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清
王 馨
已经入夜了,王家村的火锅店还未打烊,里面有三个忙碌的身影:大姐叫王希娣,16岁。二姐叫王进娣,15岁了。因为母亲生三妹死了,所以说三妹随母姓,叫白欢喜,12岁。
“记得把我剩下的盘子全洗掉。”大姐一向很娇气,而且她不喜欢三妹,毕竟母亲在的时候,她的生活不是这样的——母亲以前一直很喜欢大姐,什么活都不让她干。大姐一直认为是三妹的出生,才酿成现在的窘况。过几天,她就要被父亲嫁出去了,仅是因为父亲酒钱不够,而且店里也生意不好。她很不甘心,可是这又怎样?什么也不能做。
父亲很喜欢三妹,因为他的妻子是一个很泼辣的女人,妻子在世时他什么事情都要听妻子的。现在,她走了他可以肆意妄为,他可以天天喝酒,哪怕什么事情都不做,也不会受到那个泼辣女人的责骂。二姐挺喜欢白欢喜的,因此她教三妹读书、写字,是希望白欢喜有新的思想,做一个为国家有用的人。因为,二姐的梦想就是成为一个对国家、对社会有用的人。
转眼间三年过去了,大姐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因为战争的原因,大姐便随她的丈夫去了其他的地方,离开了重庆。明天是二姐嫁人的日子,又因为父亲没有酒钱,在大姐还在的时候,他常常去大姐家里闹,索要酒钱。但大姐现在离开了,他只能把二姐嫁出去,等钱花地得差不多了,再把三妹嫁出去。父亲把二姐卖给了一个家里还有点小钱的人,但他们家跟日本人有关系。二姐知道后,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虽然她知道这是早晚的事。“二姐,快开开门!”白欢喜在门口焦急地喊着。父亲喝酒之后,脾气不好。白欢喜害怕二姐的行为会引起父亲的不满,从而把怒气全部撒在二姐身上。
二姐把门打开,然后把三妹拉进去。二姐呆呆地看着三妹。三妹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的二姐,在她的印象里,二姐是一个十分温柔的人,她真的很害怕,怕二姐做傻事。房间里面十分安静,连风吹的声音都听得十分清楚,二姐转身去,拿了几个信封把它们放在三妹的手上,直视三妹的眼睛说:“白欢喜,你一定要把东西给我守护好,一定要放在身上,更不要被父亲发现了。”说完之后,二姐已是泪眼婆娑。从白欢喜记事起,她从来没有见过二姐哭。她不知道怎么去安慰二姐,两个人静静地坐着。
夜晚降临,白欢喜陪着二姐睡了。她记不清这是多少次和二姐一起睡觉,这一觉她不想醒。
第二天很快到来,白欢喜静静地陪二姐坐着。那个男人没有举办婚礼,因为他觉得太浪费钱,毕竟二姐又不是他的第一个女人。这中间父亲来过一趟,他郑重其事地对二姐说:“一定要讨好那个男人。”二姐当时的表情没有惊讶。随后她们随着父亲下去,等待那所谓的客人。
那个男人带着几个日本人来了,一个个看上去色迷迷的,不知道多少良家妇女都被他们糟蹋过,他们给那些女人两个选择,一是被他们杀掉,另一个是拿着小钱走。很显然,大多数都选第二个。那群禽兽在下面坐着,那个男人吼道:“王老头,你们家开火锅店就这么开的吗?什么都不给我们上吗?”“爷!是我考虑不全,我马上叫这俩小丫头片子给您上菜。”白欢喜从来没有见到父亲会这么去讨好人,难道就因为他们是日本人吗?
白欢喜和二姐来到了后厨,后厨只有两个人,父亲还在前面陪笑。
“白欢喜,把东西拿出来。”二姐说。
白欢喜把东西递给了二姐,二姐把东西打开,里面竟然是一团粉末。
“二姐你这是干什么?”
