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那边的妈妈快回来
夏明宇
大约距今一百年前,王家湾只住着母子二人相依为命的一户人家。王二娘还在年轻的时候就死了丈夫,一个人含辛茹苦地抚养儿子。功夫不负有心人,转眼王二娃都二十出头了,成了壮实又帅气的一个小伙子。王二娘想给王二娃娶个媳妇,可是家中又没得余钱。正好那天来了个说媒的老婆婆,说是山那边有个老头儿人很忠厚,愿意出两百块钱的聘礼娶个老伴儿。王二娘心想,有了两百块钱,我儿子娶媳妇就不成问题了;因此,她就对媒婆说自己愿意嫁到山那边去。没过几天,王二娘就嫁到山那边去了。遵照她临走时的安排,王二娃当真用妈妈出嫁得到的两百块钱聘礼为自己娶了个漂亮媳妇儿。可是,娶了漂亮媳妇的王二娃非但不高兴,反而成天愁眉苦脸的,就喜欢独自跑到屋后的山坡上,呆呆地望着横亘在远处的那座大山发愣。“呃,你到底遇到啥子烦心的事情哟?”这天他一个人又在山坡上望得发呆,冷不防新媳妇春兰站到了身后,用手轻轻地攀住了他的肩。“……!”王二娃的双肩轻轻地抖了下,反手过去拉住了春兰的一只手,但还是不说话。“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嘛?”春兰是个爽快的媳妇儿,最见不得别人对她吞吞吐吐的,这时便干脆逼问了他一句。“哎呀!哪里是嘛……”王二娃见实在瞒不过去了,只得坦坦白白地告诉妻子,他是在想妈妈——就在自己的新媳妇进门的前几天,妈妈嫁到山那边去了。“原来是这样啊——”听说婆婆年轻时守寡,二十多年都没有嫁人,一个人含辛茹苦地把儿子养大,现在为了筹钱给儿子娶媳妇只好把自己嫁出去了,春兰很感动。她也呆愣了半天才对丈夫说:“干脆像这样:从今天起,我们两个就各人勤快点、俭省些——凑起两百块钱去把妈妈赎回来!”听了这话,王二娃差点没转身跟春兰跪下。两个人说干就干。就从那天晚饭后起,王二娃和春兰这对新婚夫妇,每天早晨天刚亮就下地干活,晚上月亮都升起老高了才收工回家,吃过晚饭还要备饲料喂猪和经管鸡鸭。春耕,他们做到了精耕细作;秋收,他们更注意颗粒归仓。尽管年年的收成都还算不错,他们却总是吃粗茶淡饭、穿土布衣服,把钱一分一厘地积攒起来,累了坐在山坡上歇气,都总是望着远处那座挡住了视线的高山,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呼唤:“山那边的妈妈啊,我们都盼着您快些回来!”这样勤巴苦做地挣了三年,他们居然凑起了一百九十块钱。王二娃说:“这下对了,我们把年猪杀了卖一半的肉出去再凑十块钱,就可以到山那边去把妈妈接回家来过年了!”可是春兰却说:“年猪恐怕要整个儿卖出去才行啊——人家把两百块钱付给我们花销三年了,我们未必连十块钱的利息也不付么?”“哦——”王二娃想想觉得有道理,便说:“那我们就把整头猪都卖出去再凑上二十块钱,你在屋头卖猪,我这就出去打几天短工挣点钱来买点年货,搞好就一起去接妈妈回家来过年。”