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木叶传情的传说
张忠群
重庆市武隆区石桥乡是一个以苗族、土家族、仡佬族等混居的少数民族乡,它东临彭水,南与贵州洛龙镇接壤。这里大多数男女都有一个令人惊叹的技艺,就是随手摘一片树叶,就能吹奏出一曲婉转动人的歌曲。至今,还流传着一个木叶传情的传说。
相传,在很久很久以前,石桥乡的古桥旁,有一户土家族人家,住着一位风度翩翩的英俊青年,汉姓田,名牛,人们都叫他阿牛。阿牛父亲早亡,靠母亲拉扯大。当他二十岁时,母亲准备将娘家弟弟的女儿嫁给阿牛做媳妇,说这叫亲上加亲。
阿牛坚决反对,但又奉行“百善孝为先”的信条。怎样才能自己作主婚姻,又不伤母亲的心,一直困扰着阿牛。
阿牛不但耕田种地、打猎对歌是把好手,木叶吹奏更是他的特长。他的木叶能模仿许多鸟类的叫声,能吹奏各种曲调,那婉转的声音似乎在演奏人间的喜怒哀乐。
一次,阿牛在贾角山打猎。口渴了,他到一农家找水喝。只见这农家三间茅屋,非常的干净整洁。阿牛走到门口,礼貌地问道:“家中有人吗?我口渴了,能不能给碗水喝?”
屋里走出一位苗族少女,婀娜的身姿,乌黑的头发,一双水灵灵的眼睛清澈明亮,那白里透红的脸蛋上,一对酒窝格外诱人。只见她把还没绣完的鸳鸯枕头挂在竹竿上,然后提起青花茶壶,熟练地倒了一碗老鹰茶,恭敬地递给阿牛。阿牛双手接住,不由自主地说到:“谢谢!”但两眼紧紧盯住阿娇不放:“漂亮!漂亮!”
阿娇脸一红,微微一笑,似若初绽的芙蓉,也不言语,径直走回绣房。阿牛一下被这位苗家少女勾去魂似的,回家后便无精打采,彻夜难眠。
阿牛后来一打听,才知这女子汉姓唐,名娇,当地人都叫她阿娇。阿娇聪明能干;煮饭、喂猪、办菜园都是一把好手;每年的对歌会也总是拿第一;特别是她的绣品,栩栩如生,人见人爱。
第二天清晨,阿牛径直来到阿娇家求婚,正遇阿娇出来倒洗脸水。阿牛脸一红,心一慌,顿时乱了方寸,上前唱道:
“昨日讨茶上竹楼,娇容绽放百花羞。
荡起心潮难入梦,早起登高把婚求。”
阿娇一听,右脚在地上轻轻一跺,生气地回应唱道:
“一只丑鸭不怕羞,胡言乱语我犯愁。
姓啥名谁都不报,哪有诚意把婚求?”
说着,一盆水向阿牛侧身泼去,转身便关了门。
阿牛满怀信心而来,却碰了一鼻子灰,甚是难堪。
但他回心一想,阿娇说得也对呀,像我这般冒冒失失的,不报名不报姓,不向她倾述爱情,不谈婚后怎样生活,就连声问候的话语都没有,这算哪门子的求婚?就是去捕一只鸟也得先用食子去逗呀;反过来我是她,我也会不理的,不但不理,我一定把那盆水向他头上泼去。
正在懊悔之际,另一个念头一闪,吔,对呀,那一盆水为什么没向我头上泼呢?
哈哈哈……知道了,这说明她对我还是在意的,她给了我足够的面子,或许也是对我的一种考验……阿牛兴奋地想着,回到家里,思考着下次求婚的方法。
没过几天,阿牛又来到贾角山。这次,他不是直接来到阿娇的茅屋前,而是来到后山,面对阿娇的绣楼窗口,摸出一片早已精挑细选的木叶吹奏了起来。
你听,时而清脆高亢,像小鸟一对对相亲相爱的呼唤;时而委婉悠扬,像是对同伴爱情的倾述;时而欢快激扬,像是对今后生活的打算及向往……
他吹呀吹,十天过去了,二十天过去了,三十天过去了,四十天也过去了,那情真意切、婉转悠扬的苗族、土家族情歌不知换过多少调,也不知吹了多少遍,但还是没能打动阿娇的心。
但阿牛意志坚定,绝不放弃。他依旧还是早上去,晚上回,不管是阴天还是晴天,不管是刮风还是下雨,从不间断,从不误时。日复一日,他把自己的心全部表达在木叶的曲调中,每天都向阿娇倾述着;一直吹奏到七七四十九天,终于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阿娇从窗口伸出头来唱道:
“小哥木叶吹呀吹,家住哪里又是谁?
