叹气，奶奶沉默一会后，眼睛望着远方轻轻地“造孽呀”，再也不说什么了。十岁的我好奇心很强，喜欢打破砂罐问到底，在爷爷奶奶处没问出个结果，就问爸爸。
爸爸让我以后不要提这事，尤其不要在姑奶奶面前问。我问为什么，爸爸也是叹气了一会才说。好多好多年前，姑爷爷来我们葛家当上门女婿。那天，是十四岁姑奶奶和十五岁姑爷爷的大婚。姑爷爷家父母加三兄弟五口人，一家人给人打短工。经人介绍，所以姑爷爷就带了他全家的积蓄一头骡马和一个木匣子在媒人的陪伴下过来。咱葛家因为家穷，花费不起酒席，也请不起左亲右戚。只是一家人给姑奶奶指了一间厢房当婚房，一家人草草吃了顿便饭，姑奶奶和姑爷爷就算结了婚。当天傍晚，她俩夫妻还在收拾屋子，就有一大队兵马浩浩荡荡经过。事发突然，我们全家包括姑奶奶她俩吓得大气也不敢出，吹熄了桐油灯躲在屋角瑟瑟发抖。因为不久前有国军七十九军经过，闹得鸡飞狗跳、乌烟瘴气，所以没有人有胆子去看队伍的热闹，即使胆子很“虎”的也只敢隔了门缝悄悄瞄一下，然后再忍声敛气藏起来。
藏着的姑奶奶姑爷爷相拥着默默等候着，姑奶奶紧紧抱着姑爷爷送给她的那只檀木匣，期待大兵早一点过完，不要有大兵踢开门进来抢东西祸害人。但人怕什么就来什么，“咚，咚咚”几声敲门声响起，然后就是一个温和的声音“老乡，开开门。”虽然这声音不是想象的那样凶神恶煞，胆小的姑奶奶当即吓坏了往姑爷爷怀里一扎就流泪。姑爷爷紧紧抱着姑奶奶的头，大气也不敢出。但门外仍在敲门，还有人说“老乡，我知道你在屋里，开下门我们谈个生意。”
姑爷爷知道躲不过去了，拖来一只木缸挡住了姑奶奶后开了门。门一开，迎上的是一个很亲切的笑脸，“老乡，我们是红军，不要怕。”姑爷爷见过背枪的兵都不好惹，哪敢答言。接着，那挎盒子枪像是个军官的人说：“我们行军有一批重要文件背不动，想找一匹骡马驮着，正好我们看见你圈里有，所以我们想买下，老乡你看给多少钱合适？”姑爷爷嘴唇哆嗦着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是“我……我……”
姑爷爷大概是想说这是他的嫁妆，是留着养家糊口耕地的牲口，可是昔日那些动辙掏枪杀人的兵他见过，哪敢说出这话？心里并没想想，这当兵的不是说牵走就牵走吗，哪还和和气气地跟你谈价钱？
那挎枪的人说：“十块钱怎么样？”姑爷爷机械地点点头，那人笑了，递过一把银元，拉着姑爷爷的手说：“谢谢你，老乡，你可帮了我们大忙了。”姑爷爷目瞪口呆地望着军官和另外一个兵去圈里拉骡子。可那骡子一见生人嘶嘶乱叫，又踢又咬，那小兵硬是没敢近身。姑爷爷见小兵正要用棍子打，心疼牲口的姑爷爷马上上前抚摸着骡马的头部。也许是熟悉的气味，骡马才安静下来。那军官上前去摸，骡马奋起蹶子，险些踢到了他，于是军官哭笑不得。姑爷爷见这些兵不似以前的那样，胆子大了些，说这骡马很烈的，不天天喂它的人谁也近不了身的。说着伸出手退还银元。
那军官并没有接银元，只是为难地说：“我们今天还有一百多里路要赶，这些重要文件几百斤，影响行军速度。要不，老乡，你送我们一程？”军官很期待地望着姑爷爷，还说误了工会给工钱的。
曾见过国军的凶狠动辙杀人，姑爷爷哪敢违抗，只得牵了骡马，帮红军装上文件。姑爷爷把文件驮上后，进屋拉出姑奶奶，说他要去帮红军送东西，很快就会回来的，然后留下银元，转身离去。
那军官高兴地对姑奶奶说了声谢谢，还行了个军礼，随即跟上部队。姑爷爷边走边挥手依依不舍，姑奶奶抱着木匣只是呆望着，默默地望着姑爷爷和一队军纪严明、步伐整齐的队伍离去。
爸爸叹了口气说，你姑爷爷这一去呀，就再也没有回来，了无音讯。可怜你姑奶奶就这么一直等着你姑爷爷回来，几十年过去了，姑奶奶就这么一直孤身一人，等啊等，不知问了多少个路人，不知在路口等了多少天，即使雨雪天也不例外，从青丝到白发，就这么等着，盼着。
