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恩人谢恩人
黄盈明
某年冬季的一天,桃花超市开业。七旬老人盈悦和老伴买了胀鼓鼓的几大包商品,拿着抽奖票去抽奖。
忽然听到有人喊救命,猛抬头,只见上行电梯中段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头朝下脚朝上,两手抓住电梯扶带如闪电般“哗”“哗”“哗”急速下滑。人们吓慌了,有的后退、有的尖叫、有的使劲跺脚、有的全身打颤颤、还有的惊抓抓地吼:“老头抓紧!抓紧莫松手!”“松了命要遭除脱……”吼得最揪心的是电梯上行出口处那位老太婆:“救命啦!救命啦!我老头命要遭除脱啦……”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让开!”说时迟,那时快,盈悦一个箭步向老人扑去,右手飞快抓住电梯扶带,左手急忙将老人快砸到电梯梯步的头扶起,右腿膝盖顶住老人后背,左脚拼命蹬住电梯梯步,将老人安全送到了电梯上行出口。魂飞魄散的老伴急忙上前扶住:“背时老伴,不是大爷救你啷个开交哟!”急忙转身对盈悦感激涕零、千恩万谢。
盈悦安慰老人一番,喘着粗气朝抽奖台走去,将抽奖票递给抽奖台妹儿,妹儿按过小票,忽然,惊吼:“爷爷!爷爷,您中了特等奖!”
顿时,全场一片沸腾,一下把盈悦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一个年轻人挤到盈悦面前:“咦!硬是人在做事天在看,好人有好报嘞。刚才我们都被吓坏了,您却像飙箭一样扑了上去,没想到您还是个古稀老人!”
盈悦中了大奖。老伴笑嘻了:“硬是好人有好报嘞!”
转眼,腊梅飘香年关已近,被救老人姓曾名善70多岁,大难不死,老伴把香肠、腊肉、血豆腐等准备了满满一冰箱,打算欢欢喜喜过个年。可是,曾善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整天闷闷不乐,心事重重。
这天,老伴买菜去了,曾善留了张纸条放在桌上,提起CT片、药发票到盈悦家去了。
盈悦的老伴见了,心想来谢老头子的吧?忙朝书房叫出老头子,曾善上前就是一个拥抱,亮晶晶的眼泪起线线地流了出来:“老哥谢谢你哟,不是你救我可能变成高烟囱里面的骨灰啰。”边说边将CT片、药发票摆在茶几上。
盈悦说一点小事,谢啥子嘛!
曾善说:“你用老命救了我的老命还是小事呀?是天都装不下的大事!”
盈悦指着CT片:“老哥,你今天才去看医生呀!”
曾善说:“原来看的。”
盈悦奇怪地问:“原来看的,拿来做啥子?”
曾善说:“骨折用了五百元钱,请你帮帮我。”
盈悦没回过神,看着曾善不转眼。
曾善问:“我在电梯上那么危险,你为什么要救我?”
盈悦想都不想:“人命关天不救行吗?”
曾善双手颤颤抖抖地说:“你本身都是个古稀老人还扑上来救我,你想的是什么?图的是什么?”
盈悦说:“想的是救您,图的也是救您呀。”
曾善提高嗓门:“你想没想过万一你也像我那样朝后面仰过去怎么办?”
盈悦说:“老哥吔!那种情况哪有时间去想哟!”
曾善见盈悦说得理直气壮,便单刀直入地说:“假如我请你送佛到西天,帮人帮到底!把这五百元的医疗费帮我解决了行吗?”
盈悦一下回过神来--猫抓糍粑脱不了爪啰!干瘪的嘴张了张:“赔你五百元钱?”
曾善苦笑着说:“不是赔是帮。”
盈悦的老伴泡好两杯香喷喷的花茶端起到客厅,听到他俩的对话,“嘣”的一声,杯子落到地上摔成几块,刚刚冒出的花茶香味散落一地……
盈悦慢慢走到老伴跟前,吃力地弯下身子捡起杯子碎片,用拖把拖干了地上的茶水,喃喃地说:“老伴,去拿存折取来给他。”
老伴鼻子一酸:“好人有好报,我把锅盖揭早啦……”转身进屋拿起存折,踉踉跄跄朝银行走去……
一会儿,“叮咚”“叮咚”门铃响了,盈悦坐在沙发上像没听见似的,曾善上前开了门:“吔!恁个快呀?”
