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 述 | NARRATION
（选自《重庆文艺》2022年第4期）
#《重庆文艺》2022年第4期内页
“活”文物命题与扎实戏剧技能的双向探索
——沉浸式话剧《雾起江州》编剧谈
文/ 周津菁
周津菁，重庆市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重庆市文化和旅游研究院艺术研究中心主任、研究员。
#《重庆文艺》2022年第4期内页
一
观众走进戏剧，不再是一个梦
这一次，我和原宙沉浸合作，创作了沉浸式话剧剧本《雾起江州》。沉浸式戏剧在中国已经不是新鲜事物。北京的《死水边的美人鱼》、上海的《不眠之夜》《里弄1992》、杭州的《极夜》《燎原》、成都的《成都偷心》《捞金晚宴》等作品的演出和票房，都已经证明沉浸式戏剧样式对文化市场的适应性和在艺术原创方式上的可探索价值。沉浸式戏剧表现出亲密性、即兴式、想象力的特征。在我的经验中，小剧场戏剧在观演关系上已经与传统的镜框式舞台有了很大区别，演出热衷于追求与观众互动的剧场效果，这种打破 “第四堵墙” “拒绝当众孤独” 的做法，让观众对剧中场景有了身临其境的感觉。而在我看来，沉浸式戏剧在吸引观众对戏剧情境的深度参与上，比小剧场话剧走得更远。观众可以零距离观看演出，甚至以角色身份直接参与剧情，进入角色的 “舞台生活”，彻底化身为戏剧时空 “元宇宙” 中的体验者。观众不想离戏剧这么远，走进戏剧也不再是一个梦。
这是戏剧对当下文化思潮的积极回应，而对一波又一波的文化思潮反应最为敏锐的，当属90和00后的年轻人。“剧本杀” “密室”在卷动了几番热潮之后，从野蛮生长到大浪淘沙，业态分流寻机而动：在不少店家歇业停工之时，却有不少店家在寻找创新和突破，以获得新的市场站位点——和 “演艺” 结合，已经成为当下一种重要创新方式。而对于新生代观众来说， 他们所熟知而接受的 “剧本杀” “密室” 游戏形式，可以成为其接触 “演艺” 的一座桥梁。
沉浸式话剧《雾起江州》演出剧照
#《重庆文艺》2022年第4期内页
二
重庆本地的“活”文化夙愿：
沉浸式话剧《雾起江州》的创作起点
第一，这次创作是让重庆的文物 “活起来”，是 “重庆市首个不可移动文物活化利用的新业态”。
重庆两江四岸，民国留存的风格建筑众多，每一个建筑都写满了历史和故事。这些历史和故事被影视剧反复演绎，成为中国影视 “谍战” 激流中的一支重要文化力量，重庆这座城市也因此蒙上了些许神秘色彩。这也为 “网红重庆” 加了好几分。但是当游客带着无限的遐想来到重庆，却遇上了一些尴尬：没来重庆之前只有想象，来了重庆之后，还是在对着旧址、空屋、厅堂展开想象。这是因为我们还没有用足够的内容去充实文化设施，把内容做起来。因此，虽然被誉为全国知名的网红旅游胜地，哪怕是在人流峰值之际，外地游客在重庆的驻足时间却并不长，旅游消费也不高。文化界的不少朋友早就在思考原因——这座城市没有为游客提供深度旅游的文化资源，外地朋友们自然是停不下来的。这就是我对于重庆文化和旅游的基本判断。当原宙沉浸真诚邀请我为文物遗址 “枇杷山宝库” 做戏剧内容时，我觉得我以微薄之力为重庆旅游做点“内容”的时机到了。这或许只能算是个不成熟的尝试，我只想用自己所学，一步一步地，为当下做点事情。
第二，这次创作内容是“家国”与“谍战”。
近年来影视剧 “谍战” 题材的火爆经营，为我们的创作提供了一个精彩的文化IP。我们不难想象，80年前的枇杷山正街还在被叫作神仙洞街，这儿该是经历了多少热血担当、激流背叛、腥风血雨？我将特定时代的风云际会以谍战故事的方式卷叠入枇杷山的这座小楼里， 展开民族资本家唐世雄的家族纷争。家是 “国” 的缩影——正义与邪恶的力量在小楼里格斗厮杀；“国” 则靠着千万个家来组成。在抗战背景下，“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成为引导唐氏家族命运走势的时代使命。桀骜不驯的大少爷、真诚却质弱的二少爷、英俊机智的三少爷各自都有人生的 “戏剧” 选择，我希望，充满趣味的戏剧故事能让观众体悟 “家” 和 “国” 的意味。