第二天,王二娃当真出门打工去了。第三天,春兰把猪贩子请到自家大门口,再把猪赶到院坝里头,让他一边看猪一边议价。“还是你先开个价吧——”猪贩子说。“那我就要二十五块——”春兰于是试探着说。“太贵了——”猪贩子似乎转身要走。“二十二块嘛——”春兰也是卖猪心切,居然一下子就少了三块。“还是贵。还要少一点——”猪贩子说着已转过身来,摸了摸大肥猪的背脊又拍了拍猪屁股。“二十块,二十块就再也不能少了——”春兰这下已经退到了底线上,于是咬紧牙关坚守着,任凭对方怎么说道,她一块半块都决不再少。“光是说吗啥子,不是急着用钱哪个舍得卖自己辛辛苦苦喂大的过年猪哟……”为了取得对方的谅解,直性子的春兰甚至把凑钱赎婆婆妈回家过年的大实话都说了出来。说得猪贩子都好像有些感动了,只好说“依你依你——你这个媳妇儿还真是有孝心!”说完就说要进屋去找点水喝,春兰想跟进去又怕猪在院坝头乱跑,只得说“水在缸子头,你自己舀就是。”哪知这猪贩子不是好人,一听说她屋头放着一百九十块钱就起了歹心,借喝水进屋去偷了她的钱口袋来藏在衣衫里,出来付了二十块钱就把大肥猪牵走了。偷到钱的猪贩子觉得自己今天可赚安逸了,边牵着猪走边咿咿呀呀地哼起了小曲儿。但由于是走了好几家才偷到钱、买到大肥猪,猪贩子往回赶时已经是傍晚了。就在翻过山岚垭时,黑松林里一股风吹过,忽然“轰”一声蹦出只花斑斑的大老虎,一嘴叼起他并且赶着肥猪往山中走了,那个偷来的钱口袋,却在猪贩子的拼命挣扎中,被老虎撕扯来挂在了路旁的树枝上。老虎叼着猪贩子前脚刚走,打了一天短工的王二娃后脚就赶回来,见树枝上挂着的钱口袋像是自己家里的,一数也刚好是一百九十块钱,不知家里发生了什么,便急急忙忙地赶回家,正好撞见春兰哭得死去活来地想上吊。“莫哭了莫哭了——钱正好被我捡回来了!”又过几天后,王二娃和春兰夫妇二人,带着凑足的二百一十块钱翻过大山,找到王二娘现在的家里,才知道那家的老头儿也姓王。“啊哟,太难得你们的这份孝心了——”听王二娃和春兰说明来意后,王老头儿分明很感动,“你们的妈妈真是太有福气了!”说完便表示同意他们接王二娘回家过年,但又很坚决地说这钱他决不收,让他们自己带回家去。“这是为啥呢?”王二娃和春兰都怔在了当场。王老头儿解释说:“第一,你们的妈妈是个能干人,过来这三年省吃俭用地帮我挣了点小家当,我现在不是很缺钱用;第二,三年前我付两百块钱是为了娶老伴儿交聘礼,不是买东西——跟二娃你筹钱娶春兰是一回事情。春兰娘家要接她回去耍,该不会也要退钱给你吧?”
王老头儿留王二娃夫妇吃过午饭,就让王二娘跟着他们走了。王二娘高高兴兴地和儿子媳妇边走边谈,走到快要翻越大山时却站住不走了。她掉过头去张望,发现王老头儿还站在家门口看着他们,便说:“乖儿子、乖媳妇,你们两个快回家去准备过年吧;妈妈就不跟你们一路回去了——你看这大过年的,丢下他一个人好可怜啊!”