盈悦低着头伤伤心心地说:“老伴,给他。”
曾善说:“兄弟,不是你家老伴,是我家老伴和儿子。”
盈悦一下蹦了起来:“老哥,不会少你一分钱,不是取钱去了吗?何必一家人都来嘛。”
曾善的儿子“扑通”一声跪在盈悦面前:“恩人嘞,您误会了。古稀老人救古稀老人,少有啊!我父亲说您救了他非常感动。可您也是个古稀老人!这种场合多危险呀,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啰!想劝您今后碰上这类事,可不可以把量力而行相并举?想来想去担心没效果,就编了这出戏。其实这种丧尽天良的怪现象早已消失啦。”边说边打开锦旗,盈悦抬头一看:“古稀老人救老人品德高尚,诚挚友善讲友善大爱无疆。”
看着看着,两行热泪顺着深深的沟纹“刷”“刷”“刷”流了出来。两个老人紧紧抱在一起,又哭又笑像两个小娃娃……
“叮咚”“叮咚”门铃又响了,盈悦拉开门:“啊!幺幺?”孙孙翘起嘴嘴:“爷爷,没想到吧,我和爸妈从北京回来过年啦。”这突如其来的惊喜把盈悦乐坏了:“幺幺,爷爷正想你们嘞。”忙接过挂包,又对儿子说:“大力,这是曾伯伯。”大力施礼:“曾伯伯好!”突然,大力惊呆了:“曾伯伯?他怎么在这里?”这时,曾善也惊呆了:“怎么是他?”两人像触了电似的,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忽然,大力“扑通”一声跪在曾善面前“咚”“咚”“咚”磕三个响头:“恩人嘞,去年在火车站不是您拼命救起我的小儿子,他怕又转世投胎啰。”盈悦一听,头发一下竖了起来:“啥?他就是我们要找的大恩人呀?幺幺,快点快点和你妈妈过来,给大恩人磕头谢恩。快点、快点、快点噻!”
曾善把脚一跺:“要不得、要不得,何必行如此大礼哟!我来谢你们,你们又谢我,谢来谢去到底哪个该谢哪个哟?”在场的人们惊讶得目瞪口呆,异口同声道:“吔,天下还有这种事呀?”
盈悦的老婆取钱回来,笑得前俯后仰:“哈哈,这钱白取了。哈哈哈哈……”
这正是:
天地轮回时空转,人海茫茫皆有缘。
崇德向善蔚成风,中华美德满人间。
02
爱的密码
袁斗成
那年,刘向阳在江津一所中学念高一。这天黄昏,他正在教室里赶作业,班主任老师旋风一样跑进来,喘着粗气冲他喊道:“快去医院一趟,你爸要见你一面!”“什么?”刘向阳的脑袋“嗡”一声就大了,还是老师提醒他,他母亲一时着急没说得很明白,具体应该是在江津人民医院,离学校的距离不远。
十六岁的刘向阳顾不得擦拭眼角的泪水,一路狂奔跑向医院。双眼红肿的母亲早就在医院门口左顾右盼了,领着刘向阳来到那间洁白的病房。听到脚步声,睡梦中的父亲刘大明使尽力气睁开眼,一字一句地叮嘱:“娃娃,一定要好生读书,将来学会照顾自己、照顾妈妈和妹妹!”
懂事的刘向阳点了点头,刘大明头一歪,安详地闭上了双眼,嘴角还挂着一丝笑容。母亲呼天抢地嚎哭着,刘向阳没有亲历过生死离别,但他明白从此永失父爱,双腿不由自主“咚”一声跪倒在地,任悲伤的泪水肆意流淌。
原来,刘大明是位空调安装工,一直在滨江新城一带干活。那天下午,太阳格外毒辣,刘大明在9楼一户人家的窗外正聚精会神忙碌着,哪知固定身体的保险绳突然断裂,只听“啊”的一声惨叫,整个人呈自由落体状狠狠砸在小区的水泥地板上。当众人围过去的时候,一滩殷红的血迹还冒着热气。救护车呼啸着赶到,把刘大明送到医院抢救,医生悄悄告诉母亲:“没得救了,他能撑到现在全凭一股强大的意志,心头肯定还有什么牵挂。”果不其然,当刘大明最疼爱的儿子来到病房,简单嘱咐了几句就撒手人寰了。
两天后,在爱情天梯附近的那个安宁、美丽的小山村,刘大明入土为安。送走帮忙操办父亲后事的亲朋好友,小小年纪的刘向阳蜷缩在僻静角落,真的累了倦了,很快迷迷糊糊打起盹来。
不知什么时候,刘向阳是在一阵争吵中醒来的。“不行,我和阿明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伙,是那种能穿连裆裤的关系。他终究是给我干活出的事,我没有保护好工人的安全,于公于私都不该甩手不管。再说了,你一个女子要扛起养家糊口的重担,以后花钱的地方多的是,特别是孩子读书不能耽搁了,这点补偿,你一定得收下!”