我想起姑奶奶屋旁有一座坟墓，姑奶奶经常一个人在那里念叨，我问姑奶奶，她说里面埋的是姑爷爷。我问爸爸，姑爷爷不是死了吗？爸爸说那坟里埋的是姑爷爷以前穿过的一件衣服，并没有人的尸骨。我说既然不知道姑爷爷死没死，立个坟干什么呀？爸爸问我，你知道红军当年成立多少人吗？一共五次反“围剿”牺牲了多少人吗？长征路上牺牲了多少人？抗日战场和解放战争牺牲了多少人吗？我摇摇头，说不知道。爸爸望着一根粗大的松树说，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你姑爷爷肯定跟红军当红军了，从小受地主压迫剥削，见过打砸抢无恶不作国军的人，遇见这么对百姓态度好，为穷人打天下的部队，舍得离开吗？只是可怜你姑奶奶了，唉……
直到我长大了，读书并参加了工作，从旁人的只言片语里，也知道了一些姑奶奶的事情。解放后，姑奶奶与我爷爷一家分开过了。爷爷也娶了我奶奶，生了我爸爸，于是就分了家。爷爷把旧房拆了，搬了地方另建，姑奶奶不准拆她的厢房屋，说怕姑爷爷回来找不着家着急。即使年代久了，房子风吹雨淋损坏了，姑奶奶也是让人整修了一下再住。队里就给一个制鞋作坊，缝制鞋帮以换几个小钱谋生。1958年，成立了人民公社。生产队又安排她做了生猪饲养员，生活上暂时有了着落。由于心情郁闷的原因，她的身体状况不是很好，四十多岁的人犹如苍老的六十多岁老太太。好心人见她一个人生活艰难，就劝她找一个伴，知冷知热地照顾一下也好，可姑奶奶说“玉碎不改白，竹焚不改节。”农村联产承包责任制后，由于身体的原因，姑奶奶体力活不行了。村里要给五保待遇，被她坚决地拒绝了。她说，姑爷爷会回来的，不会丢下她不管的。
也许苍天有眼，姑爷爷在1988年终于回来了。五十三年后姑爷爷回来，一身戎装虽已老旧，但那是“四个兜”的军官服，虽然头发斑白但精神矍铄，身后还带着一位颇有气质的老太和身着军装的中年男人。但当他听到人说我姑奶奶还在等着他，痴痴一个人孤苦伶仃，每每还在他衣冠冢唠叨相思之苦时，他愣住了，继而老泪纵横……
有婚姻之名而无实的姑爷爷带着老伴和儿子，也带着遗憾回到了他的大城市，走时还带回了姑奶奶拒绝的数万元钞票。之后的日子，姑奶奶依然住在破旧厢房里，一个人呆坐，不再去村口等待，不再去坟前念叨，那苍老的手掌不停地摩挲着那个让家族里所有人都好奇的檀木匣子。我想象着那里该有着多少的美妙和奇迹。
“小梅，想知道这里面装的是什么吗？”姑奶奶眯着眼睛问我。
“不知道。”我老实地摇摇头。
“这里面啊，是你姑爷爷送给我的礼物。”那一刻她那饱经风霜的脸上有着少女般的羞涩，在那里美好的记忆瞬间绽放。
守在她安详的神态里，我最初的浮躁，也随着姑奶奶手的蠕动，一点一点地抽动着。剩下的，完全是一种艺术化了的东西。我不想说破，她抚摸的美丽里，藏着一个很美的传说，那是在山上，比映山红和油茶花还开得热烈的传说。那传说中的主角，正是坐着抱着匣子，内心热烈如火，却又平淡如水地为我讲述着她那遥远而难以忘怀的故事……
当我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时，有了我很喜欢的男人。我带着男朋友回家，到了必去看望的姑奶奶家时，她笑了，笑得很灿烂，多皱的脸上就像一朵菊花开放着。然后转身取了那因年代久远，发黄摩挲得发亮的檀木匣子递给了我，说：“梅呀，你长大了，要嫁人了，姑奶奶没礼物给你，这个镯子送你了。”
原来，这只匣子里装的是一只手镯！在这个阳光灿烂的午后，打开那个都快被我遗忘、那只满载我孩童的秘密的小木匣。姑奶奶取出来，亲手给我戴上，满脸笑容地望着我。我抱着她，心酸地哭了，肆无忌惮地哭。良久，我感觉拉着我的手有些冰凉，我才惊醒过来，而姑奶奶也走过了她心酸的生命之旅……
姑奶奶去世了，这只手镯就是被她一直视为生命的寄托。
03
血染的照片
彭 波
1
再过一周，罗冲就会从警察的岗位上退下来了。而今天，大概是他最后一个值班日了。就在昨天，杨所长对罗冲说：“老罗啊，你已经干了几十年的警察了，明天你就退休了，我看，明天的班你就不要值了。”罗冲听后，笑道：“杨所，我已经值班几十年了，明天是最后一个班，还是善始善终吧。”杨所长知道罗冲的秉性，这样想着，杨所长也没说什么，只好由着他了。
