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深耕日志(二十一)
——短片《猎物凶猛》蹲点创作拍摄之二
臧连荣
5月16日,开机。
凌晨四点,神女溪谷底黑得像一口井。雨从半夜就下,打在帐篷上“啪啪”响,像有人拿小石子一直往棚顶扔。我从睡袋里摸出手机看时间,屏幕亮起的一瞬,照见帐篷缝里渗进来的一线水——昨夜那场雨,把我们的“宿舍”也泡了。
我叫醒制片磊哥。他开口第一句不是问几点,是问:“机器呢?”两人打着手电摸到器材箱前,还好,防雨布裹得严,机器干着,人湿着。这一天的基调,就这么定下了。

神女溪是长江支流最深处的一条溪谷,再往里走就是无人区。灯光执导老丁说,这条溪走到头,能听见猴子的叫声。我们今天要拍的机位,在溪的对面——一座矮崖下面的一片乱石滩。问题是,溪水昨夜暴涨,原本过膝的渡口,现在没了。
“过不去了,”美术华丰蹲在水边试了试深浅,回头冲我摇头,“水到腰,不骗你。”
全剧组站在岸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雨还在下,雨帽檐上的水珠串成帘。摄影指导杨萧蹲下去,把机器从箱子里取出来,用塑料袋里三层外三层地缠好,然后“啪”地一举,顶在脑袋上。
“走”他说,“机器不能进水,人可以。”

于是这支队伍就这么下了水。小段在最前面探路,脚下是圆滚滚的鹅卵石,滑得像抹了油。水先是没过雨靴,“咕咚”一声,冰凉的溪水顺着靴筒直往里灌,那感觉像有人往你裤腿里倒了一瓢冰水。再走两步,水到大腿,到腰。大萧把机器高高顶在头上,整个人只剩一个脑袋和一双手露在水面外,远看像溪里漂着个人,脑袋上顶着个宝贝。我跟在后面,一手扶崖壁,一手举着场记板,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可别摔,摔了倒不要紧,把大萧顶上那台机器砸了,这片子今天就真不用开了。
走到一半,崖壁上忽然“哗啦”一阵响。所有人抬头——不是石头,是猴子。一群猕猴蹲在崖顶,毛被雨淋得贴在身上,一只只瘦得像没吃饱,正瞪着圆眼睛看我们这群水里的人,手里还攥着果子,也不知是同情还是看热闹。磊哥笑骂:“这些鬼东西,昨夜偷了我们半袋花生。”大家在水里笑出声来,大萧笑得直晃,头顶的机器跟着晃,我吓得喊:“别笑!别笑!”——紧张被笑声冲散了大半。
上岸时,我低头看自己的雨靴,满满当当一靴筒水,走一步“咕叽”一声,像踩着两只小鱼缸。副导演小陈更绝,把雨靴脱下来一倒,哗啦倒出半靴水,水里有条小指头大的鱼,还在蹦。大家又笑。这条鱼后来被我们戏称为“开机嘉宾”。

崖下避雨,等雾散。这是开机仪式的地方。华丰拉了横幅——“《回声一九八七》开机仪式”——挂起来。这是我这部片子最早的名字,后来改《狩猎》,进山前我又改成《猎物凶猛》。一部戏,三个名字,像一个人换了几回心。横幅挂的时候,胶带粘不住,湿石头上贴不住,最后用两块石头压住两头,才勉强在雾里拉开。我看着那行字在雾里若隐若现,忽然觉得三个名字其实是一个意思:猎物之所以凶猛,是因为被逼到了角落。
仪式进行时,乱石滩后面的灌木丛“窸窸窣窣”一阵响。有人喊:“有人?”小段手一抬,示意别动。雾里钻出一个灰褐色的影子,蹄子细长,眼睛亮——是一只野麂子。它停在离我们十来步的地方,竖着耳朵,盯着我们这群站在溪谷深处湿淋淋的人。对视几秒,它一低头,钻进雾里,没了。小段说:“好兆头,山里把‘演员’都派来了。”我笑了,心里却一动——这只麂子,比我写进剧本的任何动物,都更像一个角色。

雾散了些,开拍。第一镜是白老师在船头看山。乌篷船上,煤油灯、黄纸伞、粗布篷,道具组把一条船做回了八十年代。大萧又裹回那件白色雨衣,站在船头护着机器,碧水青山之间,远看像立了一尊白瓷像。船在溪里走,两岸五月开满了白色的山花;崖顶还有几只山羊,不知怎么爬上去的,立在悬崖上,比我们任何人都利索。我看着那些山羊,忽然明白小段头一天说的话——“你们拍电影的,还没我们赶山的山羊利索”——竟一点没夸张。
第一镜拍了七条才过。不是演员不好,是雨。雨一会儿大一会儿小,镜头刚架好,一阵大雨泼下来,镜头全是水珠,擦了又淋。大萧蹲在船头,一手护机器,一手拿雨衣挡镜头,那个姿势硬撑了二十分钟,胳膊僵了都不晓得。喊“过”那一刻,全组在雨里鼓掌——掌声被雨盖住了,没人听见,可大家都在拍,拍得认真,像跟雨较劲。

午饭在崖壁下吃。冷馒头,就着雾气。我咬一口,馒头是凉的,雨是凉的,心里却热——我头一回觉得,“开机”这两个字,不是写在通告单上的,是被石头、雨水、猴子和一只麂子,一块儿抬出来的。
傍晚收工,雨小了。回程过溪,水退了些,到膝盖。大萧又把机器顶上头。我问他累不累,他笑:“机器比儿子还金贵,淋不得。”我说那你儿子淋得?他说:“儿子也淋不得,但儿子不在神女溪。”大家又笑。笑声顺着溪谷传出去,惊起崖上一群不知名的鸟,扑棱棱飞进雾里。
那天夜里,我在帐篷里写日志,雨又大起来。我写下一行:神女溪的开机,没有红毯,只有红横幅;没有香槟,只有冷馒头和不肯塌下去的那股劲。但我这辈子拍过的所有“开机”,没有哪一天,比今天更像一部电影的开始。
收笔时,帐篷外传来几声猴叫,远远的,像替这一天的雨收个尾。我合上本子,心想:这片子叫《猎物凶猛》。而在神女溪,我们这群泡在水里、顶着机器、被猴子和麂子围观的人,分明就是一群心甘情愿的猎物——被这片土地攥住,被它磨,再带着它给的那股凶猛,回来拍电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