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乡见计划:一场有温度的影像远征
文|陈彤
今年3 月,全国摄影工作会议在重庆秀山自治县召开期间,“重庆市乡村振兴影像纪录行动——乡见计划”阶段性成果展同期开展,这是“乡见计划”交出的又一份阶段性答卷。
4年前,同一个时节,“乡见计划”在重庆市石柱土家族自治县的万寿寨村播下了第一粒种子。那时候,没人知道这粒种子会长成什么样。但有一件事情是确定的:乡村振兴是未来数十年中国最重要的社会实践之一,在这场实践中,摄影家必须在场,不能缺席。

2022年3月5日,“乡见计划”在渝东南启动试点。吴新民 摄
万寿寨:从一粒种子开始
万寿寨村,这个位于武陵山脉褶皱中的小村落,2015 年才整村脱贫,是我们探索乡村影像调查的第一个试验田。对这里的影像调查,不仅是一次影像创作在“长期关注”上的尝试,更是一场关于乡村社会、文化、生态的深度探索。2022 年3 月,在这里启动“乡见计划”后,我们便组织了由摄影家、人类学家、社会学家组成的创作小组,通过桌面研究、田野调查、影像记录等多种方式,对万寿寨村进行了全面而深入的调查。
进村之前,创作小组翻遍了清代的《石柱厅志》、当代的《石柱县志》,读了《万寿山下》等人类学专著,查阅了大量家族谱牒和村委会文件,试图通过桌面研究初步了解这里的过往和现状,再用镜头捕捉乡村的真实面貌,讲述乡村的发展故事。4 个多月的驻村拍摄后,我们交出的答卷包括一份近两万字的调查报告、一个综合性摄影专题、一本摄影书、一部微电影和若干组专项摄影组照。
2023年,在万寿寨试点的基础上,黔江、城口、酉阳、彭水等多个区县摄影组织相继启动了这一行动计划。2024 年,我们在重庆市永川区组织了首期工作坊并举办了重庆市乡村振兴影像纪录阶段性成果摄影展。这一年,还在全市摄影艺术展中设置了“乡村振兴”单元。
在万寿寨村的先行先试中,我们总结出了一套行之有效的方法论:以田野调查为基础,以影像记录为手段,以学术研究为支撑,构建乡村影像的档案体系。这不仅为后续的“乡见计划”提供了宝贵的经验,也为乡村影像纪录行动建立了范本。我们还提出了作品版本迭代的概念,乡村在变,摄影人在成长,乡村影像也要不断迭代更新。在“乡见计划”里,一切都是有机的,是在不断生长的。

2024年7月,在永川区黄瓜山村组织了第一期工作坊。冯克琼 摄
3个村庄:3种“在场”的方式
2025 年4 月,重庆市摄影工作会上正式发布了《乡见计划实施方案》,并在全市启动了这一项目。随后发布了用于指导桌面研究、田野调查、影像拍摄、后期编辑和传播的全链路方法论——《乡见计划白皮书》;先后举办了3期乡见计划创作人培训、组织了3期示范性摄影工作坊。如今,重庆全市140余个村(社)、近200 位摄影家加入了“乡见计划”这场影像远征。他们要用数年时间凝视一片土地,甚至用自己的余生长期关注这片土地,用镜头为乡土中国留下一部不停生长的视觉档案。
4年来,“乡见计划”长出了丰硕的果实。黔江龙溪村、南川陶坪村、云阳黎明村,这3 个村庄的故事,便是其中颇具代表性的“摄影在场”的3种方式。