那是父亲生前的老板陈伯的声音,刘向阳时不时去工地玩耍,慈眉善目的陈伯时常买好吃的给他。懵懂的刘向阳透过门缝往里看,堂屋里只有母亲和陈伯两个人,母亲说,即使要赔偿,只要十万就行,因为公司需要流动资金。
没想到,陈伯把银行卡还给母亲:“你不希望我是个冷血的动物吧,嫂子如果不收,日子过得很困难,以后叫我怎样做人,谁还愿意跟着我干!现在阿明走了,失去的生命永不会重生,人世间的许多东西,却是金钱无法买到的。”
陈伯几乎是摔门而去,几步走到院坝边,母亲在后头一边追赶,一边喊:“等等,你的包没拿呢!”刘向阳看得分外清楚,母亲走出门时,又把那张银行卡塞进了包里。刘向阳觉得莫名其妙,母亲怎么这么傻,一家人还要过日子呢,再说了,他和妹妹读书还不知要花多少钱。
不一会儿,母亲回到了堂屋,瞟了刘向阳一眼问:“娃儿,你啥都看见了?”刘向阳“嗯”了一声,同时不解地望着母亲问:“我和妹妹不能读书了,是吧?”
母亲盯着刘向阳,怜爱地说:“谁说的,就是砸锅卖铁,我也不能让你们两个辍学!”刘向阳还是把心里的疑团和盘托出:“那妈妈,为啥不要那些钱,应该不少啊,我和妹妹念学不就有着落了吗?”
空气刹时好像要凝固了,母亲示意刘向阳坐下,接着平静地回答:“你爸特别交代过,这些年陈伯对他很关照,而且市场竞争激烈,大家都不太容易。安装空调比较危险,如果哪天遭遇不测,一定不要狮子大开口索赔。”
刘向阳似懂非懂,母亲又说:“你陈伯一下子给了50万,我也不晓得该收多少。但你爸说过,绝对不能拿昧良心的钱。我要是违背了他的遗愿,他在天堂无法瞑目,我这辈子也不会心安。娃,你觉得妈做得对不?”
刘向阳的目光流露出太多坚强,拍着胸脯说:“我听妈的,大不了,我到江津或重庆打工,学门手艺,长大了不愁没饭吃。”
母亲的手挥在了半空中:“哪个给你说的,书,一定要读。有我在,你和妹妹啥都用不着担心。”
时光如流水,眨眼过了十年。
“嘟嘟”的忙声传来,刘向阳心里一沉,有种不祥的预感。大学毕业后,刘向阳在重庆顺利找到了一份满意的职业,而母亲搞特色种植,家境也慢慢好转。领到了第一笔工资,刘向阳心中那个梦越来越清晰起来。可那个号码从无人接听,刘向阳心里像吊了桶水七上八下的,一遍遍忍不住再次拨打,语音提示音仍是:“你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往事并非如烟。
屋漏偏逢连夜雨,当年父亲去世不久,奶奶突患重病,重新开始的美好生活像水晶“嘎”地碎了一地。奶奶被送往医院抢救,母亲拿出那笔赔偿,又借了一屁股债,老人的手术很是成功,但家里也背上了沉重的经济压力。
当刘向阳再次提出辍学打工,母亲这个向来坚强的女人,一把搂过儿子,泪水早就肆无忌惮地流下来:“妈对不起你……”母子俩再无多话,仿佛能听到一种无奈与苦涩交织的心跳。当天,刘向阳就去学校拿书本和日用品,自己是男子汉,必须撑起这个眼看着要破碎的家。
趁着午休,刘向阳溜进教室开始收拾东西,冷不防,肩膀被人拍了一下,然后是关切的问候:“你这是干啥子哟,遇到点困难,就想打退堂鼓嗦?”
