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为顺应新大众文艺蓬勃发展趋势，推动文艺评论从“小众圈层”走向“大众参与”，《重庆文艺》杂志特开辟“大众评论”栏目，打造快速响应、大众主导、观点鲜活的轻量化评论阵地。本栏目将以灵活快捷的形式，刊发短小精悍的评论，聚焦文艺热点作品和现象，关注新人新作，尤其是“文艺两新”的创作成果和实践动态，助力重庆文艺生态建设，推动文艺作品与评论长效健康发展。

栏目主持：泥文

不圆之圆：《岁岁平安》里的伦理突围与重庆崽儿的生命力
 

鄢光宗

作为一名深耕影视行业数十年的从业者，我见过太多被 “团圆美学” 绑架的亲情伦理片。那些故事里，无论原生家庭的伤害有多深，最终总能用 “血浓于水”“总归是一家人” 的话术强行缝合裂痕，让受害者在 “理性” 的名义下选择原谅。但电影《岁岁平安》不一样，它像一把锋利的刀，剖开了传统伦理的浮华表象，让观众看到创伤的真实模样，更让一个叫岁岁的重庆妹崽儿，带着一身棱角和生命力，在银幕上完成了一场关于自我主权的宣言。这部影片不仅是我近年来看过最真诚的作品，更以其对人物的深度塑造、对伦理的尖锐叩问，以及地道的重庆底色，成为华语伦理片的一次重要突破。本文基于两次观影《岁岁平安》全片以及臧连荣导演撰写的近万字《极致的爱与极致的恨—导演阐述》有感而发。
 

一、反 “团圆” 的勇气：伦理片的真实主义突围

从事影视创作和评论这么多年，我始终认为，好的伦理片不该是道德说教的工具，更不该是虚假温情的贩卖机。它应该直面人性的复杂和现实的残酷，让观众在共情中思考真正的伦理底线是什么。《岁岁平安》的主创团队，显然和我有着同样的创作理念——他们没有回避那个最尖锐的问题：一个被原生家庭主动抛弃、又在成长中遭遇诸多不幸的女儿，当抛弃她的母亲带着“亲情”的幌子找上门，只为让她给弟弟捐献骨髓时，她该选择原谅，还是反抗？

这个问题，在现实的新闻报道里，往往会走向“皆大欢喜”的结局：女儿最终 “回归理性”，捐献骨髓，家庭重归于好，媒体用“血浓于水”的标题为故事画上句号。但这种结局，恰恰是对受害者的二次伤害。我在看《岁岁平安》的时候，全程都憋着一股愤怒。我太清楚，一个刚出生就因为“重男轻女”的传统思想被亲生父母送走的孩子，她的人生从一开始就被打上了“多余”的烙印。岁岁在养父母家遭遇的欺凌，在底层生活的挣扎，根源都在于那次冷酷的抛弃。作为母亲，李玫或许有自己的苦衷——丈夫的施压、公公的冷漠，但这些都不能成为她放弃女儿的借口。亲情的本质是责任与守护，而不是在需要时才想起的“工具”。

《岁岁平安》最可贵的地方，就是它拒绝了这种虚假的 “美学共同体”。主创们在剧本立项后反复打磨，拍摄现场更是不断调整强化岁岁的戏份，目的就是让这个角色摆脱 “受害者” 或 “圣母” 的符号化塑造，成为一个有血有肉、有恨有怨的 “这一个”。影片没有让岁岁走向极端的复仇，也没有让她在道德绑架下选择原谅，而是让她始终坚守自己的情感边界。她会对生母的哭诉无动于衷，会在原生家庭的道德施压下直言反驳，会在认清亲情的功利本质后毅然转身。这种 “不原谅”，不是狭隘的记恨，而是对自我创伤的正视，对血缘绑架的反抗，更是对现代伦理的坚守——亲情不该是先天的枷锁，而应是后天的相互尊重与扶持。