2025年6月14日,“乡见计划”启动仪式暨首期创作人培训在北京摄影函授学院重庆分院举行。吴玥瞳 摄
龙溪村,一位带着相机驻村的第一书记
在重庆黔江,有一位带着相机驻村的第一书记——王拓磊,他不是带着相机去“创作”的,而是带着相机去工作的。白天,他是村里的“领头雁”;夜晚,他是整理照片的摄影人。
与王拓磊配合调查和创作的邬菊花,是一位高校青年学者,她利用假期驻村,对龙溪村进行了全面的田野调查。她的创作札记里有这样一段话:“九眼清泉的潺潺声越发清澈,它流向春天的汛期,流向秋天的收获,流向比我们生命更长的时光。泥土会记得每一双抚过它的手掌。”在他们拍摄的画面里,一种沉静且坚定的力量正在潜移默化中传递着不可撼动的底气。他们合作拍摄的《龙溪村》专题中,既有马喇贡米的耕种,也有九眼清泉的流淌,既关注直播带货的返乡青年,也特写90 岁老人脸上的皱纹和植保无人机划过的轨迹。龙溪村没有大规模的现代农业园区,有的是只是常见的乡村景象和各种生计,是“你拍不拍,龙溪村和这里的村民都在那里,不悲不喜”的从容与清醒,但正是这样的普通村子,更应该被看见。
在“乡见计划”项目中,还有很多如王拓磊这样的人。在重庆黔江,蔡晓榕、曾召云、彭刚、肖玉昌、钟绍珉等一批摄影人先后在村里任第一书记或者驻村干部,他们用直接参与的方式,见证着乡村的时代之变。这就是“在场”的一种方式:以参与者的身份融入乡村,以日常工作为路径,用影像积累起一个村庄的真实档案。

2022年4月19日,黔江区、彭水县“乡见计划”创作人在兴泉社区乡情馆进行乡村影像运用场景现场交流。周进 摄
黎明村,一位旅居乡村的漫游者
在重庆云阳,冯克琼是一位立志与一个村“纠缠”到底的女摄影人。她为了拍摄黎明村,系统地学习摄影理论和人类学、社会学知识,积极参加相关培训,甚至春节期间独自前往浙江的泥美术馆做轮值馆长。再回到黎明村时,她的眼光和身份发生了改变。她成了黎明村一位时常旅居的漫游者,不再只是来这里“拍好看的照片”,而是开始“阅读”和“感悟”这个村庄。
她读村里《彭氏世谱》,找到彭氏家族从挑夫起步到“富甲江南”的历史脉络。她从宗祠西墙上32 条石刻家训中,理出了一个家族维系数百年的精神密码。她跟着“厚财沟”这条浅涧漫游,感悟智慧与物语,理解那些田间地头的传说隐喻。她在创作札记里写:“按下快门只需一秒,而读懂一束光,需要走过它来时的漫漫长路,凝视它照亮的每一道沟壑,聆听它在不同介质上反射出的、层层叠叠的回响。”
她还创建了个人微信公众号“乡见拾光”,把黎明村的影像故事一篇接一篇地不断推送出去。黎明村的故事由此被更广泛地传播,也迎来了更大的流量,村民称她为“艺术村长”。在新大众文艺时代,一个女摄影人和一个村庄的故事,通过互联网获得了超越地域的生命力量,这是“在场”的另一种方式:从“采风”式的记录者变成“旅居乡村的漫游者”,用影像和文字持续续写乡村场景里的新时代。
陶坪村,一群助力乡村的志愿者
在重庆南川,中国摄影家协会会员许鹏和他的同伴们在陶坪村做的事,令人振奋。陶坪村在金佛山南麓,海拔800 米至1300 米。4 年前,这里的村道坑洼崎岖,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留守村里的只有200 多名老人、妇女和儿童。许鹏和一群探索者跟着陶坪人梁光才进了陶坪。他们驾越野车闯泥沼,攀绳索登悬崖洞砦,用镜头拍下绝壁上的清代防御遗迹,借自媒体把这座“藏在深闺的秘境”推到外界面前。游客循着照片来了,以工代赈的项目启动了,外出打工的年轻人也开始回来了。
后来,他们又组建了“陶坪人家”志愿服务队,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杂草丛中砍出步游道,悬崖上架起安全钢梯,暴雨天守护游客,高考季护送学子。除了拍摄照片、短视频,他们还全面整理陶坪村的自然风光、人文历史和名优土产资源,甚至广泛联络,引进投资,推动了这里的乡村旅游发展。
数年间,许鹏拍了上万张照片。他从中编选的专题《蝶变陶坪》,借《诗经》“风、雅、颂”的体例,把产业、生态、人才、组织、文化五大振兴的故事装了进去。他的创作札记里有这样一句话:“只要有人不肯放弃,大山就锁不住希望。”于此,“在场”又延伸出一种方式:从探索者到志愿者,用影像撬动乡村发展,用艺术助力乡村建设。
2025年7月7日,龙溪村创作人在村民家作调查访问。邬菊花 摄
制度设计:让“长期关注”可持续
一个覆盖全重庆的长期关注项目,光靠热情是不够的。对此,“乡见计划”设立了执行委员会和学术委员会两个平行机构,为项目提供组织保障和学术支撑,让理论和实践对话。执行委员会由摄影组织负责人和摄影界名家担任委员,负责组织、培训、指导、交流和推广,确保项目在基层有人抓、能落地。学术委员会由高校相关专家、学者组成,负责全链路方法论构建、理论探讨和学术支持。
长期项目最怕的是“开头热、中间冷、最后没声音”。项目在具体运行上,不求轰轰烈烈,但求细水长流。执行委员会建立了自己的推进节奏:每月重点指导一个村的创作,组织一个村的线上交流,推送一个村的专题作品。实现每月辅导一村、交流一村、发布一村,“三村”并进,久久为功。