第二天一大早，罗冲就来到了商业街。这条商业街，是这个城市最为繁华的一条街了，这地方贯通南北，平常里，这条街就熙熙攘攘，大家在这里逛街购物，其乐融融。
罗冲走在这条繁华的街道上，大概几十年了，跟这些商家都混熟了，他走到哪里，都会引来许多商家的问候声。罗冲一边跟人招呼，一边散着步子朝前走。
刚拐了一个弯，罗冲突然听到前面似乎有人呼喊“救命”的声音，顺声音看过去，有人正拿着一把刀子行凶，追着人乱砍，已经有人倒在血泊之中了。
罗冲是个有经验的警察，他没有声张，急步追上去，想从背后把行凶的人扑倒在地。说时迟，那时快，罗冲来到行凶者的后面，一个冲扑，便抱住了歹徒，两人扭打在地上，罗冲喊着，“快闪开！”这时，歹徒手里的刀子，便直冲罗冲的肚子里捅了进去。
不知是谁，一棍子打到了歹徒的头上，歹徒跟罗冲同时倒在了地上。几乎同时，一群人跑上前，有人救罗冲，有人把歹徒控制起来。
救护车来了，罗冲已经昏迷了，罗冲被护士们架上救护车，车呼啸而去。
2
医院里的急救室门外，早已围满了警察，杨所长也在里面。这时，只听得有人一边朝急救室跑，一边喊道，“我爸怎么了？”
随着一声声呼喊，年青人已经冲到了急救室门外。他是罗卫，罗冲的儿子。这时，急救室的门突然开了，医生从里面走出来，罗卫急忙问医生，医生拉着罗卫以及杨所长的手说，有一个特殊情况，想跟你们交流一下，医院里血库里的血浆不足了，因为罗冲是AB型血，失血太多，急需要输血，刚才抢救罗冲，这种血浆已经用完了，要想保住罗冲的命，还需要更多的血浆来维持。罗卫听罢，对医生说：“医生，我是他儿子，抽我的血吧。”医生说：“需要谁的血，不是我说了算，要走一个紧急程序，你们准备吧。”杨所长也说：“为了抢救罗冲同志，要不惜一切代价，我马上向市局请求，号召公安干警献血。”
这样，罗卫与警察们一同去了献血室，准备验血后，给罗冲献血。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走，随着市局的命令，上百名干警都到医院轮番献血。
半小时后，医生来了，这些干警中，仅有五名干警与罗冲的血型相配，奇怪的是，这里面却没有罗卫。
罗卫急了，质问医生，医生只好对罗卫说，你的血型不符合条件。罗卫说，我是他儿子。医生看了一下罗卫，似乎不太相信的样子，说：“年轻人，应该相信科学。”
一句话，把罗卫说懵了，等医生走了，罗卫还没有从这个迷局中走出来。
3
经过一番抢救，罗冲醒了。第三天，罗冲就从重症监护室转到了普通病房里。
罗冲摆脱了生命危险，罗卫的心里却蒙上了一层阴影。这几天，医生那句话，一直盘旋在罗卫的脑子里久久不去。由于罗冲仍然在治疗阶段，罗卫就守护在罗冲的身边。
随着罗冲病情好转，半个月后就出院了。
罗冲回到家，问母亲唐丹，他跟老爸怎么血型不配对呢？
唐丹叹了一口气，对罗卫说：“儿啊，你已经长大了，我也不能瞒你了。”
4
40多年前，罗冲跟秦义是一对无话不说的好哥们，那时候，两人都有一个共同的愿望，就是当兵。转眼到了1978年，罗冲跟秦义高考失利，恰好部队征兵，两人就同时报了名，几天后，他们就接到通知，一周后去部队。
那时，秦义正在跟唐丹恋爱，两人爱得很深。
第二天，秦义就要去部队了，这时的唐丹还不知道秦义当兵的事儿，秦义约了唐丹，两个人朝一个山凹走去，秦义眼望着美丽的唐丹，几次话到嘴边都咽了回去，唐丹感觉秦义有心事，就让秦义把心里的事说出来，当秦义把当兵的事跟唐丹讲了后，唐丹紧紧地拥抱秦义，她哭了，她舍不得秦义。
5
第二天，罗冲跟秦义就去了部队，两人分到了一个连队。两人积极要求进步，写了入党申请书，一年后，由于罗冲跟秦义表现突出，还入了党。不久，罗冲任一班班长，秦义任二班班长。