王二娃和春兰也跟着回头张望了一下,忽然都觉得妈妈说得很有道理,便一起回到王老头儿门前,重新亲亲热热地认了后爹,诚诚恳恳地邀请他跟他们一起回到山那边的家去,王老头儿高高兴兴地答应了。从此,两家人合成了一家人,王二娃夫妇不但接回了妈,而且还得了爹,大家一起和和睦睦地过日子。在那以后的几年中,春兰一连为王二娃生了三个儿子,儿子们又各自生了几个儿子,传了几代之后,这里的王姓人家就多了起来。现在,王家湾已是一个拥有几十户一百多口人的大湾子而且果真多半都姓王。这些姓王的人家大都遵循“清白传家、忠孝为人”的祖训,无论是出外经商、务工还是留在家种地,大家都能够和和睦睦地过日子。过年时要聚在一起吃顿团年饭,清明节又要在一起祭祖……
一双布鞋
霍 宇
綦江区石角镇的李玉发是个老党员、老退伍军人,今年已经八十五岁了,依然性格爽朗,精神矍铄。他从工作到现在,二十多次被评为先进共产党员,十多次被评为优秀退伍军人。他家的孩子,只要一参加工作,李玉发就会催促他们递交入党申请书。不管是找女婿还是介绍媳妇,只要一听是党员,他就高兴。每当人们问他为什么参军入党时,他会不假思索地说:“就是因为一双布鞋噻!”于是,他会用精彩的讲述,把你带到遥远的过去。
那是一九四九年的十一月,那天正好是石角赶集,天还下着濛濛细雨。李玉发和他母亲李二嫂把做好的新鞋挂在店铺的门板上,等待生意开张。
石角镇是个盐码头,自古以来就交通便捷。李玉发祖上世代做布鞋卖。他家的布鞋合脚、结实,样式好,针脚细密、匀巧。四方百姓都喜欢买他家的布鞋。李家的日子过得很顺心。到了李玉发父亲李国良这一代,天下不太平,经常打仗,生意一天不如一天,李家的光景也越来越困难了,如果遇到生病或者家里有什么事还得向街坊借钱对付。
李玉发母子正在收拾。突然,场口的人们慌慌张张四散奔逃。边跑边喊:“大队伍来了,兵二哥来了,兵二哥来了”。
这时,李玉发已经十多岁了。他记得那几年经常有军队从街上过。每过一次,老百姓就遭一次殃。这些兵油子经常在街上强买强卖、拿东西不给钱,动不动就乱开枪打人。每过一次兵,都弄得人心惶惶。
街坊们都躲了起来,刚才还热闹的街道,一下子变得冷冷清清,安静得让人害怕。李二嫂是个小脚,跑不动。李玉发也舍不得母亲、父亲。于是,他们就把门关了,躲在家里,挂在外面的鞋也顾不得了。
李国良正躺在床上起不来。原来,去年年底,一支部队驻进了区公所,一下子到他家来拿了四十双鞋,一直没有给钱。眼看要过年了,李国良去要钱,结果,区长说布鞋贡献给党国“戡乱”,一个铜板也不给。李国良不服,争辩了几句。区长一怒之下,令卫兵们把李国良推出去。卫兵一推,李国良跌倒在区公所的台阶上,腰扭伤了,门牙也磕断了一颗。李国良没有钱请医生就在家静养,前两天又受了风寒,病越发严重了,成天在床上呻吟。
李国良一家正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咚咚咚,咚咚咚”门外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有人在大声喊“老乡,老乡,有人吗?”李国良一家哪敢答应,吓得浑身打抖。李二嫂从门缝一看,是个当兵的。不开门,又怕当兵的生气、砸门、打人……她看了看丈夫,无奈地去开门。李玉发赶忙爬到床底下,恐惧地看着外面。
门外的战士一见开了门,立即敬了一个军礼:“大嫂,我们是好人,不是坏人,你们不要害怕。”战士一抬手,吓得李二嫂差点摔倒,那个战士立即把李二嫂扶住。
这个战士有二十七八岁,一口四川口音,满面笑容。战士衣着规矩,绑腿打得整整齐齐,可是,那双布鞋满是泥水,破烂不堪,两个大脚拇趾都伸到了外面。李玉发看见这个人说话很客气,好像不是以前的那种兵油子,心里的恐惧减轻了五分,自己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脚上的布鞋,再看战士的鞋,他都觉得好笑。