我常常和同行说，塑造人物最怕的就是概念化。如果岁岁最终选择捐献骨髓，实现家庭团圆，那这个角色就彻底失去了灵魂。但《岁岁平安》里的岁岁，是鲜活的、真实的。她有恨，恨父母的抛弃；有怨，怨命运的不公；也有爱，爱收留她的鱼贩老刘，爱那个给她温暖的 “家”。这种复杂的情感，让岁岁成为银幕上独一无二的存在，也让影片的伦理思考超越了简单的 “原谅与否”，触及了更核心的命题：个体的生命主权，究竟该由谁掌控？ 

二、岁岁的觉醒：“我命属我” 的重庆妹崽群像

一部伦理片的深度，最终要靠人物来支撑。《岁岁平安》的成功，离不开对主角岁岁的精准塑造，更离不开新人演员段奥娟的本色演绎。作为选秀歌手出身的非科班演员，段奥娟在影片中的表现让我惊喜不已。她没有刻意的煽情，也没有夸张的戏剧化处理，却用最真实的表演，将岁岁的隐忍与爆发、脆弱与强悍演绎得入木三分。

我至今记得影片里一个细节：当李玫第一次找到岁岁，拉着她的手哭诉自己多年的思念时，段奥娟饰演的岁岁没有哭，也没有愤怒地挣脱，只是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嘴角微微颤抖。那种麻木中带着伤痛的感觉，一下子就把观众拉进了岁岁的内心世界——一个从未感受过母爱的孩子，面对迟来的 “亲情”，只有陌生与警惕。还有那场天台戏，岁岁转身一跃的瞬间，没有嘶吼，没有眼泪，却用一种近乎自我毁灭的方式，完成了对原生家庭压迫的终极反抗。这种表演，不是技巧的堆砌，而是对人物内心的精准捕捉，也难怪她能凭借这个角色获得金鸡奖最佳女主角提名。

岁岁这个角色，身上有着鲜明的重庆特质。重庆这座城市，山高水急，气候潮湿，养出来的人也带着一股子韧劲和率性。岁岁的 “我命属我”，不是凭空而来的，而是重庆地域精神的集中体现。她像重庆的山，坚硬挺拔，不向命运低头；又像重庆的江，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一旦被触碰底线，便会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影片里的岁岁，敢爱敢恨，敢作敢当，当原生家庭试图用血缘绑架她时，她果断拒绝：“你们当初不要我，现在也别想摆布我。” 这种率性强悍，正是重庆妹崽儿最真实的写照。

主创团队对岁岁的塑造，没有停留在 “受害者” 的层面，而是让她完成了从 “创伤客体” 到 “精神主体” 的蜕变。她不再是被原生家庭抛弃的 “多余者”，而是掌控自己命运的 “主人”。影片结尾，岁岁没有选择捐献骨髓，也没有选择复仇，而是跟着收留她的鱼贩老刘离开。这个结局，看似不圆满，实则是最圆满的——她终于摆脱了原生家庭的阴影，找到了真正属于自己的 “家”。这种 “不圆之圆”，比强行团圆的结局更有力量，也更能引发观众的思考。

三、配角的光芒：重庆烟火里的伦理镜像

一部好的电影，从来不是主角的独角戏，配角的精彩演绎同样能为影片增色不少。《岁岁平安》里的两位重庆本土演员——蔡沅江和李欧，就用他们的表演，为影片打造了一面面鲜明的伦理镜像，也让影片的重庆底色更加浓厚。

蔡沅江是我多年前就合作过的演员，印象里他一直是白白净净、带着点文弱气的样子，但在《岁岁平安》里，他彻底打破了我的固有印象。他饰演的江边鱼贩老刘，外冷内热，少言寡语，浑身散发着 “江边渔船上用刀砍鱼头的狠角色” 的市井气息。为了塑造好这个角色，蔡沅江特意晒黑了皮肤，练出了结实的肌肉，连说话的语气都变得粗粝沙哑。影片里，他挥刀砍鱼头的动作干脆利落，眼神里带着常年与江水、风浪打交道的沧桑与坚定。就是这样一个看似冷漠的人，却在岁岁被养父欺凌、走投无路时，向她伸出了援手。老刘对岁岁的好，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也没有轰轰烈烈的付出，却体现在点点滴滴的烟火气里：给她一口热饭吃，为她挡住养父的殴打，在她被原生家庭纠缠时，坚定地站在她身边。这种 “非血缘亲情”，恰恰是对传统血缘伦理的有力反驳——它证明，真正的亲情不在于 “血管里流着相同的血”，而在于相互的扶持与尊重。影片结尾，老刘 “发狠骑摩托将已不欠亲生父母情分的岁岁接走”的场景，堪称整部影片的高光时刻。摩托车在江边的公路上疾驰，身后是原生家庭的纠缠，前方是自由与新生。这个画面，不仅展现了老刘的仗义与强悍，更象征着岁岁彻底摆脱了原生家庭的束缚，走向了属于自己的人生。

