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栏目主持:泥文
渝东南民族民间音乐
的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探索
——电影《幺妹住在十三寨》音乐创作谈
李卫东

一、影视音乐是实现民族民间音乐转化与发展的有效载体
从无声电影发展到有声电影后,中国电影对声音特别是音乐的重视逐渐迈入划时代的进程。1935年,电通公司摄制了中国第一部音乐喜剧故事片《都市风光》(导演袁牧之),1960年,由长影厂摄制的音乐故事片《刘三姐》(导演苏里、编剧乔羽、作曲雷振邦),则是中国大陆第一部音乐风光故事片。这些影片都将音乐放置于仅次于镜头的地位,此外,《欢颜》(橄榄树)、《搭错车》(酒干倘卖无)、《冰山上的来客》(花儿为什么这样红)、《黑三角》(边疆的泉水清又纯)、《红高粱》(颠轿)、《戴手铐的旅客》(驼铃)等电影,以及《西游记》(敢问路在何方)、《渴望》(好人一生平安)、《便衣警察》(少年壮志不言愁)等电视剧,也都是影视音乐与作品相得益彰的典范。
这些优秀的影视音乐作品,在交代时空背景、界定人物身份、推进情绪节奏以及衔接镜头转场等方面,具有特别的指向性意义和时空引导性作用。
从传播学的角度看,民族民间音乐是大众喜闻乐见的文化形态,蕴含着大量人文符号与故事元素。因此,在影视作品中采用与剧情、人物身份相关联的民族民间音乐,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这些源自民间的音乐本身已拥有深厚的历史沉淀和广泛的受众基础,再借助影视传播的广泛性、渗透性,能快速深入人心,并且长久保持着艺术生命力。
一直以来,中国影视媒介都是推动民族民间音乐实现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的有效途径。不少融入中国民族民间音乐风格与主题的优秀影视作品,历经数十年依然深入人心,经久不衰,甚至其中的配乐、主题歌和插曲的艺术生命周期,远远超过了影视作品本身。

二、电影《幺妹住在十三寨》音乐的创作体会
一般来说,影视音乐在影视作品中有以下几大功能:渲染场景和心理氛围,推进剧情发展;交代时空背景;刻画剧中人物心理;实现转场及场景衔接;完成整体的主题性渲染。
影视音乐有别于其他音乐类型,它不必像常规音乐作品那样追求自身结构的完整性,而是需要深度参与影视作品的艺术创作全流程,成为影视艺术的有机组成部分,与画面语言、台词语言相辅相成、相得益彰,从而使整部作品的艺术魅力得到凸显。
电影《幺妹住在十三寨》(电审故字〔2021〕404号)是一部当代音乐故事片(导演余铁,已故)。影片以渝东南武陵山生态文化保护区的“土家十三寨”为背景,讲述了新一代大学生的理想与情怀。通过起伏跌宕的故事情节、武陵山区独特的人文风光、特色鲜明的渝东南土家族苗族音乐,影片生动展现了当代少数民族青年的青春脉动,是一部文旅融合的优秀音乐故事片。该片在全国院线上映后,又陆续在央视电影频道以及爱奇艺、优酷、腾讯等网络平台播放,收获了较好的社会反响。
这部影片的成功,渝东南民族音乐元素的精妙运用功不可没。
(一)对民族民间音乐一定要有科学的、创造性地转化
武陵山区音乐文化资源丰富,民族民间器乐形式多样,各类民歌、戏曲、曲艺颇具特色,文化承载量极大。如何对其进行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是艺术家们一直殚精竭虑的事情。
导演邀请我出任该片的作曲时曾明确表示,除了看重我多部成功的影视音乐创作经验,更认可我在渝东南二十余年的生活履历,以及由此积累的深厚民族民间音乐功底。
民族民间音乐应用于影视创作的成功案例不在少数,如何让新作不落俗套、不走老路,实现真正意义上的“转化”和“创新”,是我在创作过程中最为“费心”的事。在音乐总体设计阶段,我把整部电影音乐的主题建立在一个武陵山民歌动机上:

剧中功能性音乐,均在此基础上进行变奏。尤其是女主角秦思岚在风雨廊桥上向邓亮袒露心迹的戏份,我根据这个主题,创作编配了全片最丰富的管弦乐段落,并在尾声加入女声合唱,将剧中人物的情感波动推向高潮,也成为整部影片最大的动情点。为保持这个动机的生命力,我在提炼主题歌的旋律时,依然采用了该动机,在听觉层面确保整部影片的音乐风格的统一性。
“心理描写”是音乐刻画人物的强项,也是影视剧创作中不可或缺的艺术手段。最具代表性的是剧中秦思岚鼓动舞龙高手茂新叔复出,表演其祖传的绝技板凳龙的两场戏。一方面,茂新叔由于思想较为保守,感觉自己岁数大了,再登台表演是丢人现眼。另一方面,作为非遗传承人,他内心又极其渴望将自己祖传技艺展示给大家、传承给后人。为了呈现茂新叔的心理矛盾,我选取了流传在渝东南黔江、酉阳一带的民歌《苗女望郎歌》的旋律,但并未简单照搬,而是把原来的旋律打散重组,分别用唢呐和单簧管演奏。中西两种风格迥异的乐器奏响同一旋律片段,让茂新叔的性格冲突与心理挣扎更有戏剧张力。
同时,为了强化这段旋律的观众记忆点,在秦思岚和乡亲们田间劳作的戏份中,我让这段旋律再次奏响。这场戏里,秦思岚应邀“为大家唱首山歌助助兴”,所以旋律创作基本保持了原民歌的大致框架,并根据剧情改编为《太阳出来照山寨》,由秦思岚本人清唱(秦诚芳配唱)。

这场戏体现了民族文化对年轻人“骨子里的”浸淫,也展现了当代大学生对乡土原生态文化的自觉传承,更拉近了现代的大学生与古老的山寨村民之间的感情距离,为故事后续发展推进做好了铺垫。在相继的一出“劳作戏”里,按导演要求,需要一段“一唱众合”的音乐。我在此处创作了徵调式的《好久没到这方来》,采用剧中人物和村民合唱的形式呈现。
《好久没到这方来》是流传甚广的曲牌,不仅民族地区传唱,汉族地区也有各具特色的版本,大致都是反映地域风貌和人文变迁。这首改编后的《好久没到这方来》,歌词注重突出“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发展理念,旋律采用两段体结构,前半部分沿用原始民歌基调,突出地域特色,后半部分则从原调属音切入,同时拉开节奏形成对比,突出新旧两种情景的戏剧冲突。

(二)创新性发展不能是天马行空式的“再创作”
电影《幺妹住在十三寨》开拍之前,曾有一首传播较广的同名创作歌曲(丁晓宏词、杨军曲。秦诚芳演唱),因为地域风格浓郁,受众口碑较好。由于在相近的区域拍摄取景,导演组希望电影的主题歌能和这首歌曲相互呼应,相映成趣。这无疑对影片主题歌创作划定了严格的框架,但从艺术传播的角度来看,这一思路扎根乡土,很接地气,是同一题材下创新性创作的一次有益挑战。在反复研读剧本、研读前者的乐谱后,我决定在现有框架基础上再度突破和创新。
电影主题歌和前作同名歌曲在调式、音区上保持了一定联系,但旋律走向截然不同。特别是在歌曲后半段,我有机融入了土家族家喻户晓的三拍子《木叶情歌》的基调,使其具有较新的艺术形态和较好的传播性。
从某种程度上说,电影主题歌和以前同名歌曲,已然成为一组风格互补的“姊妹篇”。

电影播出后,一些爱好者甚至将两部作品混剪在一起,作为在其他场合的演唱曲目和舞蹈音乐,效果也很不错。

三、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离不开“根与魂”
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是音乐创作与时俱进的必然路径。一方面,在转化发展的进程中,优秀的文化遗产绝不能被舍弃,“生动鲜活、扎根生活、服务大众”的创作原则更不能动摇,反而需要在当代新语境下进一步的发扬与光大。另一方面,任何形式的探索和创新都必须以艺术本源为前提,以大众的需求为前提,以优秀传统文化的“守正”传承为根基。从这个角度上讲,守住民族民间文化的根与魂,并在此基础上进行转化与创新,是电影《幺妹住在十三寨》音乐创作获得成功的重要经验。
我们所处的时代,是艺术家的幸运时代。这个时代有太多可写可颂、可歌可咏的中国故事在不断上演,更有着让创作者心无旁骛“直引诗情到碧霄”的良好文化生态。但这个时代需要我们肩负起更自觉的文化担当,沉心静气,深耕细作,在充分敬畏优秀传统文化的前提下,创作出与时代同频共振的、最美、最感人、最有温度的作品。这些作品不一定都能“声声动金玉”,但必须饱含不可或缺的真情与感动,闪耀着随时代流转而愈发璀璨的信念与光芒。
注:作者为电影《幺妹住在十三寨》作曲。
作者简介
李卫东,笔名李由。重庆市艺术创作中心创作部主任,重庆市音乐家协会副秘书长,重庆市流行音乐协会副主席。
(本文图片由作者供图)