李二嫂的恐惧也减轻了些,她也盯着战士的布鞋看。这下,战士反而觉得不好意思了。片刻后,战士镇定自若地对李二嫂说:“大嫂,我们这几天行军,鞋都跑烂了,在你这里买双鞋穿。”
“要得!要得!长官”,李二嫂连声答应。她又瞟了一眼丈夫,丈夫点了点头。李二嫂哆哆嗦嗦地去拿鞋。一转身,看见战士正从腰上摸东西。李二嫂吓得魂飞魄散,“扑通”跪下,把鞋双手举起,直喊:“长官饶命!长官饶命!”李国良挣扎着坐起来,双手抱拳乞求,用嘶哑的声音说:“长官,鞋你拿走,不要杀我们,那些老总穿的鞋我们也不问了。”
床下的李玉发吓得大气都不敢出,用手捂住嘴巴,惊慌地盯着外面。
“大嫂,快起来”,战士一把扶起李二嫂。李二嫂小心翼翼地站起来,把鞋递给战士。
“大嫂,这是给你的钱。”战士接过鞋,把一个银元递给李二嫂。
“大哥,我们只杀坏人,你们不要害怕”,战士回过身对李国良说。
李国良一家这才回过神儿来。原来,战士是从衣兜里掏钱,并不是摸抢。
“不要钱,那些老总穿的鞋,我们也不要钱”,李二嫂胆怯地推辞着。
“那些老总穿的鞋?我们的队伍有谁在你这里买鞋没有给钱?”战士疑惑地问道,脸上猛地腾起一层怒气。
“我们说的是——去年区公所的那些兵二哥”,李国良吞吞吐吐地回答。
“哦,那些国民党的败类嗦,我们和他们不一样。”
战士径直走到床边,坐在床沿上,把钱放到李国良的手中:“大哥,我们是共产党的部队,是解放军,不是国民党的部队。”
李国良把钱拿给战士:“不要钱,不要钱,算我们——‘贡献’。”李国良一说起“贡献”这个词,气就不打一处来。
“毛主席教导我们,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买鞋不拿钱,要犯纪律,我们有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战士和颜悦色地说起解放军的政策和共产党让穷人翻身的道理来,并把银元硬塞到李国良手中。
听着战士的话,李国良再打量这个战士,感觉他确实和以前的兵不一样,心里的戒备基本上消除了。
“多了,多了,一双鞋管不了这么多钱”,李国良说。
“不多,你们的鞋做得好,剩下的钱,就给你治病吧。我看你病得不轻啊”,战士劝说道。
李二嫂给战士端来了茶水。李国良开始向战士讲述他受伤的原因。
突然,街上的哨声响起,战士立即站起来,对着李国良夫妇敬了一个军礼:“老乡,我们集合了,再见。你们说的这些坏人,我们都会消灭他们,共产党不会让好人受欺负。”
战士拿起布鞋快步走了出去,李玉发也从床下爬了出来。李国良拿着手里的银元,对李玉发母子说:“解放军就是不一样,共产党的队伍都是好人啊!玉发,你还拿一双鞋去送给解放军。”
“就是啊,家里一个铜板也没有,一双布鞋哪里要一个银元。”李二嫂在自责占了解放军的便宜。
李玉发拿了一双鞋去追解放军,那个战士说什么也不要李玉发的鞋。李玉发只得将鞋拿回来。
没几天,綦江解放了。李国良用战士给的银元治好了腰伤,一家人终于过上了安乐的日子。从此,李玉发就梦想着当解放军。
后来,李玉发如愿以偿地当了解放军并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李玉发每次向别人讲述这个故事的时候,他都会说起入党申请书上的一句话:共产党的队伍不占老百姓的便宜,不欺负老百姓,是好人,我入党就是要做好人。
两江汇的新故事
梁柱生
每个城市都有各自的骄傲:北京的天安门,上海的外滩,咱们山城重庆呢?两江汇!
这是江平给重庆总结出来的特点,也没经过全体重庆市民公投,他就天天向游客们宣讲。他的话里有着不无自豪的意味:全国有两条河流的城市不少,可都没有咱们重庆这两条江有名——长江和嘉陵江!