天下姑娘多的是,何必苦苦求双飞。”
这下阿牛可高兴了,上前有礼貌的答唱:
“田姓阿牛是我名,我家住在石桥村。
一条小河村前绕,相依为命老母亲。”
阿娇唱道:
“爬山十里为求婚,四十九天真动人。
到底我有啥子好?不妨说来听一听?”
阿牛答唱:
“妹妹勤劳皮肤皙,身姿苗条杨柳枝;
哥想变只画眉鸟,飞在树上站一时。”
阿娇唱道:
“身姿肤色没理由,胸怀大肚梦难求;
劳动能出丰收果,农田庄稼是好手?”
阿牛答唱:
“我的名字叫阿牛,奋进耕耘志不休;
家中若有贤内助,吃饭穿衣不用愁。”
阿娇唱道:
“花开石榴里外红,小妹从来不怕穷;
只要哥哥心肠好,相依为命乐融融。”
阿牛答唱:
“四十九天已表明,我是秤砣铁了心;
天下非妹不再娶,哪怕天塌五雷分!”
阿娇唱道:
“后山木叶将采尽,四十九天动人心。
阿娇昨夜拜双亲,决意随你进家门。”
这下阿牛可高兴了,跑到阿娇家,拜见岳父岳母及兄长后,一把把阿娇拉在背上背回了家。
对于阿娇的到来,阿牛的母亲可不高兴了。尽管阿娇煮饭、喂猪、抹屋、扫地、办菜园样样都干得出色,对近邻的关系也搞得很融洽,但阿牛的母亲总不拿好脸色待她,总想找机会赶她走。这是阿娇始料不及的。
一次洗碗,阿娇不小心把一个饭碗摔坏了。阿牛母亲认为机会来了,借题发挥唱道:
“你的饭碗已摔坏,有何颜面我家待?
还不快点滚回去,你去自有新的来。”
这是母亲向阿娇发出的驱客令。
阿娇气不过,也不辩解。因她深知,在这种情况下,辩解也无用,何不趁此机会考验一下阿牛的态度。于是,她提起自己的衣服就往门外走,坝子边见到邻居阿婆,唱道:
“阿婆待我如近亲,请给阿牛传口信。
不是阿娇心不诚,母亲已下驱客令。”
阿牛正在犁田,邻居跑来告诉他后,他立刻拴住牛,迫不及待顺手在田边花椒林摘了一把花椒叶,边吹边追,试图以木叶声向阿娇发送信息,挽留阿娇。他追过九道山梁,五条溪沟,阿牛终于追上了阿娇。阿娇见阿牛的嘴唇都被花椒叶麻红了,说话也上气不接下气,非常感动。阿娇抱住阿牛泣不成声。
最后阿牛等阿娇情绪稳定下来,温柔地说:“阿娇妹妹,别哭,我有办法了,你还是跟我回家吧。”
阿娇问:“你有什么办法?”
阿牛说:“不就是摔坏个土碗吗,这是母亲的借题发挥,你就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赔母亲一个银碗,我们用最忠诚的爱情打动她,给她一个台阶下,母亲并不是不懂礼的人。”
阿娇问:“你哪来银碗呢?”
阿牛:“我打猎的师傅家有,我与他说明,借一下,用后还他不就行了。因为我是独子,反正以后也是我当家。”
于是他们来到师傅家,说明来意,师傅满口答应了,但师娘就是不开口。
阿牛唱道:
“师娘啊,打猎讨茶见阿娇,一见钟情似火烧;
四十九天木叶响,终于感动金丝鸟。万望师娘成全。”
师娘唱道:
“师徒本应一条心,钱财弟兄要分清;
借得祖传银碗去,没有抵押哪怎行?”
这下阿牛犯愁了。
阿娇头脑一动,吔,这不是刘老爹家吗?他家中无女,去年要招我家对面芙蓉姑娘为干女,那芙蓉呀就是不愿意。于是靠近阿牛耳边轻声说了几句悄悄话,阿牛点了一下头。
阿娇上前拉着师娘手,娇声唱道:
“师娘一身福气相,但有小事闷得慌。
您若成就我俩愿,常到身边叫干娘。”
这下师娘来劲了:“此话当真!”