另一位演员李欧，虽然戏份不多，却给我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他饰演的爷爷，是传统宗法伦理的 “活化石”，根深蒂固的重男轻女思想让他变得冷漠无情。影片里，他得知儿媳生了个女儿后，那种不屑一顾的眼神，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厌恶，让我差点认不出这是我认识的那个温和的李欧。他没有过多的台词，仅仅通过眼神和肢体语言，就将一个守旧、固执、冷漠的老人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这个角色虽然可恨，但他的存在，却揭示了岁岁被抛弃的深层原因 —— 在那个特定的历史时期，重男轻女的传统思想像一张无形的网，吞噬了太多女性的命运。

蔡沅江和李欧的成功，充分证明了 “在专业能量强大的制作团队里，含有沙金的矿石是可以炼成金的”。他们作为常年活跃在重庆方言剧舞台上的演员，对重庆的地域文化和市井生活有着深刻理解。正是这种理解，让他们的表演充满了真实的烟火气，也让影片的伦理叙事更加接地气。他们的角色，一个代表着现代性的温情与守护，一个代表着传统伦理的冷漠与压迫，与岁岁的角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也让影片的伦理冲突更加尖锐、更加引人深思。

四、创作的温度：从片场到现实的生命力共振

作为推荐学生刘心愿进入《岁岁平安》剧组实习的老师，我从她的视角看到了这部影片背后纯粹而热烈的创作氛围。心愿是山东聊城人，本科四年一直怀揣着电影梦，却两次报考北电导演系硕士失败。去剧组实习之前，她甚至已经做好了放弃电影梦的准备，想让这次跟组经历为自己的本科生涯画上句号。但没想到，这段经历不仅让她重燃了创作的热情，更成为她电影创作的启蒙。

心愿在给我的信里写道：“《岁岁平安》不只是电影，总感觉有很纯粹的东西在里面生长，是超越了技术和媒介之外的价值，像是一种与冷气对峙的热烈。”这种纯粹的创作热情，我在片场的主创身上也感受到了。导演为了打磨一个细节，反复调整拍摄方案；段奥娟为了进入角色，在片场反复揣摩台词和情绪；蔡沅江为了塑造好鱼贩形象，特意去江边体验生活。这种对艺术的敬畏与执着，正是当下影视行业最缺少的东西。心愿在片场目睹了段奥娟为塑造岁岁所付出的努力，也感受到了整个团队对艺术的真诚。这种真诚，不仅打动了心愿，也让她重新找回了对电影的热爱。跟组结束后，心愿更加坚定了自己的电影梦，最终成功考上了北京电影学院研究生，成为一名执行导演。她在微信里告诉我：“重庆的风没有北京那么呼啸而过，它慢慢地渗入人心，让你意识不到却又回味无穷。我喜欢重庆，不止因为那儿的奇幻，更重要的是在潮湿的气候里，不断向上钻出的一种生命力。”

心愿的成长，与影片里岁岁的觉醒形成了奇妙的共振。岁岁在困境中坚守自我，最终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自由与幸福；心愿在挫折中不放弃梦想，最终实现了自己的人生目标。而这种 “在困境中顽强生长” 的生命力，正是重庆这座城市的精神内核，也是《岁岁平安》这部影片想要传递的核心价值。影片里的岁岁、老刘，现实中的心愿、段奥娟，他们都是这种生命力的体现者。