回头是班主任老师威严又关切的眼神,刺得刘向阳无地自容,但事到如今,大学梦只能戛然而止。他结结巴巴地说:“老师,我必须回去帮妈妈扛起重担,你是晓得的,她吃了太多苦了!”老师点点头,又摇摇头,反问道:“这么小,哪怕你吃得了苦,去打工,不管是工地,还是餐馆,要么是工厂,谁敢要童工呢,那可是违反劳动法的。”见刘向阳像做错了事一样怯怯地低着头,老师的声音柔和起来:“你的家庭情况,不仅我是晓得的,更有人关心着你。”
老师平静告诉刘向阳,有好心人交了十万块钱到学校,说是给刘向阳的学费,直到他大学毕业。会是谁雪中送炭呢?刘向阳第一个想到了陈伯,似乎又不可能,听母亲说,陈伯关掉了负债累累的公司,重新找了份工作,据说过得很不顺利。可老师不肯透露热心人的姓名,只是让刘向阳叫叔叔就行。
知识改变命运,刘向阳的希望之火霎时点燃了。从那以后,每到考试成绩发布,刘向阳雷打不动把自己的学习、生活写成一封信,字间行间充满了感激,然后托老师转交给那位不留名的叔叔。
磨难是化了妆的幸福。高考发挥正常,刘向阳如愿考上了外省一所知名大学。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刘向阳通过勤工俭学赚取学费,也积累了丰富的社会经验。告别校园,刘向阳被重庆一家公司聘用了,生活逐渐稳定下来,他寻找恩人的念头越来越强烈。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刘向阳朴素的心愿里,希望有朝一日能当面向叔叔表示感谢,了却一桩心愿。
刘向阳抱着一线希望找到班主任老师,老师却说,那位叔叔从不奢求报答,而且电话打不通了,她也不晓得人在哪儿,过得怎样。刘向阳相信资助自己的就是陈伯,依稀记得,当年刘大明干活就在江津滨江新城一带,陈伯应该就住在附近。
趁着五一节放假,心神不宁的刘向阳果断坐上了返乡的客车,顺便也探望母亲。但刘向阳傻眼了,短短几年,江津的城市面积扩大了几倍,滨江新城到处是高楼林立,一片繁荣景象。果然,刘向阳几乎是挨家挨户打听,无异于大海捞针。
没有任何线索,刘向阳回了趟乡下探望母亲。晚上在客厅里看电视,中央电视台正播放寻人节目《等着我》,看了个开头,刘向阳兴奋得像娃娃跳了八丈高:“我怎么忘了这一招呢?”
听说刘向阳准备借助微信、QQ之类的社交平台,发动大家帮忙寻找陈伯,毕竟人多力量大,现代信息的传播速度又很快,连母亲也非常认同:“实在不行,就向电视台救助。”不出所料,万能的微信朋友圈很快有了反馈,陈伯住在江津某小区,前不久,老人不小心摔倒,在医院住了半个多月的院,现在家里休养。
“哎哟,哎哟!”那套两居室里,陈伯的伤口隐隐作痛,忍不住呻吟起来。这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陈伯在家吗?”
陈伯虚弱地问:“你是哪个,有啥子事哟?”刘向阳报上自己的姓名。不一会儿,门开了,映入眼帘的是一位年迈的老头,与当年的陈伯相比,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真是向阳啊。”陈伯热情地把刘向阳迎进屋,拄着拐杖要去泡茶。刘向阳赶紧阻止了:“您老歇着,我来。”面对刘向阳的追问,陈伯没再隐瞒,感慨万千地说:“你爸、你妈都是通情达理的人,那年,我无意间听说你奶奶住院,两个娃娃面临失学的危险,心里急啊。虽然公司倒闭了,好在我打工赚了点钱,想都没想替你预存了学杂费。”说完,陈伯万分感慨:“一根田坎三截烂,能帮一点是一点。向阳,好在你没让人失望啊。”
当然,害怕刘向阳的母亲拒绝,陈伯选择了匿名。
刘向阳也是百感交集,庆幸自己的直觉没错,果真是陈伯暗中帮助了自己。看见日渐消瘦的陈伯,刘向阳鼻子一酸,千言万语像卡在喉咙里。陈伯无儿无女,老伴前年因病去世了,他一个人守着家,那种孤独寂寞,只有自己才体验得到。电光石火间,刘向阳决定回江津上班,担起照料陈伯的责任,端茶倒水、煎药,买菜、做饭,家务活越干越精通了。
有时,母亲也从地里采摘新鲜蔬菜,陪陈伯摆摆龙门阵。看得出,陈伯的精神一天天有所好转,自信满满地告诉刘向阳:“等我身体好了,一定抽空游山玩水,安享幸福的晚年!”