白欢喜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幕。平时温柔的二姐竟然要下毒。
二姐冷笑:“他们做这么多坏事,总有人来惩罚他们吧?我才不愿意那群禽兽吃我们的火锅,连给他们水,我都觉得是个奢侈。”
二姐看向白欢喜:“你一会儿找一个借口出去,把我没有拆的那个信封送到牛叔叔那里,再也不要回来,听见了吗?”
白欢喜点点头,她明白二姐的意思了,二姐的好多同学因为抗日死去,现在轮到二姐为国家做点事了。
白欢喜从厨房走到大厅,冲着父亲小心翼翼地说:“父亲,我出去买白酒,马上回来。”还没有等她父亲说话,那个男人便露出了猥琐的笑:“小丫头,赶快去买吧,要是晚了,你的小命可不保了。”白欢喜害怕地点了点头,快速跑了出去,去找牛叔叔。在路上,她已经基本上确定牛叔叔是一名共产党员,而她的姐姐也是一名共产党员。
到了牛叔叔的家,她敲了敲门,传来了脚步,接着门被打开了。
“白小丫头,你怎么来了?”
白欢喜拉着牛叔叔进去,关上了门。
“白小丫头,你干啥?”
白欢喜把信封给了牛叔叔。牛叔叔一下变得严肃,“丫头,你姐有可能死了。”
白欢喜异常的平静,在她二姐放毒药的时候,她就应该猜到了,只是那眼角流出的泪水又与她的神情相悖。她姐姐昨天抱着她睡觉,她就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屋子里面一片沉默。
外面又有人敲门,牛叔叔连忙去开门,牛叔叔多么希望门口站的是白欢喜的二姐王进娣,一个优秀的共产党员,但人一旦希望是什么,它偏偏会给你另一个答案。门口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那个男人的眼睛红了,牛叔叔眼睛也红了。那个男人说道:“全死了,进娣胸口上有把刀。”牛叔叔摸着白欢喜的头:“你姐姐是一个英雄,一个了不起的人!她一个人干掉了好几个日本鬼子!”白欢喜再也忍不住哭出了声。“丫头,你愿意完成你姐姐的梦想吗?加入我们。”白欢喜想都没有想,点了点头。
1949年,新中国成立了。十几岁的小姑娘也变成了六十几岁的老太婆,白欢喜一生都没有结婚。她把她的一生全部奉献给了革命,在这么重要的日子,白欢喜静静地站在破烂的火锅店门口,喃喃道:“二姐,我实现了你的梦想。我还遇见了大姐,虽然她还是不怎么喜欢我,但是她却为我挡了子弹,最后抱着我说对不起。她的丈夫很爱她,和她一起去了。临终前大姐夫把那两个孩子交给我,让我替他们管教。”白欢喜哽咽起来:“我一点都不恨大姐,反而我挺理解她的。如果还有来世,我希望我是你们的姐姐。”
白欢喜静静地看着远方,会心一笑。
02
大重庆,小面馆
张 悦
一
在历史悠久、风光旖旎、山水清秀的重庆市的通衢大道上,有个不大不小的面馆,名字叫“川香牛肉面馆”,这是民间的美食,受到吃货们的赞誉。川香面馆做附近居民的生意,生意不温不火。
面馆老板川川是一名共产党员,他精明干练、经营有方。他还有个貌美如花的老板娘,叫香香。人说川香牛肉面馆有两绝:牛肉面真材实料、味道正宗;老板娘服务热情。附近的老顾客都爱吃这里的牛肉面,点上一碗鲜香的牛肉面,附送几样精致小菜,还有漂亮的老板娘香香跑前跑后热情地服务,真是莫大的享受。
一天清晨时分,面馆里顾客盈门,牛肉面的蒸汽氤氲,香味缭绕。老板川川在后厨忙着下面条,他在滚开的汤锅中捞出筋道的面条,再浇上满满一大勺喷香的牛肉和汤汁。香香默契地接过下好的面条,端到顾客的面前,然后含笑地看着顾客大快朵颐。顾客们边吃边赞不绝口。
只有一位年青人要了一碗牛肉面,不声不响地坐在角落里吃起来。他尝了几口,眉头皱了起来,挥手叫来香香。
年青人说:“你们这牛肉面怕是有问题吧?”