阿娇一下就给师娘跪下,娇声道:“干娘——”
师娘:“我的乖女儿哟,快起来吧”
两手把阿娇扶起来,唱:
“昨天喜鹊叫喳喳,天降女儿到我家;
只要你俩真诚爱,借个银碗又算啥?老头子快去把银碗拿出来吧。”
阿牛阿娇借得银碗,高兴极了,手拉着手走在路上。阿牛问阿娇,你怎么突然想起认干娘这一招呢?
阿娇说:“知其奥妙,投其所好。”
回家后,阿娇满脸笑容上前拉着娘的手,把银碗递给她唱道:
“木叶声声动我心,随郎走进您家门。
苗家小女缺管教,惹得老娘伤透心。
我走阿牛追九岭,大把椒叶麻嘴唇。
土碗已碎银碗进,家和岂止万两金。”
母亲看到阿牛把阿娇急急地追了回来,好不容易找机会赶走的阿娇,一下又回到原位。心里本来非常不高兴,但回心又一想,阿娇唱的也很有道理呀,“家和岂止万两金”。他俩如此恩爱,如果再阻止他俩的婚事,一定会伤孩子们的心,以后还不知道闹出什么花样来;他俩和睦,全家和睦。假若我硬把自己侄女嫁给他,他俩天天吵吵嚷嚷,我岂不天天受气。好了,与其阻止倒不如成全,于是道:
“以前老娘有私心,总想把你赶出门。
谁知你俩一根筋,棒打鸳鸯也难分。
哪个要你的银碗哟,拿回去,死鬼走前还留了些银子,你们拿去做生意吧。看见你们夫妻恩爱,我就高兴,现在我啥事都不管了,一切你俩做主吧,我也该享享清福了。”
从此,阿牛阿娇遇事商量,男耕女织,相敬如宾,农闲也做些山货生意,与母亲三人相依为命。一年后,阿娇生了一个又白又胖的小宝宝,过上了幸福美满生活。
正是:
木叶山中青,吹奏传深情。
自由恋爱好,家和万事兴。
三年后,阿牛阿娇在石桥旁盖了一座新房,当人们看见他们的房子高大整洁,非常羡慕,他们的故事也随之传开。人们纷纷效仿,木叶传情逐渐代替了父母之令、媒妁之言的旧习。妻贤、子孝、夫勤、睦邻逐渐成了乡风。
02
魏明戒烟的故事
李德佑
这个龙门阵,摆的是魏明在结婚后第一个春节发生的事。
魏明是荣昌裕隆物流公司的一名驾驶员,开的是一辆载重28吨的箱式板车。他是2019年国庆节结的婚,妻子叫余曼。
结婚后的第一个春节,就遇上武汉的新冠疫情暴发,魏明的心情真是糟透了。当然,他的心情跟疫情爆发没任何关系,而是因为妻子的离家出走。
这都是除夕夜了,哪个家里头不是在热热闹闹地过年,唯有魏明,孤苦伶仃地连团年饭都没吃上,独自在家吃方便面。电视里正在播放春节联欢晚会,魏明眼盯着视频,心思却不在晚会节目上,他真有一种说不出的苦楚。
还是让我来从头摆起吧。
说起余曼,那眉眼、那五官、那身段,真是美到一起了!只要看到,你就能马上体会到,那是一种沁入骨髓的风情,一种周身上下无处不诱人的美,如同一朵带露的海棠迎风绽放着,娇艳欲滴,春色欲流。那种惊艳,唯有在刚结婚的女人身上才能焕发出来。物流公司的那帮驾驶员,一个个都眼气得很。
当然,魏明也是长得抻抻抖抖的,1米78的个头,墩墩独独,浓眉亮眼,鼻梁高挺,嘴唇性感,整个人略显粗犷而又不失文雅,一副精明强干、英气逼人的样子,完全称得上大帅哥一个。为此,那帮驾驶员铁哥们都直呼他为“魏帅”。
余曼是仁济医院外科住院部的一名护士。那是2019年3月,魏明患了急性阑尾炎在仁济医院做手术,恰好由余曼担任护理。当魏明见到余曼,心里顿时有一种受到震撼的感觉。他已经快27岁了,还是光棍一条。当然,并不是他找不到对象,想想吧,他的月收入上万,又有着6位数的存款,再加之一表人才、风度翩翩,哪个妹崽见了不喜欢,那可是妹崽们心目中真正的白马王子呀!此前曾有好多妹崽追过他,但就是没有一个能让他动心的。这次就大不一样了,余曼的美瞬间就征服了他。他原来相信一见如故,却从来不相信一见钟情的那种荒唐事。现在他相信了,缘分竟是如此的奇妙。