可惜没多久,陈伯得了绝症,弥留之际,老人从枕头底下掏出一张纸条,淡淡地对刘向阳说:“看看吧。”好奇心驱使刘向阳迫不及待拆开了那张纸,那是一张医院的诊断书,清楚记录了刘大明的病历——肺癌晚期。
怪不得,父亲不许母亲向陈伯索赔,肯定对自己的病情了如指掌。刘向阳已经泣不成声了:“陈伯,你为啥不早告诉我妈?”陈伯露出恬淡的笑容,好像使用了全身力气:“傻娃娃,我能说吗?你爸可是我哥们,我俩可是发过誓的,谁要是遭遇到了飞来横祸,对方就要替他照顾好家人。说来惭愧啊,我只是出了点钱,你就陪了我这么多年。我没看错呀,你们一家都是好人。”顿了顿,陈伯鼓起勇气说:“好孩子,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刘向阳重重地点头:“我听着呢,只要能办到,一千件、一万件,我都能答应。”陈伯的眼睛迸发出一丝光彩来:“这事,你千万不能对你妈讲,要不,她心里又该不好受了。”刘向阳承诺保密,陈伯欣慰地说:“我不想把这个秘密带走,娃娃,就是想让你明白,这个世界还是好人多,你呀,以后要多做好事,回报社会,晓得不?”
说完,陈伯平静地走了。刘向阳以侄子的名义送陈伯最后一程,墓碑上刻着:伯父陈XX之墓。守望着江津的青山绿水,仿佛诉说着美丽的故事……
03
卧底擒凶
刘屹东
深入虎穴
那一年我才从政法大学刑侦系毕业,分到了重庆某区分局刑警支队当了一名刑警。有一天,队领导突然脸色凝重对我说:“有两个杀人疑凶潜逃福建厦门,你跟线人一道去卧底,查出其躲藏地点。组织上权衡再三,认为你脸生又没结婚,决定把任务交给你。一旦你觉得自己有暴露的危险,安全第一,可立即放弃任务……”
事先的一切都是经过周密部署的。我怀揣200元现金,手拎一个内装一把匕首和一张自己真实身份证的提包以及一包安眠药,就和线人上了重庆至鹰潭的列车。他们坐的是卧铺车厢,而我却不能,我只能跟我的线人待在一起。
线人是一名劳教所潜逃人员,他刚逃回家就被区派出所民警抓住。于是,他为了戴罪立功,提出愿意带着我们去抓两个潜逃的杀人犯。杀人犯一个叫田军,一个叫况勇,田于1993年与人斗殴,杀死一名大学生,况于1994年抢劫时当场砍死一人。这两个杀人犯是当地数一数二的恶霸、黑恶势力首恶分子,都和线人相熟是朋友。这可靠吗?他一个劳教人员,完全可以随时随地反水出卖我!我心头一阵打鼓,毫不隐讳地说,我同时也在盘算自己暴露身份后种种逃离险境的方法。
我现在的身份是一个刺伤了一名警察的逃犯,并且不知道是否刺死了警察,于是惊慌外逃,却故作镇静。为了演得像,我还与线人在他的老家生活了几天。他带着我和镇上不三不四的社会闲散人员扎堆,逢人便吹嘘我杀了警察的“光荣业绩”,此举让那些地痞流氓信以为真。当然,这都是为了去厦门卧底预先埋下的伏笔。
车厢里突然出现两个面相凶恶的“光头”,他俩和我的线人打起了招呼。原来他们仨曾是狱友。两个光头见我面生,就疑惑地向线人打听我的来路。当二人听说我是杀了警察逃跑的,不禁对我肃然起敬。但他俩仍怀疑地问:“为何这么面嫩?”我说:“我本来就是一个学生。”二人恍然大悟:“难怪!难怪!后生可畏呀!”说完就走了。线人对我说:“你居然瞒过了这两个老江湖,看来此行准能成功。”到了鹰潭,我们又转乘火车到了厦门。
我与线人来到厦门同安区一个城乡结合部。终于与他的一群狐朋狗友接上头。这群人全是来自四川、重庆的逃犯,躲在这个人员往来复杂、出租房屋众多的地方,合伙租了一个农家小院,平日深居简出。但这群人里面没有我要抓的那两个杀人犯。他们两个事先得到老家亲戚的消息说重庆警方将派人坐飞机到厦门来抓捕他们,就赶紧逃往深圳了。我心里咯噔一下,一是怕自己已暴露,二来怕那两个杀人犯逃得无影无踪。线人悄悄对我说:“看来你没暴露,先取得他们的信任,再争取套取他们的口风,因为其中有个强奸逃犯就是田军的亲戚,他肯定知道田在深圳的落脚地点。”