2026年4月11日,“乡见计划”执行委员会在南川区陶坪村指导当地摄影家调查和拍摄工作。甘昊旻 摄
在人才培养上,“乡见计划”重视对创作者培训,培育一支“有人民立场、有田野调查、有研究能力”的摄影人队伍是项目目标;在乡村影像调查的具体方法上,强调综合运用参与式观察、非介入式记录、交通线路人类学、乡村功能分区等多种方式;在影像风格上,主张“纯粹、直接、平稳、质朴、细致、冷峻”的创作态度;在成果建设和运用上,致力于构建区域性乡村振兴的影像档案。
随着项目的推进,重庆市摄协在官方微信公众号设置“乡见”专栏,每月发布一期作品及相关信息,适时推出“乡见计划”阶段性成果展,并编辑《渝乡影像志》系列影像文献。同时,“乡见计划”还重点强调“在地转化”,鼓励摄影人协助建设村史馆、影像馆、乡情馆,将摄影作品运用在乡村文化建设上,让影像成果反哺乡村。
不搞走马观花式的摄影“采风”,而是以推进驻村、游居、帮扶等形式的参与式创作和长期关注,让普通人成为故事的讲述者,让鲜活的乡村生活被看见、被传播、被记住,“乡见计划”以4 年实践积累,为乡村振兴主题摄影贡献了一种“重庆范式”。
(注:冯克琼摄影作品《黎明村纪事》见本期《中国摄影报》5 版)。
配发作品

2023年8月,70 岁的刘毓成指导杨元琪夫妇种植青蒿。刘毓成是重庆市黔江区龙溪村的致富能手,他带领村民种植了水稻、白术、玉米、黄豆等作物,并免费提供种植防虫技术。邬菊花 王拓磊 摄

2025年3月15日,彭家老屋古建筑民居群。该古建筑始建于清朝道光初年,是重庆市级文物保护单位。老屋为三进五跨院落,14个天井回环相连,占地5185平方米,现有17户村民居住。冯克琼 摄

2025年8月6日,重庆市南川区陶坪村迷宫洞休闲区的洞砦火锅。该休闲区依托天然崖洞空间,将民俗体验与特色餐饮结合,形成了陶坪村“文旅融合”的创新业态。许鹏 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