香香说:“怎么会呢?这可是刚进的新鲜黄牛肉,我们的面条、佐料也都货真价实,我们生意做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顾客提意见,放心吧,我们的牛肉面绝对没有问题。”
年青人说:“哼,我看绝对有问题。不然,为什么这么多顾客天天要来吃呀?不瞒你说,我连着几天注意观察,天天如此,你们是不是加了罂粟壳?让大家上瘾了,欲罢不能。哼,如今这社会,什么都有可能发生,好多牛肉面馆都出过这样的问题呢!”
正好,一个自称是王干事的人到了,他一上场,就很着急地大声喊着要找老板,说有要事。
王干事说:“川川,我是重庆市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的王干事,你在哪儿?快出来,快出来,你知道吗?你们面馆摊上事了,摊上大事了!”
川川闻听,连忙从后厨边擦手边打招呼出来。
年青人不屑地说:“你看,我说有问题吧。”
这引起顾客们的一片哗然。这王干事呀,其实是来送牌匾的,近年来,重庆市食品药品安全监督管理局经常监督检查辖区内的食品药品企业和餐饮行业,几次抽样检验,川香牛肉面馆都是优秀,食材的质量很好,因此被评为先进,他这次是专门来送奖牌的。可他爱开玩笑,所以才说面馆摊上事了,摊上大事了,其实是大好事。
王干事把准备好的一块镶金边的木质铭牌慎重地授予川川和香香。他同时郑重地向顾客们宣布:“川香牛肉面馆通过了严格的检验,被光荣地授予‘重庆市食品安全信得过面馆’。”
此言一出,川川和香香放下心来。面馆的顾客们也都大声叫好,由一位老顾客带头,大家都鼓起掌来。年青人也终于信服,他脸涨得通红,诚恳地向川川和香香道歉。
年青人说:“看来,你们这家牛肉面馆真的优秀,我其实也是慕名而来,刚才得罪了!以后我也会经常来吃牛肉面,如今这社会,这么诚信的面馆太难得了,我代表吃货们感谢你们!”
川川和香香兴奋地涨红了脸庞,在王干事和顾客们的提醒下,热热闹闹地把牌匾挂在大堂的墙壁上。
二
俗话说,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本来川香牛肉面馆生意好得不得了,谁知,这一次却遇到了一个大难题。
这天晚上,面馆打烊后,川川和香香关着门罕见地发生了激烈的争论……川川望着后厨案板上的几大箱牛肉发愁。那牛肉还是鲜红的颜色,只是散发出一阵阵轻微的异味。
川川说:“哎呀,这可怎么办呀?”
香香说:“天气太热了,昨天进的牛肉,看看冰柜都塞满了,就想今天牛肉用完了,缓缓再放进去,谁知今天就有点异味了。”
川川说:“这都怪我,半夜睡着了,也没起来处理一下。”
香香说:“也怪我,没提醒你,现在怪谁也没用了。问题关键是这牛肉怎么办呢?价值好几千块钱呢!”
川川半晌没说话。
香香说:“一碗牛肉面才卖十几元,十碗一百多块,一百碗才卖一千块多钱,要好几百碗牛肉面才能卖几千块钱,才能弥补这些牛肉的损失,可这还只是毛利呢,还不包括面粉、佐料的钱!”
川川脸黑得吓人。
川川说:“难道我们还能用这变质的牛肉吗?那不是砸自己的招牌!”
香香说:“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这是变质的呀,我看这牛肉刚刚有点味道,其实还行。”
夫妻俩正商量着,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来的是供应面馆原材料的刘老板。刘老板本来是送货来的,见小两口面色不对,问清了缘由,笑了起来。
刘老板说:“多大的事呀!这算啥子事哟。你们把那牛肉赶紧处理一下,慢慢地掺到新鲜牛肉里面不就结了,到时多给些佐料,香香辣辣的,神不知鬼不晓。好多牛肉面馆都这么干,也没出啥事,发什么愁呀?”
香香听了,喜笑颜开,试探地问:“这能行吗?”
刘老板说:“能行,我保证能行!”