巧妙周旋
于是我决定和他们同吃同睡,看情况再说。这些人起初并不十分相信我,有意无意对我进行盘问,想套出点口风,好发现我的破绽。那个强奸逃犯还趁我不注意用手搜了搜我的提包,当他看到提包里的火车票时,点了点头。后来,我才听线人说:“看到我们坐火车而不是坐飞机来,他才稍微放了点心,因为他们听到老家说警察是坐飞机来抓他们的。”当他们听线人介绍说我杀了警察时,都对我翘起了大拇指。原来按照他们惯常的思维,最佩服的就是杀了人的人,听说我杀了警察,更把我奉若神明。但他们对我这个学生娃敢杀警察到底还是有点怀疑。那个强奸逃犯就悄悄打电话回老家向亲戚打听我的情况。亲戚回电话说:“前些天李二娃(线人绰号)的确带了一个长得像学生模样的崽儿到家里来耍,说是在重庆杀了一个警察躲到镇上来的。”这下强奸逃犯心里踏实了。
为了获得他们的好感,当天我就提议大家到厦门的鼓浪屿去游泳,由我请客买门票。大家轰然响应。鼓浪屿海天一色的秀丽风光,我是无福享受了。我想起了我的恋人依,此时此刻,我要是单独同她在这里该多好,面对大海,我俩海誓山盟,永结同心……说老实话,现在我暗暗告诫自己千万别走神,我在游泳时就老担心他们在深水区一拥而上将我按在大海里溺毙了,所以我装出一副不太会凫水的样子,游泳时尽量往水浅的地方游。那个强奸逃犯不失时机地故意拷问我:“你杀警察怕不怕?”我说:“怕!怎么不怕!说不怕是假话,但杀都杀了,把脑袋别在裤腰上耍几天是几天。”我的话说进他心坎里了。他一拍我肩头,把我当成了知己。
当天傍晚,一个逃犯在院子里和他的一个相好吵架,他恶狠狠地猛揍自己的相好,打得那个女人满地乱滚,呼天抢地。看得我义愤填膺,就想冲上去制止他对女人施暴。但线人冲我使眼色,示意我别管闲事。原来,这个女人在附近一家夜总会坐台,今天没把坐台赚的钱交给他,于是他就打那个可怜的女人。我掏出身上仅剩的50元钱,站出来拽住打人者的胳膊说:“别打了,这样打要出人命,我给你钱……”打人者凶霸霸地说:“你少管闲事,滚开!”当时我与他剑拔弩张,也吼道:“老子杀了警察,多杀你一个又无妨!”其实我也在演戏,因为我知道,在这些团伙里混,该绷面子时千万不能示弱,一旦示弱就会被其他人瞧不起。眼看要闹翻,但我的这番“义举”博得了其余逃犯的赞同,他们见我又给钱又劝架,一副耿直的样子,这时纷纷插话了:“蟒娃(打人者绰号),你再闹,条子(警察)晓得了,还不来?是命重要还是钱重要?!”蟒娃见众怒难犯,只好悻悻然放开与我抓扭在一起的手。那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女人朝我投来充满感激的一瞥。
最尴尬的是晚上,我们七八个男男女女只能挤在一张通铺上同床而眠。那个强奸逃犯把我当成了他的“小弟”,关切地说:“你这样逃也不是办法,身上没钱咋个办?干脆我给你介绍一个小姐,她也是重庆来的,在本地一家夜总会坐台。”说着就把身边一个打着哈欠的女人推给我。后来我才晓得他们这伙逃犯在此地全靠逼迫这些从内地来的坐台小姐养活他们,而这些小姐一旦有人骚扰,他们就会出面摆平。
