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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栏目主持:泥文
镜像、错位与空间:
电影《岁岁平安》中的情感流动与主体确认
幸李寒/李婷

电影《岁岁平安》以重男轻女这一传统社会议题为叙事起点,其框架看似简洁,却在层层递进的戏剧冲突中,铺陈出复杂而深沉的情感内核。影片并未停留在对单一性别议题的批判上,而是深入剖析了三代女性之间微妙而深刻的代际联系——她们既是母女,也是镜像,彼此映照出命运的循环与情感的困局。与此同时,重庆特有的错落山地、迷蒙江雾与陡峭阶梯,不仅构成鲜明的地域标识,也与人物的内心世界相互映照,赋予情感以流动的质感与强烈的空间张力。这种融合让影片在老旧话题的表象之下,呈现出充满现代感的现实主义叙事,既关乎家庭伦理,也关乎每个个体在血缘牵绊和自我觉醒之间的挣扎、选择与和解。
一、三代女性的镜像与突围
电影中,李玫对女儿岁岁的爱始终笼罩着一层“不彻底”性。这种矛盾的情感在影片的叙事结构中,通过精准的对仗情节得以铺陈:在岁岁这一代,年幼的弟弟身患重病,需要姐姐捐献骨髓才能获救;而在母亲李玫那一代,她弟弟的前途也需仰赖姐姐的婚姻来成全。李玫妈妈、李玫以及岁岁三代女性的命运轨迹彼此映照,揭示出亲情背后难以消解的性别负重与牺牲逻辑。无形的观念在三代女性之间流动,构成一条层层映照的镜像链条。这种传递并非简单重复,而是裹挟着不同时代的情感与选择。
第一层镜像中,李玫的母亲是传统重男轻女观念的持有者,并将这种观念无声地传递给李玫。李玫对女儿的爱因而带有一种“不彻底”性——她并非不爱岁岁,却在儿子与女儿之间本能地倾斜。从最初抗拒送走女儿,到最终因儿子病重而后悔,她的挣扎成为传统观念的复刻,也让她同时成为继承者与受害者。
第二层镜像则呈现传统与现代的碰撞。作为上一代观念的受害者,李玫并未得到完整的母爱,创伤却让她不自觉地变为施害者——接受女儿被送走,并在需要时,将女儿视为延续儿子生命的“工具”。而岁岁则站在了这一镜像的另一端:她不再信奉重男轻女的教条,却仍以纯粹的善意为纽带,选择拯救弟弟。她没有让怨恨吞噬自己,反而以行动划清了与母亲那一代的情感边界。
这两重镜像不仅勾勒出观念的代际传递,更在对比中凸显情感流动的复杂张力,使影片超越了对单一议题的批判,深入到家庭结构与人性本真的深层书写。
二、错位身份中的情感张力
当母亲李玫以“姑妈”之名接近被送养的女儿岁岁时,这一自我伪装不仅是为说服女儿捐献骨髓的权宜之计,更成为整部电影情感内核的隐喻——在结构性重压之下,亲情如何在愧疚与渴望之间变形,却依然顽强地寻找出口。
“姑妈”这一称谓,是李玫愧疚感的实体化。她自知早年送走女儿的行为难以在伦理上自洽,因而主动剥夺自己作为“母亲”的道德立场,以旁系亲属的身份进行一场小心翼翼的试探。这种自我矮化,既是对女儿的变相保护,避免直接的血缘索求,亦是对自我的惩罚。然而,正是这一层错位,反而释放出更为复杂的情感张力:岁岁面对这位陌生又亲切的“姑妈”,感受到一种模糊却强烈的牵引;李玫则在每一次以姑妈口吻表达的关心中,泄露出无法掩饰的母性本能。影片通过克制而细腻的表演,让这种“知”与“不知”之间的悬置状态持续涌动,将社会议题悄然转化为一场深刻的情感勘探。