他想方设法地来吸引余曼的眼球,以获得她对自己的好感。手术后他的伤口稍有好转,他就在病房里做起好事来,帮同病房的患者打开水、打饭;帮那些愁眉苦脸的重症患者讲笑话,让他们开心;帮清洁工打扫病房的卫生,扫地、拖地、抹床头柜、抹窗户,啥子都干。嘿,你别说,他还真获得了余曼的好感。
出院那天,魏明壮着胆子对余曼说:“我能加你的微信吗?”他本来是个特别爱面子的人,这话一出口,要是对方不同意,他将多难堪。没想到,余曼立即爽快地答应了:“可以呀,你扫我吧。”于是打开她的手机微信二维码,让魏明扫。
魏明心头的那个高兴劲啊,就别提了。
他既然迈出了第一步,接下来自然就有第二步第三步。总而言之,一切都顺理成章,双方的父母亲也都看好这门婚事,于是有情人终成眷属,他们在国庆节隆重地举办了结婚典礼。
婚前,余曼对魏明虽然没有约法三章,但却慎重地向他提出了一个要求:戒烟。
魏明当时满口答应,可又怕铁哥们嘲笑自己是患了“妻管严”,于是,他抽烟就只好像搞“地下活动”似的,每天下班时就把香烟、打火机连同工作服一起锁进工具箱里,回到家后就真不抽了。睡觉前使劲地刷牙,怕烟味被余曼闻到。可是,他身上始终还是有一股烟味,余曼警惕地问他,他却若无其事地答道:“我那帮哥们个个都是大烟鬼,我们天天在一起,我身上能没烟味吗?你身上不是也有药味吗?我还没嫌你呢。”如此一说,还真让他蒙混过关了。
可就在腊月底,命该事发。事发的前一天,下班时,公司的老板邓总说:“魏明、曹学兵、刘金松,你们三人明天休班。”曹学兵和刘金松是魏明最好的两个铁哥们。三人一听,高兴极了,这种机会很难得,曹学兵便说:“魏帅,我和刘金松明天来你家斗地主,怎么样?”魏明一想,明天余曼正好上白班不在家,便爽快地答应了。
第二天上午,在魏明家里,三人斗地主斗得正在兴头上,没想到房门突然开了,余曼竟然回来了。三人每个嘴上都叼支香烟,跟三根大烟囱似的。看着进屋的妻子,魏明想掐熄烟头已经来不及了,顿时傻了眼。曹学兵这时对他说:“吔,魏帅,该你出牌了,咋一见到嫂子就跟丢了魂似的?”
性格这种东西,在很大程度上决定着一个人的行动,甚至比理智的作用更大。魏明勒哈想,我若把手里的烟掐掉,今后在哥们面前还怎么做人?于是又把烟送进嘴里,狠狠地吸了一口,得意地吐出几个烟圈来,同时手中打出一对王,对曹学兵说:“哼!我炸不死你!”全然旁若无人,好一副男子汉气派!
余曼回家,是来拿她的临床护理日记,没想到一进屋就看到魏明在抽烟,心里马上就明白了,丈夫过去居然一直在骗自己。本来还想给他留个面子,可是见他不但不收敛一点,反而还故意装腔作势地表演给她看,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柳眉一竖,走上前去,一巴掌打掉他的香烟:“你不是已经戒掉啦?今天你拿啥子话来说?”
刘金松和曹学兵一看突发情况如此不妙,三十六计走为上策,互递一个眼色,立即起身,溜之大吉。
魏明万万没有想到,平时一贯温柔贤惠的妻子,竟然会当着他两个铁哥们的面来这一手,这不是明摆着打他的脸吗?他哪里受得了这个!于是立即针锋相对:“我啥时候说过戒掉了?”
“你这个无赖!你这个骗子!我最恨的就是骗子!你不晓得吗?”
“我最恨的就是不善待我铁哥们的人,你不晓得吗?”
“我过去咋个就没有看穿你的真面目呢?你这个骗子!”
“我过去还真没有识破你这母老虎的凶像呢!”