1979年，对越自卫反击战打响，罗冲跟秦义写下血书，要求去战场，誓死保卫祖国。一周后，罗冲跟秦义去了前线。
在前线，他们的部队是攻坚的先头部队。一次，部队要抢占一座326高地，罗冲跟秦义的连是负责攻坚。
经历了一整天的战斗，部队虽然伤亡不小，然而，罗冲跟秦义终于占领了326高地。正当部队清扫战场时，一个装死的敌人，朝罗冲扔出手榴弹，就在千钧一发之际，秦义一把推倒了罗冲，整个身子伏在了罗冲的身体上。
手榴弹响了，罗冲在秦义的保护下平安无事，然而，秦义却身受重伤。罗冲站起来，气得咬牙切齿，端起枪，朝装死的敌人一连数枪使其毙命。当他走到秦义面前的时候，秦义昏迷不醒。
一连三天，秦义都处于昏迷之中。团里非常重视，派最好的医生前往前线给秦义治疗。
第三天，秦义睁开了双眼。看到秦义醒了，罗冲激动不已，他含着眼泪，一直陪伴在秦义身边，端尿端屎。当秦义看到罗冲后，慢吞吞地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人美丽青春，她正是唐丹，然而，这张照片却被血迹染红了。秦义一字一句地对罗冲说道，兄弟，我没有多少日子了，你回家后，一定照顾好唐丹。说完，秦义就昏迷了，一直没有醒过来。
半月后，秦义牺牲了。
6
自从秦义当兵走后，唐丹每周都会给秦义写信，倾诉相思之情，她盼着秦义的回信，令唐丹纳闷的是，秦义竟然一封信都没有回，可她哪里知道，此时的秦义，已经去了战场。她更不能相信，秦义已经在战场上壮烈牺牲了。
想念的滋味是难以忍受，除了思念，更让唐丹困惑的事情又来了。唐丹发现，自己怀孕了。一个20岁的大姑娘，没有结婚就怀孕，这在当时应该属于奇耻大辱了。唐丹不敢言语，就连自己的父母都不敢吐露半个字。
对越来越大的肚子，唐丹只能打碎钢牙往肚子里咽。
随着肚子越来越大，唐丹再想瞒下去，已经不可能了。首先要过父母关，父母问起来，唐丹只好实话实说，孩子是秦义的，她要等秦义回来，也要给秦义生下这个孩子。父母多次质问她，你跟秦义还没有结婚，怎么可以生孩子呢？唐丹坚定地说，她宁死也要这个孩子。父母再逼她打掉孩子，唐丹眼睛直直地看着父母，坚定地说，如果那样，我就不活了。
父母知道唐丹的秉性，这孩子如果逼急了，她什么样的事情都能做出来。无奈，只好由着唐丹了。
也就在这种时刻，罗冲复员回到了家乡。
听说罗冲回家后，唐丹挺着一个大肚子，第一时间来到了罗冲家，问秦义的情况。罗冲不敢隐瞒，照实说了秦义为了救他而英勇牺牲的消息。罗冲的话音刚落，唐丹已经哭成了一个泪人，她撕打着罗冲的脸，大骂不绝，而罗冲则坐在那里，像一尊活的雕塑，一动不动，任由唐丹打骂，直到鲜血充满了整个面部，唐丹哭着离开了罗冲。
7
罗冲是功臣，回到家乡后，被分配进了公安部门。
为了自己的兄弟，罗冲一次又一次地来到唐丹家，又是送钱，又是送物，一个目的，就是为了给自己的兄弟留下一条根。
跟唐丹接触一段时间后，罗冲感觉唐丹生下这个孩子的决心很大。唐丹的父母听说秦义牺牲的消息后，心中又生起一丝希望，他们还是想给唐丹做工作，让她打掉这个孩子，将来好嫁人。可唐丹却说，我宁愿守一辈子寡，也要给秦义生下这个孩子。为此，唐丹跟父母产生了矛盾，她只好租上一间房，自己单过去了。
眼看着孩子就要出生了，唐丹一个人，孤苦零丁，罗冲没事了，就来照顾唐丹。那段日子里，罗冲心甘情愿地支付着唐丹的生活费用。
唐丹的预产期到了，罗冲带她去医院，一直陪伴在唐丹的身边。
等唐丹生下儿子，罗冲决心娶唐丹为妻。
那是一个晴朗的日子，天高云淡，罗冲单腿跪在唐丹的面前，拿出了他的定情物——一张带血的照片，上面那个漂亮的姑娘，就是唐丹。
唐丹看了照片，泪流满面，罗冲冲上前，一把将唐丹拥到了自己的怀里。
8
罗冲跟唐丹的婚礼，没有隆重的场面，简简单单，一场婚礼过后，罗冲陪伴着唐丹走过了40年普普通通的日子。
（重庆市民间文艺家协会供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