在“重男轻女”的结构性悲剧之上,影片聚焦的是具体的人在伦理困境中的情感状态:那无法说出口的爱、被愧疚扭曲的关怀、在责任与自我之间的挣扎。错位成为一面镜子,照见的不仅是社会观念的陈旧,更是人类情感的永恒困境——我们如何在不完美的关系中,面对不完美的自己,做出不完美却真实的抉择。尽管最后母女两人的身份依然“坦诚相见”,但女儿岁岁最终选择捐献骨髓,她回应的已不仅仅是拯救“亲弟弟”的需要,而是超越身份标签、直面生命本身的善良。
正是在这里,电影实现了其最深刻的表达:它通过一个极端却真实的情境告诉我们,情感从不遵从非黑即白的逻辑。在传统与现代、性别与代际的重重夹缝中,人的情感依然会以曲折甚至扭曲的方式流动、传递,并在破碎处生出意想不到的微光。《岁岁平安》之所以动人,正是因为它让我们看见,即便在无法被完全原谅的过去与难以彻底和解的当下之间,人性中那份朴素的善意与坚韧,依然是我们穿越迷雾的微弱却重要的灯塔。

三、地理景观中的情感暗流
《岁岁平安》巧妙地将重庆独特的地域空间转化为叙事与情感表达的核心载体。影片超越了简单的场景描绘,构建了景观空间与情绪空间相互交融的层次体系,不仅为人物提供了鲜活的生存语境,更使那些源于身份错位与伦理困境的复杂情感、难以言说的愧疚、隐忍的母爱与无声的创伤——获得了具象而饱满的视觉呈现。
景观空间作为物理载体,承载着地域性格与叙事流动。重庆高低错落的楼宇、蜿蜒起伏的街道与雾气缭绕的江岸,不仅是故事发生的场景,其流动性特征也直接参与了叙事推进与情感传递。人物在坡坎间穿行、于渔船上驻足,物理空间的起伏与人物命运的波折形成同构。方言的运用则进一步外化了人物直爽、坚韧的江湖气质,如老刘在医院以一句“要不要我在殡仪馆给你租个单间嘛”的市井幽默,在沉重中瞬间点亮人情温度,也让劝解与关怀得以用最本地化的方式自然流淌。
情绪空间则更深层地将地理特质转化为内心图景。重庆特有的阴郁天气与层叠地貌,成为内在情绪的绝佳隐喻。温泉的热雾模糊了视线,恰如人物在真相与伪装间的迷茫;崎岖陡峭的地势与狭窄压抑的巷弄,直观象征了岁岁的压抑与不甘。而隧道这一意象则尤为精妙:它既是物理通道,更是情感转化的仪式性空间——当老刘骑着摩托车穿行隧道时,在光影流转间完成的“少年与子弹”的对话,则成为谅解与希望的温暖过渡,体现了情感在黑暗通道尽头寻得光明的可能。
最终,重庆在影片中不再只是故事发生的“地点”,而升华为充满情感与象征意义的“心理场域”,影片通过空间将那些无法直抒的复杂情愫可视化。那些高低错落的建筑、穿行不止的隧道与桥梁,共同织就了一张承载伤痛、沉默、挣扎与理解的网。空间在此主动参与叙事,让性别争议引发的情感困局,得以超越台词与情节,在每一帧画面的肌理中被观众深切感知与共鸣。
影片结尾,岁岁在捐献骨髓后转身离开,与第一次被迫离家送养不同,这次离家是她对自我主体性的坚定确认。当她逐渐消失在李玫的视野之外,留下的不仅是背影,更是一道重新划定的人生边界。那既是与以牺牲为逻辑的原生家庭的诀别,也是一次指向未来的自我赋权。岁岁最终选择拯救弟弟,并非认同母亲背后的传统观念,而是听从了自己内心纯粹的良善召唤。影片在此没有走向二元对立,反而通过这种“拯救却远离”的复杂行动,展现出一种更具现代性的伦理姿态:人可以怀着善意行动,却不必被其所绑架;可以在情感上承担,却必须在人格上独立。
作者简介
幸李寒,重庆移通学院电影评论中心教师、綦江区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
李婷,重庆移通学院远景学院2023级戏剧影视文学专业
(供图:重庆市电影家协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