江平是重庆城区两江游码头“两江汇号”游轮的负责人。可见,他的宣讲带有广告的嫌疑,不过也有几分道理:外地人来渝哪个不想坐船游游两江,看看这座年轻直辖市的美丽风光尤其是七彩夜景?
嘉陵江发源于甘肃,流经陕西、四川,到达重庆朝天门码头跟长江交汇时,已成为一条滔滔大河。每到夏天,长江浑浊,嘉陵清澈,两江在汇合处泾渭分明地相搏击相交融,成了当地一大景观,当然,更吸引人的是两江沿岸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那些各具特色的建筑都建在山上,层层叠叠,错落有致。坐在游轮上,城随水转,楼景次递展开,人就仿佛在美不胜收的建筑博览中遨游。
江平从海军退役后,在重庆开了几年小火锅,虽说生意不错,可总觉得在四平八稳的陆地上生活没有在摇摇晃晃的水上生活安逸,后来就说服妻子梁渝,用开火锅赚来的钱承包一条叫两江汇的游轮,自己把大副、船长、老板一肩挑,梁渝则当导游,给游客讲解沿途风光。
承包游轮的竞争一点儿不亚于开火锅店。不过,因梁渝长得漂亮,声音甜美,加上开了几年火锅早把招徕顾客的技巧锻炼得炉火纯青,所以凡到朝天门广场来观光的游客几乎都上了她的船。虽说如此,承包游轮还是没有开火锅赚钱,而且很辛苦,遇到暴雨季节,往往没有生意。
这也罢了,只要江平喜欢,累点儿少赚点儿都没关系,可最近梁渝发现江平在背着她干一件令她十分生气的事情。吵了一架后,梁渝就负气回了娘家。可游轮不能停开呀,江平只好把所有的事情一股脑儿地承担下来。
江平嘴拙,吆喝不来,咋个办?想了想,他就在岸边竖块牌子,上写:欢迎乘坐两江汇号游轮,票价:25元/人。可无声的文字哪能跟人家美女声情并茂的招徕相比?游客们纷纷登上其它游轮。有时,两江汇号好不容易上了一些游客,按照惯例,江平一般要等到位子坐满了才开船。游客们等得不耐烦了,就走下他的船,改上别的船。后来江平吸取教训,只要位子坐满一半,他也开船,这就在无形中增加了成本。
游览的线路是先游嘉陵江,后游长江。江平一边开船一边讲解沿途风光。在两江上开了几年游轮,他早对两江及其沿岸景点了如指掌。因为大包大揽,每天下来都累得够呛。江平给梁渝打了几次手机,叫她回来帮忙,梁渝说回来可以,但你停止做那件事情。江平说不行,梁渝就摁断了电话。
这天,游完两江,江平把游轮靠岸停稳,游客们纷纷下船。江平照例提醒:“驳桥有的地方没有围栏了,大家过桥时小心些。”
可还是有人充耳不闻,一名游客在过桥时因只顾欣赏四周景色,一脚踏空,扑通一声掉到江里。
“哎呀,有人落水了!”游客们扭头惊呼。
江平闻言,一下子从驾驶室里冲出来,顺手拿过一个救生圈。可那人正咕咕咕地往下沉,扔救生圈来不及了,江平一纵身跳了下去,将落水者捞起。是一名小伙子。
江平拿出一套干爽衣服叫小伙子换上,自己也换一套。江平问小伙子叫啥名字,小伙子说:“我姓江,叫我小江好了。”江平笑笑:“原来是家门!”说着把两人的湿衣拿到底舱去晾。
现在是热天,重庆号称火炉,湿衣晾上一两个钟头估计就会干。在等衣服时,为感谢老板的救命之恩,小江拿起电喇叭上岸为他拉客:“游客朋友们,欢迎到西部唯一的直辖市——重庆来旅游!有道是:不游两江汇,不算到重庆;不坐两江汇号游轮,不算真的游了两江汇!两江汇号游轮停靠的地方是当年拍摄电影《烈火中永生》时江姐告别甫志高后登船离开重庆的地方。坐游轮,游两江,看风景,缅先烈,上了两江汇号游轮,您就是江姐的革命同志……”
游客闻言,无不粲然一笑,笑过之后就走上两江汇号游轮,反正票价是一样的。很快,船上的位子就坐满了,江平很高兴,开船!