川川说:“不行!坚决不行!别的大道理我也不会说,我是一名共产党员,不能做这种有损于党的名誉的事。再说,你只看那块‘食品安全信得过面馆’的牌子吧,我们决不能砸自己的招牌!”
三个人的目光一齐投向面馆中堂的墙壁上,那镀金的铭牌熠熠闪光。
三
夜晚,面馆内灯火通明。川川断然拒绝了刘老板的“建议”,香香看老公如此坚决,也继续夫唱妇随了一回。只有刘老板显得异常尴尬,他眉头一皱,计上心来。
刘老板说:“要不这样吧,毕竟是我送来的牛肉,你扔了也是白扔,不如打个折给我,也能减少一点损失。”
香香连忙点头:“这样好,这样好,卖一点钱是一点钱嘛!”
川川却瞪着刘老板:“你要变质的牛肉干什么?”
刘老板说:“我干什么你管得着么?我做好事还不行吗,帮你减少点损失嘛,这也就是看在平时生意往来的份上,要不然,你这死心眼我才懒得管呢?亏不死你!”
川川扭头看着香香:“老婆,刘老板说是好意,其实他廉价收了这些变质的牛肉,肯定会转手卖给别人,那不是害人吗?别说现在我是党员,就是一般的生意人,不也得讲个职业道德和良心吗?这变质的牛肉不能流通到市场上给人吃,万一吃病了、吃死了人,太不安全了,咱们良心上也过不去呀!”
香香说:“老公,你说得有道理,我全听你的!”
刘老板气得跺脚:“好呀!就你们良心好!那我不管了,你们想亏就亏,不关我事!”
说完,他跑出门外,狠狠地把门带上,大门发出巨大的响声。川川和香香面面相觑。
夜深了,川川和香香从面馆后门出来,一个拿把铁铲,一个扛了箱牛肉。路灯下,川川拿铁铲在后门的花坛空地上挖了个大坑,香香把整箱的牛肉全倒进坑里,然后让丈夫掩埋了起来。天气热,牛肉多,川川挖了个大坑,累得满头大汗,香香拿毛巾帮他擦汗。牛肉全被掩埋起来了,川川最后培上土。活终于干完了,川川满意而舒坦地呵呵直笑。这下他终于放心,变质牛肉再也不能害人了。香香还是有点不舍得,她惋惜地看一眼埋牛肉的大坑,叹了口气,把门关上。
四
数日后。
又一个清晨来临,面馆开张,依旧是顾客盈门,生意兴隆。川川在后厨忙得不亦乐乎,汗滴从脸上滑落。香香忙着端碗拿筷子,热情地为顾客服务。墙上的“食品安全信得过面馆”铭牌依旧被擦拭得发亮。
突然,面馆门口来了一大排身穿制服的公务人员,其中王干事打头冲了进来。他冲着川川和香香就喊:“川川、香香,这次你们面馆真摊上事了,摊上大事了!”顾客们不解地望着这么大的阵仗,茫然地站了起来,胆小的干脆放下碗就走,川川和香香却相对一笑,以为王干事又在开什么玩笑。
王干事这回却很是严肃,他铁青着脸,公事公办地给川川下发了一张《停业整顿通知书》。川川大吃一惊,连忙问这是怎么回事。
王干事说:“什么事你会不知道?早就跟你们说过,民以食为天,食以安为先。食品安全问题比天还大。可你们呢?真是太辜负我们的信任了。这回,不但要处罚你们,还要收回以前颁发的奖牌,让大家都知道你们不诚信经营的问题。”
香香吓得手足无措。但川川问心无愧,他率先冷静下来,询问缘由。
原来,惯常给面馆供应原材料的刘老板出事了,他上次给几家酒店、面馆提供的牛肉本来就不太新鲜,不同程度地出现了变质的问题,结果有顾客吃了变质的牛肉后被送到医院抢救。市食品药品安全监督管理局和警方顺藤摸瓜找到了刘老板,根据他的送货单,正一家一家地排查。川香牛肉面馆首当其冲,是第一家被排查的,毕竟面馆生意火爆,每天牛肉的供应量惊人。
川川听说是这么回事,他不怒反喜,立即平静下来。
王干事看他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倒先急了,他推出身后一个人。这人拿着采访本,旁边还有个摄影的助手,原来他是报社的李记者。
王干事恨铁不成钢地说:“看你怎么解释吧,有什么话跟这位李记者说,真是不争气呀,还共产党员,还先进典型呢,丢人呀!”