两个就这样针尖对麦芒地干起嘴仗来。
“魏明,我今天算是把你看穿了!懒得跟你搬牙巴劲了!”余曼说罢,进屋去拿起她的临床护理日记,头也不回地甩门而去。
余曼这一走,就再没回来,到除夕已经整整三天了。这三天,余曼连一条微信也不发,就像在人间蒸发了似的。魏明呢?尽管思想斗争很激烈,但还是最终认定:自己决不能下矮桩。于是不理不睬,心里想:“哼!我就不相信,你在娘家能撑多久?想要我做耙耳朵,办不到!”
除夕这天公司放假,邓总给他发了个大红包(年终奖)。他本来是想等发了年终奖后给余曼买件高档衣服,作为给她的节日礼物,却没想到勒哈竟是这种处境。他十分沮丧地到超市买了20袋方便面扛回家,作为自己在春节期间的食物。
春节联欢晚会还没有播完,他关掉电视,冲了个澡,上床闷头便睡。春节第一天睡了个大懒觉,11点才起床。烧水泡了袋方便面,打开手机,全是亲朋好友们发来的新年问候,唯独没有余曼的。吃罢方便面,在微信上看了看武汉的疫情情况,然后打开电脑,斗起地主来。
初一到初三,接连三天,冷冷清清,魏明除了看看手机了解一下疫情,其它时间就都在电脑上斗地主了。
初四这天,他照样睡大懒觉,还没起床,手机铃声响了起来,他赶忙拿起一看,来电显示是邓总:“喂,邓总,新年好!我是魏明。”
“新年好!魏明呀,听我说,我们荣昌区要捐赠给武汉一大批抗疫物资,我已经向区委区政府请战,要求这批物资由我们公司免费运送,区委区政府已经同意了,我们公司的10辆大车全部去,今天下午两点钟在公司货场装货,装好后就立即出发。这次运送物资时间紧任务重,要有吃苦和打硬仗的思想准备。听清楚了吗?有什么问题没有?”
“听清楚了,没有问题,保证圆满完成任务!”魏明的回答斩钉截铁。他正嫌在家呆得难受,方便面都吃腻了,现在能为抗疫出一份力,那是巴不得的大好事呀,何乐而不为呢?
接完电话,一个问题便涌上他的脑际:去武汉的事究竟告不告诉余曼呢?这个问题就这样一直反反复复地纠结着他。最后临出门了才想到,此次出车时间紧任务重,意义非同寻常,必须确保万无一失,自己的精力得随时保持高度集中才行,万一在运输途中被这件事分了心,后果不堪设想……顺梯子下吧,了却这桩心事,才好轻装上阵。他终于作出了决定,于是给余曼发了条微信:“还在生我的气吗?下午我要运送抗疫物资去武汉,两点钟在公司货场装车,装完车就出发。”
货场上,装卸工们正在抓紧时间装车。魏明与曹学兵、刘金松一起,蹲在货场边,正聊着疫情的事,曹学兵一抬头,看见余曼朝他们走来,连忙用手道拐碰了碰魏明:“魏帅,嫂子来了。”
魏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望,顿时有一种喜出望外的感觉,心头不觉一热,站起来便迎了上去。
两人一照面,都一时不晓得该如何开口。
“你来了……”魏明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了三个字。
“我……恨死你了!”余曼的眼角分明有泪珠在闪动。
“我……我一会儿就出发了……”魏明找不到恰当的话来说。
“你晓得吗?我真不想再理你了……”余曼说罢,从肩上的一个大挎包里拿出一包口罩来递给他,“把这个带着,路上好用。”
魏明赶紧接过来,他觉得鼻子有些发酸,竟有一种想拥抱她的冲动。
迎着丈夫深情的目光,余曼从挎包里拿出一条中华香烟来,说:“这次不比往常,跑长途,又要熬夜,一定很累,疲倦了就抽一支。记住我的话:必须平平安安去,平平安安回。”
“我记住了。”魏明使劲地点着头,眼泪已夺眶而出。妻子竟然给自己送来一条烟,这是他万万没想到的。结婚后,魏明虽然一直很爱自己的妻子,却始终有一种大男子主义的思想在作祟,凡事总想与妻子争赢点啥子。勒哈,妻子的谅解与体贴,顿使他感到自惭形秽。他用手背抹了一把眼泪,接过烟,说:“这是最后一条,抽完这条我就真正戒了,绝不食言!”
“身上的钱带够了吗?”