游完两江,江平把游轮一靠岸,小江又上岸为他招徕客人。一会儿客满,江平又开船……一下午开的班次竟比昨天还多!小江真是个拉客的天才,江平暗暗称奇。
傍晚收工时,江平非要拉小江去吃顿饭,小江推辞不过,只好接受。两人白天因忙船上的活儿,说话不多。现在边吃边谈,江平对小江有了更进一步的了解。
小江是四川江州人,在重庆一茶庄打工。因对两江汇慕名已久,所以特地在今天休假时前来一游。小江说:“重庆的茶叶市场竞争相当激烈,茶叶很不好卖。我们老板把销售业绩跟工资相挂钩,我因人生地不熟,业绩很不理想,所以想跳槽干点儿别的。”
江平说:“那你到我船上来干吧,我看你拉客很有一套。我正缺个人手。”
“真的?”小江喜出望外,“那我明天就过来!”
第二天一早,小江提着一只胀鼓鼓的编织袋过来了。袋子体积不小,但看样子很轻。江平以为里面装的是铺盖衣服之类,可小江上船后拉开拉链给他一看,却是一大袋飘仙牌茶叶,产地江州。
小江苦笑一下:“老板没钱付工资,就拿茶叶抵。反正值不了几个钱,就泡给游客们喝。”
江平拿过茶叶看了看,虽说包装不错,贴有QS质量安全标签,也通过了ISO9001国际质量管理体系认证,但重庆的老牌名茶不少,这种外地的新牌子要挤进来分一杯羹,的确很难。
小江把一张小桌子搬到岸边的驳桥头那儿,之后返回船上拿上几包飘仙牌茶叶、一摞纸杯、一瓶开水,重新回到小桌边,用纸杯泡了两杯茶。茶一泡,马上就有一股浓郁的清香弥漫开来,沁人心脾,让人神情一爽,疲劳顿消。
“唔,好香!这是什么茶?”拾级而下的游客被茶香吸引,纷纷走了过来。
“这是两江汇号游轮免费为大家提供的江州名茶——飘仙茶。这种茶叶产自四川江州海拔很高的云雾山顶,人迹罕至,绿色无污染。喝了飘仙茶,保您飘飘欲仙,疲劳烦恼都没有……”小江边吆喝边沏茶。
袅袅茶香把游客源源不断地吸引过来。是呀,这么热的天,游客们游了渣滓洞、白公馆、红岩村、解放碑、巴国城、三峡博物馆等城区景点,早已唇焦舌燥、喉咙冒烟,所以都过来泡一杯,之后就端着茶水走上两江汇号游轮,反正票价是一样的。
客满,开船!小江在船上一边给游客的茶杯续水,一边讲解沿途风光,其间时不时插播飘仙茶的广告。亲口喝了这种茶,又听了这种茶的神奇传说,游客们对这种名不见经传的茶叶越来越感兴趣,就纷纷掏钱买,当做旅游纪念品。到傍晚收工时,那一编织袋的茶叶竟然卖完了。
因晚上还要开船夜游两江,所以江平打手机叫外卖把饭送到船上来跟小江一块儿吃。江平由衷地说:“小江你这一招很不错,既招徕了游客,又卖了茶叶,一举两得。现在茶叶卖完了,你干脆再去进些飘仙茶来卖。”小江高兴地说:“谢谢老板!我现在就给飘仙茶庄打电话,叫他们送十箱茶叶过来。”
此后,小江每天晚上住船上,白天就在船上拉客、当导游、卖茶叶,几不误。
随着相处日深,小江跟江平的感情越来越深,亲如兄弟。
“怎么从没见过嫂子?”小江问。江平撒谎说她出国去了。现在有了小江帮忙,梁渝回不回来都无所谓了。可到了8月底,小江突然说:“江哥,我虽然很想在你的船上干下去,但再过两天学校就要开学了,我要回去念书。”
原来,小江在成都一所大学念书,利用暑假到重庆打工。“我学的是市场营销,所以想方设法把所学的知识运用到实践中去,感谢你为我提供了这么好的实习条件”,小江由衷地说。