我立即紧张起来:难道这又是他们在考验我?我决定押一注,就说:“吸毒的女人我不沾,再说了,我过的是刀口上舔血、血盆里抓饭的日子,过一天算一天,没这个心情,过几天我还想离开这里,怕往后辜负了她……”我猜得果然不错,那个女人的确吸毒。线人在一旁见状,赶紧给我打圆场说:“他还是一个学生娃,哪像你们这些老跑江湖的,现在自身难保,哪还有兴趣玩女人,算了,算了,饶了他嘛——”那个被蟒娃殴打的女人现在也出面帮我说话了:“别人这才是叫讲义气。”看来我傍晚时帮她一把帮对了,她现在也在帮我来报答。众逃犯最服的就是讲义气的人,听了这女人的话,也觉有道理,也就不再勉强我,然后各自睡下。
我总算逃过一劫,悬在嗓子眼的心落了下来。我在睡觉时却不敢睡死了,一旦睡意涌上来,我就狠掐自己一把,因为我怕在睡梦中稀里糊涂就被对方干掉,我必须保持高度的警惕,以便随时可以离开这里。
我害怕他们干掉我,我也耍了点小聪明,我提包里准备的安眠药发挥了作用,我决定冒一下险。那天晚上,趁着去给他们烧开水之机,躲进厨房将安眠药拿出来抖进了开水锅里……突然,我预感不对,猛一回头,那个被蟒娃殴打的女人静静地站在我的背后,注视着我。我愣了,暗叫糟糕。她却靠近我说:“从下午你救我的举动,我就晓得你跟他们不一样。所以我就注意上了你,我不知道你是干什么的,但我求你一件事,带我走,离开这里……”我暗忖如何应答她的话,她却扑进我的怀中,在昏黄的电灯照耀下,充满风尘之色的双眼刹那间噙满泪水。我内心开始激烈地进行着思想斗争,但任务没完成,目前我不能因为怜悯她而带她离开。我说:“对不起,我只能在以后帮助你了,现在,希望你能为我保守秘密,你能做到吗?”她急道:“今天你也看到了,蟒娃不把我当人,我不离开他我就会死在他手上,求你救救我,我一定会为你保守秘密的,请你相信我……”她把我搂得更紧了,头埋在我肩上,长长的鬓发搔得我脖颈痒痒的。我的心不禁为她的命运猛地抽紧。但现在绝不是动情的时候,为了我的任务,我必须有所选择。我轻轻推开她:“至少现在我还不能带着你离开……”她打断我的话说:“你是不是嫌弃我这样的女人?我成了蟒娃的摇钱树,他榨干了我的血汗后,我就只有死路一条,你相信我决不是那些水性杨花的女人,我跟其他女人不一样,她们吸毒,坐台完全是为了吸毒,而我是被蟒娃逼的。我看得出来,蟒娃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还是有点怕你,看来只有你能救我了……”我怕我的话说绝了,她反而会做出一些不利于我的事,比如向这些逃犯告密什么的,不管她说的是真是假,我现在也必须相信她。我拍拍她的肩膀,注视着她那张被蟒娃打得有点扭曲、现在看来怎么也不漂亮的脸说:“你放心,过几天,我就带你走,回老家去,但现在我俩必须装出没事的样子,你懂吗?”她拼命点点头。厨房里的一番谈话就这样结束。我悄悄摸回通铺,没多久,她也摸回通铺,悄没声地睡在蟒娃的身侧。黑暗中,她那双眸子兴奋得闪闪发亮。当晚,这些人不知是喝了我烧的开水,还是一个个自以为高枕无忧,果然个个睡得像死猪。我却一夜不眠。
就这样,在惴惴不安中过了三天。我不敢再往开水锅里下安眠药了,我害怕又节外生枝。我老担心那个女人会出卖我,但这个欢场中的女人很老道,装出一副什么事也没发生的样子,晚上照常被蟒娃“押”着去坐台,照例凌晨才回来。但我感觉得到,她总是有意无意地拿眼睛瞟我,我为了坚定她的信心,也用眼光回应她。这一举动使她很快乐,青肿的脸上像阳光般灿烂。就连蟒娃也觉得奇怪,他自言自语说:“这女人真贱,不揍她,她成天哭丧着脸,揍了她反而乖了。”我听了暗自叹息。我也暗中发誓,如果这次完成任务,我一定将她救出这个魔窟……