沉浸式话剧《雾起江州》宣传海报
第三，为观众的 “沉浸体验” 而良心创作。
这个创作目的，影响到了剧本写作的方方面面。不少同行朋友会质疑我离开了戏剧创作的初衷，开始玩充满商业感的游戏创造了。我的确是一个爱尝试爱研究各种戏剧样式的编剧，但这是建立在敬畏感之上的，我手边还正研究着 “斯坦尼斯拉夫斯基戏剧学说与现代戏曲演剧体系” 的课题。《雾起江州》剧本写作是一项具有探索价值的严肃的艺术创造。如果是作为一个导演，“沉浸体验” 或许要求互动性、亲密性、即兴式的表演呈现，而作为编剧，对 “沉浸体验” 的追求，仍然要回到编剧技术本身，比如结构、情节、人物、台词、戏剧行动等等的把握。在对每一场戏的写作中，我都要为观众留 “入口”，比如演员与观众的语言互动、观众可以参加的戏剧动作等。但这只是非常表面的东西，我观察到，现在文化市场上也出现了一种 “换装的沉浸式游戏”，主办方给观众提供了角色提示，然后让观众自己去演绎。我觉得，这对观众的要求有些苛刻了。我们知道，即使说 “演艺” 是游戏，那它也是一项需要一定专业能力的游戏，比如文学理解力、逻辑思维能力、表演能力、语言表达能力等，如果观众在这些方面都不具备基本常识，或是能力很低，那就会直接影响这场沉浸式演艺游戏的体验。当然，我并不排除有一些 “戏精” 观众的卓越能力，但是这样的业态方式，毕竟还是会影响普通受众的参与热情。不同的观众对同一场演出有不同期冀，或许他并不想参加演出，而只想沉浸其中，驻足观看。我之所以谈这个问题，是因为我想说明，沉浸式戏剧仍旧必须强调戏剧的专业性。这个戏要好看、引人入胜、感人至深、精彩纷呈……才能吸引观众走进戏剧，愿意让身体、思想和精神暂时借居于这个精彩的戏剧世界。要把这个戏剧世界营造起来，更需要编剧技巧的努力加持。而事实上，这次创作体验告诉我，沉浸式戏剧或许比一般戏剧剧本写作，更需要有结构的控制力和情节编织的想象力。
沉浸式话剧《雾起江州》宣传海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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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沉浸”创作之道：立体的戏剧结构，
清朗的故事线索和精彩的人物事件
（一）感谢斯氏体系：结构“立体戏剧”需要理性的力量
话剧《雾起江州》在枇杷山宝库小白楼的9个房间中展开。这9个房间分别是负一楼的小会议室和休息厅，一楼的大会客厅，二楼的小会客厅、秘书室、老板办公室、外部办公室、阳台和三楼的军情电报室。整个戏剧时长约为90分钟，剧本在时间上分为9节，每十分钟一节，每一节中8个角色。人物根据剧情的表达需要和表演美感的设计被安排在不同的房间，或是两人对手戏，或是三人戏，或是四人戏，或是众人参与的大场面…… 每位观众跟随自己选择的 “偶像” 角色到特定场景（房间）沉浸观看演出。有表演欲望或是想 “换装打卡” 的观众，还可以换装，作为配角参加演出。这样一来，在每一节中，一般会有多个房间在同时演出，这种演出状态在剧本中呈现为8条人物线索的交错呈递，同一时段中的每一个游戏的空间中，都是人物关系和故事线索的交错点。每一位观众看到的都是他自己选择的 “偶像” 角色及其对手角色的戏，这是一场奇妙的遇见之旅。而这对于编剧来说，则是万分烧脑的工作。因这意味着不分轻重的8个角色，对于自己的 “粉丝” 观众来说，他们都是主角。他们的人物性格、情节线索、行动路线必须设计充分，非常清楚合理，这样才能满足所有观众的观演需要。这是一次关于 “立体空间想象” 的剧本创作。为了把故事讲明白，将8条人物线索讲清楚，我为自己制作了10行×10排的分场次事件表，以空间为经，以时间为纬，经纬交错，空间确定，每一节的哪些空间会有戏，每一场戏谁和谁有什么人物关系，人物行动的结果是什么，都一目了 然。这个剧本共有9节，近30场戏。而我平时写的一个舞台剧最多只有8场。让人有点不可思议而又恍然大悟的是：完成了这次 “空间沉浸游戏” 般的戏剧创作，让我对斯坦尼斯拉夫斯基演剧体系有了更深入的体会。斯氏体系讲最高任务和贯穿动作，讲每一场戏的内在逻辑、行动路线等。如果路线不清晰，人物小传不扎实，贯穿动作不明白，戏剧动机不明确，将会让这场错综复杂的剧本创作陷入巨大的灾难。我借用了斯氏体系的方法，尝试创作了当前较为新锐的戏剧形式，更加深了对这门经典戏剧理论的认识。我想我的开拓也是对斯氏理论的某种印证和丰富吧。戏剧的确是钢筋水泥的架构和建造，是理性力量支撑的感性飞翔。