江平心里虽有些不舍,但也不能影响小江的学业呀。因此他着手给小江结算工钱,可小江说什么也不要:“江哥,这两个月我吃住在船上,没花一分钱;我在船上卖茶叶,你也没收管理费,我怎么还能要你的工钱?我卖茶叶所赚的钱已经够我这个学期的学杂费了。”
这时,船头走上一个女人。江平一看,却是妻子梁渝。小江也愣住了:“梁老板?”江平看了小江一眼:“你认识?”小江说:“我们茶庄老板!”江平说:“她就是你嫂子。”
原来,梁渝和江平承包游轮后,赚到的钱远不如以前开火锅,儿子住校的各种费用经常捉襟见肘。令梁渝生气的是,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江平还偷偷攒钱资助贫困学生!为了给江平点儿颜色看看,梁渝就离开游轮,心想你江平玩不转了自然要来求我,到那时我再要求你停止给别人寄钱,否则不回来。可江平求了她几次后就不再求了,先是自己大包大揽,后是请了个服务员,一样把游轮的生意做下去。
梁渝见江平这样,心想也好,我正好去做点儿别的生意,反正儿子又在外婆家过暑假,不用自己操心。可做什么生意好呢?这时,嫁到江州茶厂的同学韦美到重庆来推销该厂新出品的茶叶——飘仙茶。梁渝尝了尝后,觉得很好喝,打入重庆茶叶市场应该不成问题,就跟韦美合伙开了个飘仙茶庄。可生意却不行,连店员的工资都付不起,店员只好走马灯般地换。
究其原因,一是门面偏僻,二是这种新牌子茶叶还不为人们所知晓,可要到电视台去打广告,哪来那么多钱?所以只好硬着头皮做下去。后来生意终于渐渐有了起色,特别是江边一家客户,经常十箱十箱地从茶庄批发,起先梁渝不以为意,问小江,小江说明原委,梁渝就特地回来看一看。
江平说:“你回来得正好,明天小江就要走了。”
梁渝说:“可我的茶庄咋个办?”
“你的茶庄不是请有店员吗?你还可以像小江那样把茶叶弄到船上来卖,两不误。说实在话,飘仙茶叶之所以能打开局面,跟小江在船上卖茶宣传有极大的关系。你想嘛,游客都来自四面八方,他们的嘴巴一宣传,效果比你到电视上打广告还管用,金杯银杯不如游客的口碑!就凭这一点,不但我要给小江付工钱,你也要给他薪水。”
小江感动地说:“谢谢两位老板,工钱你们早就付过了。”见两人不解,他又说,“我是江亚山呐,你们每月都给我寄钱。”
“什么,你就是江亚山,我的资助对象?”江平吃了一惊。
小江点点头:“从你资助我的那天起,我就一直想利用暑假到重庆来为你做点儿事情。我找得到你,因为每次汇款,上面都写重庆两江汇江平。正好,我姑妈韦美要到重庆推销茶叶,我就跟她一块儿来。可茶庄地处偏僻,生意不好,我就跟姑妈一合计,到人来人往的游轮上卖茶叶,先把局面打开再说。为了骗取你的信任,我还故意落水。”
江平恍然大悟:“哎呀小江,你咋不早说?”
“我怕说了你不接受我的回报。”
江平笑了起来:“梁渝你看,我们帮助他,他又反过来帮助我们,这到底是哪个帮助哪个呀!”
“这还用问?双赢呗!”梁渝娇嗔。
笑声在两江汇荡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