“不用带,支付宝里有。哦,我想起来了,我发的年终奖放在卧室立柜的抽屉头,你拿去买一件有档次的衣服,漂亮点的,不要心痛钱……”
“喂,各位驾驶员,车已装完,准备出发!”这时邓总在用喇叭大声喊。
“好吧,一路小心。我回去了。”余曼说。
“你回吧!”魏明觉得自己的泪水又在眼眶里打转了。
龙门阵摆到这里就该刹割了。正是:夫妻恩怨事小,支援武汉事大。
03
逢梁曲
方楠
聆听着祈愿,她腾江而出。白鹤梁上,鱼灵环绕,她守护着这片土地,世世代代。
第一章:万里长江一叶舟
自涪洲向南去,澄澈的长江水绕山而流,与乌江交汇,蜿蜒几里到了一个名为“白洞”的小山村。白洞毗邻两江,后背是山城浓雾笼罩,前方是江水滋养,占尽地利,因了此地素有两岸门户之称:论是他乡人过两江来,或是山城过他处去,少不得经过此处。
白洞凭水依山而建,村民多住于近山一面,常趁日出顺江流收网打渔,进了城中支一小摊,随缘贩卖。待炊烟升起,白洞村民收摊回家。平日里开垦农作不必说,生计自是不愁的。山脉塑造起村民豪爽的性格,润水使得村民心细如发,四方来客莫不称赞。
白洞村村长若爷爷已过甲子,无儿无女,只十五年前秋收,在稻田里发现了一个女婴。自此视若己出,唤作“桑梁”,取年年丰收,再不孤单之意。
桑梁虽出于田间,却习得泅水之法,入江河中俨然一条游鱼,缘岸而去。说来也怪,按理这水中之鱼嗅得人气早早便散开,惟见桑梁,如见同族,纷纷将她围住。
东边天际露出鱼肚白,黑夜转瞬成了晨曦,金乌含羞露怯,怎么不也肯显现全貌,以金光遍洒替之。霞光落到江面上,桑梁撑一渡船缓缓驶入波光。船篙左右划过,船身轻轻摇摆,待到水深处,一张网从天而降,随之响起的是桑梁悠扬的山歌。
她身形苗条,常年身处浓雾之下,通体白皙,一对眸子清澈如水,遇人弯作月牙,声若珠玉,唱起山歌来化作轻柔薄软:
“翻过一浪又一浪
唱得大河起浪滔
浪滔滔
河里鱼虾都来朝……”
此歌绵长,江上其他渔民听了莫不陶醉,知是若村长家的姑娘,带着自然的灵气,偏得水中鱼的亲睐。
桑梁躬着腰一面收网一面歌唱,鱼儿占据渔网,一眼便知其肥美肉嫩。桑梁细细查看,假作未张开的小鱼,遂放回江河。
天色愈发光亮,朝阳褪去面纱,周身缭绕轻盈的云儿。桑梁踏光满载归去,一叶轻舟点岸,村长若爷爷早已在岸边等候。桑梁一见便迎了上去:“爷爷!”若爷爷养她多年,未曾说过半句有重量的话,对她自是极好的。知桑梁喜打渔,日日守在岸边接她回村。若爷爷作商贩鱼未免年老,便遣人送鱼去村中各户。
恰逢风清日和的天气,桑梁无事可做,除却陪若爷爷吃茶聊天,便是寻临水石梁一处望江面开阔,看潮起潮落,风吹得时光都悠长。在昏昏欲睡之间,桑梁眯眼恍惚看到水上浮着一个小黑点。
“莫不是有人溺水了?”桑梁倏地惊醒,同小兽一般弹起,三两步猛地往水下一扎,向黑点靠去。果真是人!一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少年。桑梁从水下探出头,左手如风车般打着水,右手紧紧抱住少年的身躯,唯恐失了手。
晌午时分,几乎无人撑舟,桑梁仗着天生的好水性硬生生将高她一大截的少年救上岸,置于石梁之上。
“喂,醒醒……”
第二章:梦中春光忽已悠
是谁在他耳边说话?尔朱尚未睁眼,喉中先一步急不可耐地吐出一大滩水。他挣扎着起身,却浑身无力,耳边仍听得清脆的女声欢呼道:“哇!醒了!终于醒了!”
尔朱这才全然转醒,向姑娘看去,撞进小鹿似的眼睛里。自小的教养不许他再多看,定下心神后,尔朱作揖道谢:“多谢姑娘救尔朱一命。不知姑娘姓甚名谁?此地又是何处?”