我常常想，一部电影的价值，不仅在于它讲述了一个好故事，更在于它能给观众带来什么。《岁岁平安》带来的，不仅是对亲情伦理的思考，更是对生命力的赞颂。它让我们看到，无论遭遇多大的挫折与伤害，只要坚守自我，不向命运低头，就一定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光明。这种力量，就像重庆潮湿气候里钻出的新芽，看似柔弱，却有着顽强的生命力。

五、重庆底色：地域文化与伦理叙事的深度融合

《岁岁平安》最打动我的一点，是它地道的重庆味。这种重庆味，不是简单地堆砌重庆的地标建筑，也不是生硬地插入重庆方言，而是将重庆的地域文化与伦理叙事深度融合，让重庆成为影片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重庆是一座依山傍水的城市，长江、嘉陵江穿城而过，陡峭的山坡、错落有致的吊脚楼，构成了重庆独特的地理景观。影片将大量的场景设置在江边、天台、老街区，这些场景不仅为影片提供了真实的视觉背景，更成为人物命运的隐喻。江边的鱼市，充满了市井烟火气，是老刘赖以生存的地方，也是他收留岁岁的地方，这里象征着温暖与守护；陡峭的天台，是岁岁宣泄情绪的地方，也是她完成自我觉醒的地方，这里象征着困境与突破；老街区的照相馆，记录着岁岁短暂的幸福时光，也见证着她与原生家庭的纠缠，这里象征着回忆与现实的交织。

重庆的方言，也为影片增添了不少韵味。蔡沅江、李欧等本土演员的方言对白，自然流畅，充满了生活气息。“要得”“晓得”“啥子” 这些地道的重庆方言，不仅让角色更加鲜活，也让影片的伦理冲突更加接地气。比如老刘对岁岁说：“莫怕，有我在。” 简单的一句方言，却充满了力量，让观众感受到了老刘的仗义与温暖。 更重要的是，重庆人的性格特质，深深影响了影片的人物塑造和叙事节奏。重庆人率性、强悍、重情义，这种性格特质在岁岁和老刘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岁岁的敢爱敢恨、不向命运低头，老刘的外冷内热、仗义疏财，都是重庆人性格的真实写照。而影片的叙事节奏，也像重庆的火锅一样，热烈、直接，不拖泥带水。冲突的爆发、情绪的宣泄，都来得干脆利落，让观众看得酣畅淋漓。

这种地域文化与伦理叙事的深度融合，让《岁岁平安》摆脱了同类影片的同质化困境，形成了自己独特的艺术风格。它不再是一部悬浮的伦理片，而是一部扎根于重庆土壤、充满烟火气的现实主义作品。观众在感受伦理冲突的同时，也能领略到重庆的地域风情和人文精神，这种双重体验，让影片的艺术价值更加丰富。

结语：寒冬里的温暖，不圆满中的圆满

作为一名影视从业者，我为《岁岁平安》这样的作品感到骄傲。它没有迎合市场的浮躁，没有贩卖虚假的温情，而是用真诚的创作、深刻的思考，为观众呈现了一部有温度、有力量的伦理片。影片中的岁岁，用她的坚守与觉醒，告诉我们：创伤可以不被原谅，血缘不等于亲情，个体的生命权永远属于自己。这种对传统伦理的突围，对现代个体价值的尊重，正是这部影片最珍贵的地方。

影片已于2025年12月16日登录全国艺联专线影院，在这个寒冬腊月里，它或许不能给你带来虚假的温暖，却能让你感受到一种真实的力量 —— 一种在困境中顽强生长的生命力，一种坚守自我、不向命运低头的勇气。就像重庆的冬天，虽然潮湿寒冷，却总有一股暖流在心底涌动。

我相信，每一个看过《岁岁平安》的观众，都会被岁岁的故事打动，被影片传递的力量感染。也希望这部影片能让更多人思考亲情的本质，尊重个体的价值，更希望能有更多这样真诚的作品出现，让华语电影的土壤更加肥沃。最后，衷心祝愿《岁岁平安》票房大卖，祝愿所有主创和工作人员顺顺利利，也祝愿每一个在困境中坚守的人，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 “岁岁平安”。

作者简介

鄢光宗，国家一级导演、重庆市电影家协会原副主席
 

（供图：重庆市电影家协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