沉浸式话剧《雾起江州》演出剧照
沉浸式话剧《雾起江州》剧组合影
（二）努力呈现精彩的事件和人物
精彩的人物和事件是一个戏剧作品能被称得上优秀的基本要素。在沉浸式戏剧中，观众的观演距离更小，甚至直接参加剧情。精彩的事件设计和人物塑造，是观众能获得更好戏剧体验的基础。我在写作本剧之前，也观摩了大量国内外经典谍战影视剧，这些剧目都在努力追求谍战故事的完整、精彩和新颖：复杂的人物关系，充满张力的性格设计，令人目不暇接的惊悚场景等。创造舞台剧的谍战故事则要认真考虑如何使其适合舞台演出，如果不考虑舞台演出的特殊性，那些适合影视剧演出的情节极其繁复的谍战故事，或许会让台下的观众一头雾水。而现在，舞台上的演出被搬到了一个个实景的房间里，编剧便需要考虑如何让沉浸剧的观众有更好地参与体验：那就是借用 “密室” 的游戏方法，充分利用房间的 “区隔” 与 “埋藏”。说白了， 就是把戏剧人物或观众的行动线，落实在 “进入哪一个屋子” “寻找到什么东西” “解出什么谜题” “完成什么任务”上。这些方式都可以被戏剧情节化。为了进入“办公室”，进步青年和日本人各放大招：声东击西、暗度陈仓、打草惊蛇、调虎离山……每个人物 通过周密的计划和精确的步骤去实现目标，展开事件，他们相互利用、激发与掣肘，这就像点燃了礼炮， 爱、恨、忠、奸一时间炸开在夜空。
《雾起江州》的人物一共有8位，分别是唐世熊、铃兰、唐家明、唐家亮、唐家辉、会长夫人、江小渝、赵项南。这些人物主要分为三股势力：青年进步势力、家族权力派和日本间谍。故事是这样发生的：1941年，一艘拉载香港走私货的商船要在江州某码头停靠，上面装满药品等重要战略物资。商船停靠的时间、地点和交易方式都写在了7号文件上，被传递给了江州药业老板唐世雄。江州药业对这批药渴望已久，有人想以此光大产业，有人想把药送往前线。日本间谍也闻风而动。一时间，江州药业枇杷山公馆内，展开了一场意志、智力与情感的角逐。《雾起江州》的核心事件，就是寻找机密文件，完成发报。从发生学上看，戏剧的游戏起源说一直很有市场。我在写这部戏的时候，的确觉得谍战是一场剑拔弩张的游戏。这场三足鼎立、对抗牵制、峰回路转的棋局，很适合观众玩家参与。“进入办公室” “寻找文件”成为进步势力和日本人角逐的战场。而面对此情此景，将光大家族产业作为毕生奋斗目标的唐老板又有哪些老谋深算呢？国恨家仇、家族纷争、人伦情感都纠葛在这条明确清晰的故事线索之上，让这场戏剧的游戏更具有人的韵味和文化的厚度。我常常觉得，在向青年朋友讲文化和正能量的时候，未必一定要用冷峻的口味和凝重的方式；如果我们能把这些历史、文化讲得更有趣味、更生动些、更有亲和力一点，或许他们更能体会和接受。
一个戏，只有引人入胜的故事情节和故事内容是不够的，角色塑造得成功才是它的亮点。这8个人物，性格各异，每个人在戏中都应当有一个较为完整的性格塑造。他们有的人是老谋深算，掌盘全局，铁血与风流并存，善用权术的猎刀；有的人嘴上仁义道德，实则龌龊蝇营，寡廉鲜耻；有的人表面上大肆宣扬为兄弟两肋插刀，故事的结局出人意料；有的人善于伪装，专业换脸变色，不择手段；有的人命运多舛，用单薄的肩膀 扛起明天，在绝望中寻找希望；有的人像光影中飞舞的蝴蝶，只愿重获自由……这些角色为不同的观众创造了感悟多种 “第二人生” 的可能性。“文青有文青的眼泪” “爱神有爱神的告白” “‘绿茶’有‘绿茶’的归属” “勇士有勇士的决斗场”，希望每位来参与的朋友都能得到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