少女莞尔一笑:“这多礼是如何?我名桑梁,此地乃白洞村。”是了,少女便是桑梁。她将尔朱拖上岸后,便守在他身边等他醒来。
却不想少年一听,愣作话本中的木鸡状:“此处……真是白洞村?你唤桑梁?”桑梁未回话,但见尔朱仰天长啸,结结实实惊着了她。
尔朱笑完,行稽首之礼,毕,娓娓道叙:“我姓尔朱,名通微,自号归元子……”
……
我姓尔朱,名通微,自号归元子。
我自远方来,家族属当地名门望族一类。少九岁,族兄因受封爵位之事兵戎相见,我难忍手足相残,自请弃家学道,隐遁太蓬山。
我乃太蓬真人高徒,所学不过三年,道成。师父赞我天生奇骨,为磨我心性,日夜命我坐于万丈瀑布之下,淋其雨抗其压。第九九八十一个日头落下,师父问我:“何为修道?”
“自是修心。”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此乃求仙问道之人所为。
师父见我悟道,颔首赠予我一粒仙丹,放我下山历练,末了留下一句:“若想成仙,需寻‘三都’和‘白石浮水’处,方能飞升。”
我熟记于心,此后每每遇到江滨,都用白石丢进水中,希望石头浮起。每每挫败,从未生放弃之念。
辗转三年,我一路探听三都在何处,一路游历四方,哀民生之多艰。
官吏贪暴,其所求欲无厌,百姓患害,加之天灾,有甚狼虎。我难测人心,无法多加干政,只能尽绵薄之力施展法术为当地群众消灾免难,祛病驱鬼。百姓因得多加我几分颜色,莫不拥我爱我。
至合州,听闻白洞村扼三都之要,便想前往。奈何出发前夜,合州太守以妖言惑众、图谋不轨之名,不分青红皂白将我绑了弄去沉河。
我本桀骜少年,虽身负道法,却难忘俗事。我谨记师尊教导,仙法从不施在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身上。太守手握大权我亦不能不能动他分毫,便自封耳目,灵魂出窍不问世事。
“幸得桑梁姑娘将我救起,尔朱阴差阳错正巧至心驰之地。此番恩德,尔朱难以回报,但求姑娘尽言,尔朱定鼎力相助。”
第三章:只缘此地情难抽
恰逢兰月日当午,雾薄风轻,江面罗纹生。桑梁与尔朱坐于石梁之上,眺望江河。
桑梁缓缓开口:“你可知我们身下之物是何?”她侧过身抚摸石梁上的纹路。
两尾石鱼雕刻于上,纹路精致,每一鱼三十六鳞,一衔萱草,一衔莲花。
尔朱这才发觉这并非池中之物,“此为何物?”
“石梁常在,无谓浮沉。白洞村得天独厚位于两江之侧,但连年为洪水所累。距今不过一月之内,雨水必起,洪水茫茫。洪水至,覆下土方,淹过石梁,村庄无一幸免。石梁千古如一日,是白洞村村民对丰收的祈盼,但凡石梁被淹,昭告庄稼颗粒无收。”
“每每这时,爷爷总会叹息天灾,桑梁虽不曾知晓仙人口中仙法之术如何精妙,但请教教小女子。桑梁在此谢过。”桑梁眼中诚挚。
尔朱自是答应,本意想自己施法化解洪水,却听得桑梁字字分明道:“仙人有成仙之路,这一次能伸出援手,倘若往后呢?洪水年年滔天,白洞村是桑梁的家,小女子只愿尽绵薄之力换得村庄安宁。”
尔朱就此作罢,分出神识发现桑梁天生仙缘,是比他还罕见的修道之体。即便年岁及笄,已过最佳时机,但若定心修炼,不出一年必摆脱轮回飞升仙界。
“姑娘多礼,以后唤我尔朱便好。”
桑梁将尔朱带入若爷爷家住下,说明此事。若爷爷轻声叹气,未加阻拦,随她去了。
尔朱教她三日,发现其心思纯净,天资聪颖,与自然浑然一体。唯一阻隔是他所学的修真秘籍生僻字过多,桑梁常瞪圆了眼睛看着他。
“修道,修的不是心吗?这书字何其多!”