我总觉得其中还有一个女人看我的目光十分异样。她就是线人的老婆,她也跟我们挤在一张铺上,她在此地一家发廊吹头。后来我才从线人口中得知,她老婆曾打电话给线人的父母询问情况。父母说,李二娃从劳教所逃出来后曾被派出所民警从家里叫走过,后不知怎地又莫名其妙给放了回来。于是,她心头明白我跟李的关系非同一般,但她把这事埋在了心底。直到现在,我都对她心存感激。
抓获杀人凶嫌
第三天,我向那个强奸逃犯诉苦:“我认为这里肯定不安全了,因为你们经常往老家重庆打电话,这样很容易暴露。你们没犯死罪,即使被抓到了最多坐几年牢,我被抓了可能就要‘飞钵’(死刑之意)。”他已经对我完全放心了,十分歉意地说:“这样,我给你一个电话,你到深圳布吉镇去找我的舅子田军,他也是杀了人的,和另外一个姓况的躲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那里绝对安全。”我按捺住心头的狂喜,装出一副无可奈何而又舍不得离开他的样子勉强同意了。
但如何通知队友又成了无比困难之事。当时,为了使自己更像一名穷光蛋逃犯,连手机、传呼都没带一个。而那些人又与我24小时形影不离。那一群逃犯把我和线人送上了由厦门开往汕头的快巴,还凑钱给我俩作路费。蟒娃的女人也来到车站送我,她用一双忧怨的眼睛望着我,由于没有机会跟她说清楚这一切,我只能朝她点头示意,但她趁他人不注意把头别了过去……
到达汕头,我脱离险境,才有机会打电话通知还呆在厦门等我消息的队友,并告诉他们在同安区某地还躲藏着其他逃犯,希望他们通知厦门警方前去抓捕,然后留意一个叫花的女人(她就是被蟒娃殴打的女人),找到后立即送她回老家重庆。这其中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我到底还是害怕这个叫花的女人见我一离开她就出卖我,如果蟒娃等人立即用电话通知躲在深圳布吉镇的杀人疑凶,我就前功尽弃了。
队友通知厦门警方后,来不及跟他们一起行动,赓即乘坐快巴赶来。我通知完队友后,又踏上了由汕头开往深圳的快巴。抵达深圳龙岗区布吉镇已是下午。我和线人并不知道手头这个电话号码到底属何处的,就沿街搜巡,但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我与线人走散。我懊恼地回到下榻的旅馆,担心线人摆脱我的视线之后从此不再回来。我抱着侥幸心态,试着拨动了那个电话号码,结果这号码是一个总机,接线小姐说是布吉大厦。我觉得有门了,就说找一个从重庆来的朋友,大厦是否住有重庆人。她说好像2405号房间就有两个才从重庆来的年轻人。他俩是不是田、况二人呢?我焦急地等待队友赶来。这时候已是晚上十点,队友正好赶拢,我再也不是孤军奋战了。而房间电话响起,是线人打来的,他很守信用。他说,他已经和田、况二人联系上,他们就藏在布吉大厦2405号房间,与我猜测的不谋而合……
如今,田、况二人已被执行枪决。线人和他老婆在一处地方过着平静的生活,我和他们夫妇成了好朋友。回想那一段出生入死的经历,还真得给这对夫妇记上一功。而厦门警方在接我通知后,赶往同安区抓捕这些逃犯时,并没找到蟒娃和那个叫花的女人。可能蟒娃预感不妙,事先带着花走了,也可能他带着花去坐台时恰好错过了警方的抓捕,什么可能都会发生,我得到此消息后,深深地自责起来。直到现在我也没花的一丁点消息,我一直怀着深深的歉意为花祈福,因为我能安全回来,线人的老婆能与丈夫安居,这都有花的功劳,而花却是唯一为这个任务付出巨大的女人。我永远向她致以人民警察最崇高的敬礼!
(重庆市民间文艺家协会供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