李记者径直问川川:“你就是川香牛肉面馆的老板?”
川川说:“是。”
李记者说:“知道食品安全的重要性吗?”
川川说:“知道。”
李记者说:“刘老板供应的那批牛肉变质了,你们难道不知道?”
川川说:“知道。”
李记者说:“知道还敢给顾客吃呀,你是党员吧,你这样,就算不怕处罚,难道就不怕党纪呀?”
香香见老公傻愣愣地回答,连忙抢过来答话。
香香说:“我们川香牛肉面馆行得正,站得直,绝不会坑害顾客,那批牛肉我们自己处理了,没有一块流到市场上。”
李记者说:“处理,怎么处理?我看是给顾客吃了吧!”
川川说:“你不要血口喷人,我们把变质牛肉给扔了!”
李记者说:“真的?你们怎么证明?”
于是,川川和香香领着一排人来到后门,指着挖的坑说,都在这里了。有好事的顾客特地拿铲子挖起来,果真发现坑里有埋着的牛肉,都有些腐化了。大家全愣住了,除了川川和香香绽放出欣慰的笑容,李记者的助手把这一切过程全都如实地拍摄下来。
川香牛肉面馆宁愿亏损,党员川川坚决处理掉变质牛肉的光荣事迹,经李记者添盐加醋的渲染=报道,搞得重庆市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川香牛肉面馆这回算是彻底出了名。
川香牛肉面馆还被重庆市评选为“年度食品安全小餐饮企业”,川川则成为模范党员。王干事登门更频繁了,送了更多的荣誉称号。不少媒体也赶来采访,平面、照片、摄影全方位立体式宣传轰炸。川香牛肉面馆因此风靡一时,声名大振,广大顾客络绎不绝。不久后,面馆规模扩大,分店开张。川川和香香请来李记者、王干事在门口剪彩。
川香牛肉面馆受到盛赞,并作为“年度食品安全小餐饮企业”隆重地接受了颁奖,颁奖词说:“在建设和发展的岁月中,党员川川不忘初心,诚信经营,是真正的党员楷模与诚信社会的脊梁!”
2022年下半年,重庆市将喜迎党的二十大!川香牛肉面馆被人们亲切地称之为“党员面馆”,铸造了重庆食品安全的诚信品牌,最终发展成为重庆诚信餐饮美食的首选地、最受食客欢迎的食品安全放心餐饮企业,为迎接二十大献礼!
03
白沙金沙
陈泰湧
1938年,南京城的屠城硝烟还未消散,厦门、合肥、徐州、安庆、广州、武汉等城市也相继沦陷,国民政府迁至重庆,但重庆城的容量有限,国民政府审计部、中央图书馆、国立编译馆、军政部新兵训练处以及第二陆军医院、陆军第十六后方医院、伤兵医院等先后迁建至江津白沙镇。
与大批国民政府机关及工矿企业同时迁建到白沙的,还有各类学校近40所,在校人数超过一万多人。当然,还有数以万计的难民和“淘金者”。白沙一下子涌入太多的外来人口,吃穿用住都是巨大的压力,而寻医问药更是难上加难,虽迁来了好几所医院,但这些医院是为抗战军人服务的,已经不堪重负,哪还顾得了这些学生和难民嘛。
李市离白沙不远。有家药铺叫“金草铺”,这块招牌经过祖祖辈辈一代一代传到了苏跃坤手里,这块招牌能传这么多代人靠的就是苏家的独门绝技“面面药”——用药碾子和杵臼、冲筒、乳钵等将药材捣成细粉,再捏成粉团子,分置在几十个不同的药屉中,有病人上门望闻问切之后也不开方抓药,打开其中一个药屉拿出药粉团子,喊病人回去泡水喝。有人就传,说这些药方子是金草铺的最高机密,苏家怕泄密才故意将药材打成粉捏成丸。对于这些传闻,苏跃坤从来都是一笑了之。