尔朱莞尔,好在桑梁悟性高,稍加引导便可理解个中含义。
除却教化桑梁外,尔朱漫步白洞村,也不得赞叹风水民情,遇洪水实则可惜。村民有求,尔朱举手施法化解,惹得若爷爷家门口日日有村民送来的瓜果。
不出几日,白洞村各家各户都听闻若村长家来了个仙人。
日子蓦然溜过,天被雨水夺去颜色,一连多日疾风骤雨不歇。村民一一收拾细软进了城,灾难将至。
眼下临近潮水汹涌,若爷爷趁桑梁习法之时邀尔朱进了书屋。
原来洪水一事,不曾是桑梁想得那样简单。若村长一头华发,面容沧桑:“十五年前,有位仙人经过此地,下了判言,十五年后长江翻涌,届时白洞村将不复存在。青年力壮者莫不修建洪堤,仍难抵潮水凶猛。桑梁是我在那年洪水褪去后在田间拾到,那年其他地域无所收获,唯有桑梁所至处收万颗子。今年乃预言之年,绝非往常可比。恐怕以你们之力……”
尔朱不疑有他,以他们二者略施小术自是不能抵御,但……若是有一人以身祭天,耗尽全部法力拼死护住白洞村呢?
尔朱扪心自问,成仙之心不假,可忧民忧国同为真。
更何况,“我的道,是否在此?”
甘愿抽取本源之力,即便葬身鱼腹也无所惜。尔朱在转瞬间已做好决定。
第四章:一曲清歌白鹤洲
桑梁道成之日,尔朱摆手:“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教你的了。”
二人在石梁上眺望远方,滔天大浪几乎遮蔽了整个天空,网状似的盖地而来,阵阵不可言状的恐惧在人们心中升起。肆虐的洪水席卷了一切活物,它冲破桎梏,在山崩地裂之间以排山倒海之势吞噬了世世代代生长于此的土地,连同父辈们的血汗。
桑梁虽装作坚强的样子,紧咬的唇却把她的担忧出卖。她知道,父老乡亲和她的若爷爷,对远方的她有所期待、有所盼望的。
“这次的洪水……好像比往年更大了……”
尔朱宽慰道:“别怕,我们可以的。”
一尾鱼状的紫色光芒在桑梁双手间旋转,那鱼儿宛若真鱼般游动,瞬间朝着洪水奔去。长江与乌江的鱼儿仿佛听见她的召唤,争先跳出水面。
紫光流淌,桑梁的全力一击竟难阻洪水分毫。
桑梁正打算再次一击,却见身旁之人动了。
尔朱的身影向洪水飞去,桑梁只见得他的周身被蓝色光晕遮蔽。她感到一种不详的预感。
“尔朱师父!你做什么?”
桑梁不敢作他想,逆风追上尔朱。她的御风术已超尔朱,是其难以匹及的存在。
“白洞村,由我来守护。”
“这是桑梁的职责。”
桑梁在尔朱的错愕中抽取身上所有的本源之力,以生命为祭,以天地为棺,以风雨为席,葬身猛兽之腹。霎时,洪水退去,风平浪静,村庄在转瞬间恢复以往的宁静。而桑梁,消逝在一片静谧之中。
明明他没有教过桑梁以身祭天之术,她是从何而知的?不,她怎知阻挡洪水需用此法?
尔朱跌跌撞撞期望寻找桑梁的痕迹,可这茫茫江海,他如何寻却?怕是已经神魂俱灭了。
另一边的若村长见风雨渐停,带领村民匆忙赶来。洪水已去,村庄安然无恙,可是他最亲爱的孙女也不见了……
他以为那一天的告诫会让二人知难而退,却不想桑梁情之深切,宁愿拼上性命也在所不辞。
“是我糊涂,害了桑梁啊……”两行浊泪从满是悔意的若爷爷眼中落下。村民喜爱桑梁,见状也不觉呜咽起来。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是桑梁!”
众人抬头望去,江面上波光闪烁,鱼儿竞相跃,在它们的簇拥之下,有一女子的幻影。
桑梁踏江浪而来。
吟唱之声汇聚,她步步生莲,一黑一白两尾鱼环绕在侧。
双手放在胸前,作祈祷状。她嘴唇微启,渺渺之音在众人间传开:“我以自身献祭神明,上天聆听我的心意授我不死仙身,号‘白梁神女’,保佑白洞村世世代代朝耕暮耘,不受洪水侵扰。”
语罢,三五仙鹤自天际而来,同桑梁隐匿云中,唯有一只白鹤飞舞至石梁之上,石面登时化出一行题字,而后携走尔朱。
自此,石梁名为“白鹤梁”,白洞村村民将其视作丰年可期的愿望,世代传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