除了方子不外传,苏跃坤行医也不藏私,平日里常与白沙的同行探讨医术。小女儿苏媛兰也嫁到了白沙黎家,两地姻亲往来频繁,再加之病人之间的口碑传播,金草铺在白沙也颇有知名度。保长王福贵看着外来的人面黄肌瘦,一个二个病歪歪的,心里也慌,生怕疫病流行,突然就想到了苏跃坤和他的金草铺,金草铺的药都是制成了成品,看病不开方,只管拣拾其中一款,服用也方便,泡水喝,省了熬药的过程。王保长费尽唇舌想尽办法,终于将苏跃坤连同“金草铺”招牌一起搬迁到了白沙。
久等也等不来王保长,眼看开业的吉时到了,苏跃坤只得自己点燃了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刚响完,硝烟还没散开,王保长才气喘吁吁地跑拢,等把招牌上的红绸拉下来,礼成,王保长脸上脖子上的汗珠子还一挂一挂的往下淌。
喝了两口茶,他才缓过气来,也顾不得这是开业的大喜日子,叹了一口气,说是一位在报社的女编辑托他帮忙找房子,要安置从武汉逃难而来的一位友人,“这个人还是一个写小说的,女的,啧啧,好不得了哟!”但白沙的房子哪有那么好找哟,保长推脱不掉又是求爹告娘的才在一处老宅中挤出一间偏房,谁知这好心又惹出祸事来了,一见面王保长的肠子都悔青了,这个写小说的不仅是个女的,而且还是一个即将临盆的孕妇。她从武汉独自乘了十多天的船来重庆找她的丈夫,丈夫没找着,下了船行李还没放下就已破了羊水,王保长忙招呼抬滑竿的帮忙将她送进一家小医院。这还不是最糟糕的,谁能想到那家医院的卫生条件那么差,她分娩后就感染发起了高烧,孩子出生后没几天就夭折了,王保长忙慌慌地跑去那些部队医院,几经斡旋才终于求得了一点救命的盘尼西林。看到用上了救命药,王保长这才又踩起风火轮赶起过来。他向苏跃坤拱拱手:“这兵荒马乱的世道,人人都不容易,躲得了枪子儿还躲不过疾病的多了去了,求庙里的泥菩萨是没用的,我就只能是求求你这个活菩萨了,你是能把根根草草都变成救命的药的。今后难民越来越多,菩萨保佑菩萨保佑,再也莫喊我去找那些洋药来救命了。”
王保长的话还真没说错,日寇加快了侵华的脚步,涌入白沙的难民越来越多,好在没有发生大的疫病,多是一些水土不服和风寒感冒,金草铺的“面面药”方便又价廉,这就发挥了最大的效用。
和金草铺斜对住着的一户人家姓何,家有小男孩叫何泉,从金草铺迁来之后就天天窜到店里来玩,苏跃坤也挺喜欢这个娃娃,“要不要给我当徒弟?我教你怎么来认这些药材,怎么加工,怎么看病……”何泉摇头,再问他今后长大了想不想当郎中?何泉又摇头,“你们这个不赚钱,还是做大药材生意好一些。”众人皆笑。白沙是一个水码头,在朝天门上游七十余公里,有小朝天门之称,自古以来江津地产的很多药材就从这里陆运转水运运往全国各地,药材生意一直很兴隆。
苏跃坤正逗小孩玩,有一路人从金草铺门前经过,他不像是来看病抓药的,但一见到金草铺里各种药粉丸子眼睛就一亮。一搭话,他指指门上挂的招牌:“我也姓金,叫金昭华,从福建过来的。”金昭华本是药商,家里还开有加工厂,专门生产建曲。江津白沙多枳壳、佛手,都是制建曲所需的上佳药材,他是来采购药材的,没想到日军侵占了赣、浙、粤,致福建孤悬,物资进出闽地不易,金老板回不了福建,家人向大后方撤离时也彻底断了联系,他就只得孤身一人飘落在白沙,除了一大堆药材,身上的钱都已用完,明后天的吃住都成了问题。
金老板说,金草铺做的药粉丸和建曲有异曲同工之妙,且他的建曲在全国有很大的市场,如果苏老板愿意,他愿意把采购到的药材和制曲技术以及销售渠道拿来入股,只求在金草铺得一瓦栖身、一粥果腹。
这可是天大的便宜,但苏跃坤不愿白占,几番推让双方结拜为兄弟,且把金草铺和制曲坊拿出来进行均分,这些产业两人各占一半的股,只不过日常经营——苏跃坤负责店面,金昭华负责制曲生产。兄弟齐心,各有所长,生产出来的建曲比金草铺的药丸子更易保存,苏跃坤通过调配方剂,这种新的建曲又比金老板以前生产的闽越建曲功效更好,试制部分送与各地药商,反馈都很好,为示区别,两兄弟一商量,将其命名为“白沙建曲”。
金草铺做的白沙建曲根据销售地区和功效的差异,一共有15个品种,多者43味药,少者32味药,白沙码头的药材虽多,但还是比不过重庆城的储奇门药材市场齐全,有些药材还是得跑到重庆城去采购。1941年6月4日,金昭华照例去了储奇门,没想到第二天药材还没采购完,傍晚时分日寇的飞机又来了,金老板也和很多的市民一起找防空洞躲空袭,但谁能想到这次长达5个多小时的疲劳轰炸却是引发了第二次世界大战中间接死于轰炸人数最多的一次惨案,金老板躲进的正是这个较场口隧道,不幸罹难。
得知这一噩耗,苏跃坤痛哭三天,当即将“白沙建曲”改名为“金沙建曲”以纪念这位异姓兄弟金昭华。王保长装作不懂内情,安慰道:“你家的这个建曲色泽金黄,就应该叫金沙嘛。这个金是你们金草铺的金,这个沙是我们白沙的沙,这个名字改得好。”
抗战胜利后,苏跃坤去了福建寻找金昭华的后人,可惜物是人非,这也成了苏跃坤这一辈子最大的遗憾。
到了1955年公私合营,“金草铺”并入新成立的江津县中药材公司白沙中药材批发部,并新建了国有江津县中药材公司白沙建曲厂,设厂于东华街,药工20余人。苏跃坤已经67岁了,被安排到厂里负责核心技术和精品药的抓配,但他已经没有话语权了,产品也被改名为“津沙牌建曲”。后来又因药材计调和成本关系,厂里选了23味药的这个方子并只生产这一种产品,原有14个方未再生产。苏跃坤默默地将这些增减方和变化方收捡起来,离开了建曲厂,尽管他的家门离厂门只隔了十来米的距离,但至死他都没有再踏进建曲厂半步。
时光如梭,又过了二十年,当兵退伍回到白沙的何泉进入江津药材公司,任职批发部经理,实现了幼时所说的“做大药材生意”的心愿。
他自幼就在建曲作坊玩耍,有点小病小痛都是苏伯伯择一小块金沙建曲让他泡水喝。苏跃坤去世前给女儿招了一个姓黎的上门女婿,苏伯伯虽已去世,苏媛兰耳濡目染,也会根据节气时令制一点建曲自用——何泉晓得苏姐姐会自制建曲,就时不时跑到对门的黎家去要一两块。何泉在白沙东华街往来行走就常端一粗瓷茶缸,有人问,为避免闲话,他也不说泡的是建曲,答曰茶,有好事者掀开盖子看,没见茶叶,何泉就鄙夷地说:“这是良茶,广州那边就是这样喝的。你懂不懂嘛?”这还真能唬得住人。
时间滴答滴答跑得飞快,何泉的长女何学红也参加了工作,进入白沙建曲厂当了药工,她和厂里其他药工最大的不同是不仅懂药而且懂医,她的中医师父就是苏媛兰。两家人住得近,走动得也勤快,何学红和苏媛兰的幼子黎宏亮年龄相差无几,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见幼子黎宏亮从小尚武,立志要去当兵,苏媛兰收何学红当徒弟其用意就颇深。用心良苦,终没白费,1988年黎宏亮从部队转业回到白沙,何学红也成为了黎家媳妇,苏媛兰遂笑呵呵地将15张秘方悉数传于儿媳。
只可惜这个时候的白沙建曲厂已日渐式微,国内部分建曲厂又将方剂减为七八味,甚至两三味,在成本剧增和销售萎缩的双重压力下白沙建曲厂的生产和销售陷入困境,从月产1000 多斤猛跌至 50 多斤,迅即停产。何学红虽不想离开建曲厂,却也不得不离开,好在有婆子妈在后面助力,她自谋职业也就开起了药店,既卖西药又配中药,何家药店生意挺好,只是可惜了金草铺的老招牌不符合管理规定,再也挂不出来了,这也成为了苏媛兰这辈子最大的憾事。最初,还有很多老街坊晓得“金草铺”之名,偶有小恙或保健养生都会点名要一点“金沙建曲”,可时间又滴答滴答往前跑,渐渐地这些老人也越走越远,再也无法回头,只有何泉每天还端着粗瓷茶缸在老街上走一两圈,和还活着的老伙计们打个招呼,茶缸里泡的是女儿特意制作的一点建曲。
“你还是要把这些传给波波,招牌丢了就已经够可惜了,这些方子如果不传下去那就更可惜了……”何泉对女儿说,波波是何泉的外孙,何学红的独生子。
“波波和他老汉儿一个样,都不想学,成天就拿个相机耍。”何学红叹了一口气。
黎波波虽然不学中医,这让当妈的感到有点遗憾,但娃儿始终是妈的心头宝,儿子想学啥就支持啥,俗话说兴趣才是最好的老师,黎波波凭借天赋和努力,二十多岁就已成长为了国内知名摄影艺术家,搞摄影走南闯北、风餐露宿,好不容易有了创作空档,又被好友约出去喝酒嗨歌。“注意身体,身体才是你最大的本钱”,妈妈唠叨来唠叨去,最后把自己也唠叨烦了,只能是无可奈何地赶制一点金沙建曲,塞进儿子的旅行箱里,“平常泡点水当茶喝,出门在外水土不服,饮食无度,你晓不晓得食不和则卧不安,卧不安则百病生……”当妈的永远都是那么唠叨。
儿子和艺术圈的朋友一分享,结果这个母爱牌金沙建曲还挺受欢迎,让波波请伯母多做一点。对儿子有求必应的何学红却装起了“大牌”,她的理由是做建曲耽搁了她打麻将的时间,做建曲的确费功夫,但黎波波也晓得这是一个借口,你说做出来的建曲拿去卖给朋友,还真不好定价,但你真要不收钱,量大了自己家也承担不起这笔开销。
2020年春,全国受疫情影响,众人闭门不出,精神和身体均绷至极限,有尝到过甜头的朋友就向黎波波求援,想再搞点妈妈牌建曲来喝。这一次何学红没拒绝,反正一家人在,父子两人都闲得发慌,主动要求帮忙,她就针对常见症状在家传的方子中选择四五,并根据当前的情况和现在年轻人的生活状况,对传统方略作增减,创出了新的“何家良茶”。何泉见到女儿大张旗鼓又开始制作金沙建曲,豪迈地拍出他的退休金存折:“你这一批我都买了,我要给街上的那些老兄弟们一人送一点,他们可能想不到过了几十年还能喝得到这个东西。”言语间有泪光闪烁。
2022年,金沙建曲制作技艺被列为重庆市江津区非物质文化遗产,并进一步申报市级非遗。
2022年6月5日10时30分,重庆全城拉响12分钟防空警报,以此纪念抗日战争期间在“重庆大轰炸”中不幸遇难的同胞。在较场口重庆大轰炸惨案遗址处堆满了鲜花,在一花束上挂着一张卡片,卡片上印着金沙建曲非遗项目铭牌的照片。
(重庆市民间文艺家协会供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